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暮色西沉。
裴松鶴倚靠在庫里南車門前,自從戒菸後,他消磨時間的方式只剩下盤腕上那串佛珠。
微涼的黑曜石珠串隨意垂落在掌心處,襯得指骨幹淨明晰,一顆顆從上面捻過,似是虔誠禮佛到了極致。
從前不信神佛,如今不得不信。
頭頂公寓樓的燈光相繼亮起,唯有沈知懿那間出租房遲遲沒有動靜。
他眉心微折,宣示著幾縷煩躁。
按照往日的時間點,沈知懿早該回到家中。
可今天已足足晚了兩個小時,還是沒見著她纖麗的身影從自己車前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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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和別人去外面吃飯了?
和姜梨,還是姜枳……
他拿出手機看了眼上面的時間,決定不再等下去,直接開車去懿念找人。
到達南月胡同時,夜幕已經降臨。
遊客稀稀疏疏地朝景區門外走,很多商鋪都早早落了鎖。
懿念店鋪里的燈還亮著,他挑簾而入,卻見張曉妹抱著不停哭鬧的小初見邊走邊哄。
「寶寶不哭啊,媽媽很快就回來了!」
裴松鶴見狀,渾身血液凝固,聲調溢出控制不住的陰沉,「你們老闆娘呢?」
張曉妹瑟縮了下,露出驚慌不已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老闆娘一大早過來,說是跟人驗貨去了,離開鋪子之後就再也沒回來!寶寶一直在哭,我也不知道它是餓了還是生病了……」
裴松鶴臉色變得極為難看,卻還能保持理智從她懷中接過小初見,去後院用溫水沖了瓶奶粉,餵她喝下。
只是他周身散發的戾氣太重,小初見喝完奶後仍不願被他抱著,哭鬧著用小手砸他。
裴松鶴只得打電話給老李,讓他過來把女兒接回清音別苑,讓顧阿姨幫忙照看。
「我讓你留意沈知懿的安全,她最近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裴松鶴對老李詢問,語氣已極力壓制著怒火。
老李抱著小初見,神情也是惶恐和無奈,「裴總,我已經按您的吩咐把夫人居住公寓的保安人員全部替換。夫人每次出行,都有專車跟在後面保護,我可以確定夫人在家裡與路途中不會出現任何差池。
但夫人的工作性質特殊,我們沒辦法對那些出入店鋪的買家進行盤問,保證不了他們的身份……」
裴松鶴閉了閉眼,百密終有一疏。
自沈知懿回京後,他已竭盡全力將安保人員安插在她的生活中,並且還不能被她發現。
裴顧兩家雖已是強弩之末,但他怕的就是窮途末路之人會鋌而走險。
他自己每晚開車守在她樓下,直到屋內熄燈才肯離開,不是為了捉姦,而是確認她的安全。
可偏偏她不肯接受他的東西,無論是房子,還是錢。
開門做生意,就必定會要與陌生人產生往來……
他轉向張曉妹,神色已歸於冷靜,「把你們店鋪里的監控視頻調出來。」
張曉妹立刻從電腦上把今天的監控錄像找出,裴松鶴俯身,一幀幀看過去,直到視頻里出現那個身穿夾克服的男人。
「停!」他喝道。
屏幕清晰呈現出那個男人眼尾處的刀疤,裴松鶴眯起狹長的眸子,瞳孔深處迸射出狠戾的光。
那個人,他見過……
老孟在停車場裡圍堵他那天,這個男人也在場。
陡然,手機鈴聲在裴松鶴口袋裡不合時宜的響起。
來電顯示竟是裴延澈,他不假思索的掛斷。
對方卻又撥了過來。
他只得按下接聽鍵,語氣暴戾如斯,「裴延澈,你最好有事!」
裴延澈清冽而冷漠的嗓音從話筒中傳來,「我知道沈知懿在哪裡,約個地方見吧。」
-
墨客茶樓。
一壺清茶,幾碟精緻的點心擺在桌上,卻紋絲未動。
這是自訂婚典禮後,裴延澈第一次與裴松鶴單獨見面。
往日叔侄叫的順口,如今形同陌路。
「你能不能放過裴家?」裴延澈率先打破沉寂,下頜線緊繃。
對面的裴松鶴相對要從容許多,疏闊的眉眼間透著幾絲殘忍,「不可能!」
「你不就是想拿回家產嗎?放過裴家,我把裴氏還給你還不行嗎!」裴延澈的聲調里多了些慍怒。
從松墨集團向裴氏傾軋開始,裴氏的巨大變化逼迫他快速成長。
他能感覺出,裴松鶴不止要搞垮裴氏,並且還在不斷搜集裴南屏的證據,想讓裴家萬劫不復!
裴南屏固然做了許多錯事,可他也不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陷入牢獄之災。
財權都是身外之物,只要能護得他們一家三口周全,把裴氏還給他又有何妨。
「你拿什麼還?」裴松鶴似是被他的話逗笑,語調里噙著不甚在意地譏誚。
「再等我兩年。」他正色說道,「我爸很快就會把裴氏交接給我,到時候我可以把裴氏合法的轉讓給你。」
「裴延澈,我以為你這半年來長進不少,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
裴松鶴黑眸中蓄起濃重的厭惡,嘴角弧度輕蔑至極,「有一件事你可能沒弄明白,從你爸手裡拿回來的東西,我嫌髒!」
裴延澈頓時臉色難看起來。
他終於明白,裴松鶴要的從來都不是裴氏,他只為了讓裴家付出代價!
「我不是來跟你討論裴氏的,你也沒有資格跟我說這些。」裴松鶴眉心緊鎖,聲線發緊,「沈知懿到底在哪裡?」
裴延澈眸中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嘴唇微微動了動,「京郊的雨田造紙廠。」
他做不出拿沈知懿來交換裴家的事情,只得如實告知。
「別問我是哪幾個字,我也是從我爸電話里偷聽來的,沈知懿就關在那裡,你趕快過去吧!裴松鶴,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沒有聽你的話,學得一身真本事……」
所以他連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裴松鶴去救人。
他說話的功夫里,裴松鶴已在手機上查到了那個廢棄造紙廠的地址,起身便要離去,「謝了。」
「小叔——」
裴松鶴應聲頓足,卻沒有轉身。
自從訂婚那日後,裴延澈再沒這麼叫過自己……
「對她好點。」裴延澈低啞的聲調里儘是隱忍和無奈。
裴松鶴暗如深海的眸子裡拂過一絲波瀾,「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