「王醫生......您再給看看？」
齊亦之把剛列印出來還帶著點溫熱的膠片遞給了醫生，他的手有點抖，眼神落在醫生的臉上，不敢低頭。
「嗯......」醫生接過片子，打開閱片燈，眉頭漸漸緊鎖，「位置不太好，好在癌細胞擴散的不大，現在做手術還有希望。」
「不過......」醫生忽然話鋒一轉，敲著鍵盤的手停了下來，「手術加化療前期費用大概三十萬，後續可能會更多......這可不是個小數目，你們考慮清楚。」
齊亦之剛要開口，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亦之啊......」坐在一旁的母親慢慢開口，「咱不治了......媽也到歲數了，咱家沒錢......」
「你別管了，聽我的，必須治！」齊亦之打斷了母親，轉頭對醫生說道：「王主任，我們治，現在就能辦住院！」
「那家屬先去把押金交了吧。」醫生輕點了一下滑鼠，一張住院通知單列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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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低頭搓著衣服上的線頭，搓了很久，沒有說話。
......
「您好，我來繳費。」齊亦之趴在櫃檯前，將手上的文件都遞了過去。
「一共兩萬，掃碼還是刷醫保？」聽筒里傳來一道沒有感情的女聲。
齊亦之愣住了，他掏出手機，反反覆覆看了三遍，那一萬四的存款沒有任何變化。冷汗瞬間布滿額頭，襯衫貼在脊背上，涼得發透。
「喂，還交錢嗎？」
「額......」齊亦之的手在下巴上不斷摩挲，怯生生地問道：「不好意思啊，我錢沒帶夠，能先交一半剩下的這兩天補上嗎？」
「我這說了不算，你去找主治醫師問問......來，下一個！」
沒有再給齊亦之開口的機會，下一個人已經擠到了他的身前。
齊亦之被推搡著趕出人群，獨自一人走出醫院大門，蹲在保安亭邊上，點燃了一根煙。隨著青煙緩緩飄起，齊亦之打開通訊錄，掃了一眼，又熄滅了屏幕。
沒有親戚，沒有朋友，聯繫人里除了母親的手機號再無其他。
「呵......」齊亦之掐滅了菸蒂，雙手捂臉，指縫間發出一聲苦笑。
正午的陽光帶著火辣的惡意烘烤著整片大地，房檐替齊亦之擋住了燥熱，他不想動，就連甩甩手都覺得有千斤重。
「兒子......」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頭上傳來，母親輕輕摸了摸齊亦之的頭，「回家吧，媽不治了......」
齊亦之狠狠搓了搓臉，雙眼泛紅，站起身來握住母親的手說道：「放心吧媽，錢不是問題，我能賺到錢！」
母親沒再說什麼，拍了拍齊亦之的肩膀，牽著他的手往家走去。
夜深了，齊亦之坐在電腦前，窗外此起彼伏的蟬鳴吵得他心煩意亂。他點開一個論壇網站，一條條刷著，抓小三、堵老賴、要債......每一條任務後面標註著報酬，幾乎都是三五百到一兩千。
這是個專門給私家偵探開放的論壇，而齊亦之就是其中一員。說是偵探，不如說是拿錢辦事的賞金獵人，沒有編制沒有社保，賺的都是不乾不淨的辛苦錢。
「嘖......」齊亦之把半截菸頭狠狠插在菸灰缸里，卻發現已經裝不下了。
「怎麼沒有來錢快的活兒啊......」齊亦之伸了個懶腰，嗓子裡擠出斷斷續續的哀嚎。
「叮！」忽然，一條郵箱信息彈了出來，「您好，可以接受委託嗎？」
對方的頭像是系統默認的。齊亦之點開對方主頁，註冊時間是在今天下午。
「唉......」齊亦之嘆了口氣，這種情況他見多了，新帳號基本都是些正經好市民，忽然遇到點正規手段解決不了的問題，才想找他們這些人來解決，無非就是些跟蹤偷拍一類吃力不討好的活。
「可以，你有什麼需求？」齊亦之心裡想歸想，可還是下意識問了一下。
「拍照可以嗎？」對方回復的很快。
「偷拍明星？還是抓小三？」
「不是拍人，是拍個景色。」
齊亦之怔了一下，這樣的要求他還是第一次見。「這不是攝影師的活嗎？」他心裡嘀咕，可還是繼續問了下去。
「什麼景色？」
信息剛剛發出，一條IP定位直接發了過來。齊亦之點開一看，撓了撓頭，地圖上顯示的位置沒有任何地域名稱，僅僅是大山裡的一處坐標，而這座山甚至也沒有名字。
「到這個地點拍張照片就行。」對方看穿了齊亦之的疑慮，立刻補充了一句，「絕對安全且合法。」
這句話打動了齊亦之。仔細看看，這個位置離他並不算遠，順利的話一天之內就能搞定。
「報酬呢？」齊亦之終於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
「你定。」對方回復的也很乾脆。
此話一出這倒是給了齊亦之不小的震撼，他還從來沒接過自己定報酬的任務。想想以往干那些髒活累活的時候，委託人還跟他討價還價呢。
「三十萬。」齊亦之打了又刪，刪了又打，食指在回車鍵上輕輕摩挲，卻怎麼也點不下去。
一張照片值三十萬？齊亦之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人家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同意。
「三十萬可以嗎？」屏幕上跳出了一條消息。
齊亦之深吸一口氣，瞪大了眼仔仔細細的看了好幾遍，確認不是自己眼花，也不是網站顯示錯誤。
「沒問題！您把需求告訴我就行！」齊亦之顧不得思考，敲鍵盤的手指舞得飛快，生怕對方反悔。
「定金先給你十萬，事成之後補齊尾款，照片三天內給我。」消息發出，頭像暗淡下來，聊天框上顯示對方已離線。
齊亦之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點開一看，一條轉帳通知以簡訊的形式發了過來，整整十萬元到帳。他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很痛，不是做夢，他確實有錢了。
可齊亦之也不是傻子，這可是三十萬啊，而且任務只是拍張照片？難道是詐騙？還是要綁了我割腰子？自己全身上下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圖什麼呢？
「不管了！」齊亦之狠狠一揮拳頭，就算要自己的腰子，這錢也得拿到手！
「媽！」齊亦之衝出房間激動地給了母親一個熊抱，「我有錢了，我們現在就去住院，你放心，我肯定會治好你！」
母親看著眼前這個朝夕相伴了二十四年的兒子，一瞬間有些陌生，恍惚間看見了六年前那個拿著錄取通知書站在大學門口的孩子。
有了錢，短短兩個小時不到的時間，住院手續全部辦理妥當。看著母親安穩地躺在病床上，齊亦之終於鬆了口氣。
「亦之啊......」母親忽然開口，「你那錢......怎麼來的？」
齊亦之握住母親的手，卻低頭沒敢看向她的眼睛，「放心吧媽，是我掙的，你教過我，不能賺不乾淨的錢，昧良心......」
他的手心有些濕潤，心裡發虛。他幹的哪件事是乾淨的？似乎都沒有。齊亦之從來沒和母親說過自己的工作，他開不了這個口。
母親沉默良久，將手抽了出來，拍了拍齊亦之的胳膊，聲音溫柔：「媽沒事了，不用擔心，你去忙吧。」
「嗯......」齊亦之站起身，「我得出差兩天，這兩天你有事給我打電話。」說完，齊亦之頭也沒回，走出了醫院，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天剛蒙蒙亮，齊亦之背著一背包的裝備出了門。大巴、摩的、徒步......經過一天的行程，齊亦之終於在天黑前進了山。
山完全沒有開發過，還是一片原始的模樣，GPS信號在樹林中斷斷續續，齊亦之靠著直覺一點點摸索，腳下全是腐爛的樹葉，褲腿上沾滿了泥濘。
「這鬼地方能有什麼景色？」齊亦之暗罵，步伐卻一刻不停。
日頭落下，最後一點晚霞也消失了。終於，地圖上的定位與腳下重合。齊亦之拿著手電筒轉了一圈，只看到了一處被藤蔓掩蓋的石縫。
他走過去，撥開藤蔓，下面竟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有風從洞口吹過，帶出裡面一股潮氣和土腥味。
齊亦之猶豫了，他仔仔細細觀察了一遍，確定是這裡，可眼前的洞口太過詭異，說是墓穴也不像，更像是某種......祭壇。
手機不合時宜的亮了一下，只有一條未接來電：媽媽。
齊亦之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來之前他給母親交了押金，可後續的手術費用還交不上。
三十萬......尾款......手術......三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到那個漆黑的洞口。
「操，都到這了，總不能不要錢了吧！」齊亦之把手機揣回兜里，一頭扎了進去。
洞不深，十幾米就到頭了，但裡面比想像中寬，足夠兩個成年人並排行走。齊亦之打開手電筒掃了一圈，光柱掠過石壁，他愣住了。
石壁上刻著一道道詭異的符號，扭曲卻整齊，沿著石壁一直往前，延伸到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齊亦之抹了抹脖頸上淌下的汗珠，打了個哆嗦。明明是三伏天，此刻卻冷得滿身雞皮疙瘩。他不敢多看，大步走到石洞最深處，抬手拍了一張照片。
相機的閃光燈亮起，齊亦之看見了身前的東西。儘管只是一瞬，但那道身影已經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里。
那似乎是一個人——可它沒有站在地上。它的雙腳懸在離地半尺的位置，一動不動，背後緊貼著石壁，雙臂張開像是在擁抱什麼，瞳孔被閃光燈照到的一瞬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紅光，直直打在齊亦之身上。
它正在看著他。
「哇啊啊啊啊啊！」齊亦之顧不得多想，本能驅使著他拔腿便跑。
不知跑了多久，齊亦之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可腦海中那道身影不斷閃現。他捂住頭，有什麼東西要撐破他的腦袋，痛苦的哀嚎在山林中迴蕩。
在昏迷的前一刻，他低頭看見自己攥著相機的手——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一小塊黑色的石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似乎印著和洞裡石壁上一樣的符號。
「這是......什麼？」
齊亦之沒能想下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