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她亦是他的劫難

  裴松鶴掛斷電話,一時心緒百感交集,想要起身,卻發現四肢早已凍僵,根本不聽使喚。

  還是活佛將他從地上扶起,雙手合十施了個禮後,含笑回到寺廟裡。

  他站在寺廟門口,望著來時那條覆雪之路。

  一共二百九十七個台階,他磕了九十九個等身長頭,終於在最後一階時接到了扎西打來的電話。

  在佛法中,九十九這個數字意味著九九歸一。

  即從來處來,往去處去,又回到本初狀態。

  或許是神佛顯靈原諒了他,也或許只是機緣巧合,裴松鶴走到山下後,發現暴風雪竟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雲巔寺廟內傳來僧人若隱若現的梵唱,恍若重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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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裴松鶴趕回醫院時,沈知懿已經從產房出來,被移到了婦科病房裡。

  因是順產沒有打麻藥,她清醒的很快。

  寶寶雖然是早產兒,但也滿了九個月,無需進保溫箱觀察。

  護士將寶寶清洗乾淨後,就抱來了沈知懿的床前。

  可這孩子不知隨了誰,高冷的一批!

  無論拉姆和扎西怎麼逗她都沒有反應,不哭也不肯出聲,雙眼緊閉,嘟著個小嘴把臉轉到襁褓里。

  沈知懿緩緩眨著疲倦的眼,看到他們逗弄著那個抽抽巴巴的小嬰兒,露出欣慰的笑意。

  雖然過程艱辛了點,但總算是有驚無險的把孩子生出來了。

  被護士推出產房的那一刻,她也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大雪初晴,光線籠罩在她的床單上,耳邊仿佛聽見了裊裊梵音。

  視線不著痕跡的在屋內梭巡了一周,沒有瞧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心裡莫名有些悵然,開口問道,「裴松鶴呢?」

  扎西和拉姆的表情頓滯了下,試圖組織語言。

  總不好意思直說,你老公被我們忽悠上山哐哐磕頭去了吧!

  沈知懿卻被他們欲言又止的神色弄得有些心慌。

  來時路上,她被陣陣劇烈的宮縮折磨得不輕,始終處於半昏半醒的狀態,意識不甚明晰。

  只記得裴松鶴說過,如果她有事,他也會下去陪她……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裴松鶴到底去哪了?」她嗓音里還帶著虛脫的綿軟,呼吸卻急促了許多。

  拉姆正要解釋,病房門突然被人用力推開。

  裴松鶴修長的身影跌跌撞撞從外面走進來,那雙極好看的桃花眼宛如沁了血,目光觸及到病床上的沈知懿,漆黑瞳仁里翻湧著濃烈的情緒。

  想要過去抱她,又怕自己所見不過是一場空幻,躊躇站在門口,不敢上前。

  沈知懿被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嚇到了。

  在她印象里,這個男人向來都是從容慵懶的,仿佛帶著與生俱來優雅與矜貴。

  就連那次被老孟重傷,她都不曾在他臉上見過絲毫慌亂。

  而現在,裴松鶴渾身上下沾滿泥土,像是在沼澤地里滾了一圈。

  膝蓋處還破了兩個大洞,隱約可見血跡滲出。

  那張過分俊美的臉更是慘不忍睹,眉宇上方多了一塊血肉模糊的傷口,被冷風吹乾的血痕凝固在臉頰與眼尾,從一尊冷玉般的精緻白瓷變成了穠麗的釉里紅。

  「你怎麼弄成了這樣!」她忍不住蹙眉。

  扎西顯然也沒料到,裴松鶴這兄弟能處,有頭他是真磕啊!

  他張了張皸裂的雙唇,嗓音嘶啞的厲害,「聽扎西說你生了個女兒,一時激動,不小心摔了一跤。」

  沈知懿不知該說什麼好,將下頜埋進被子裡,「能把自己摔成這樣,真有你的!」

  他勾起淡笑,眸光溫眷的睨著她,仿佛在看什麼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其實他在趕來醫院前,怕自己會嚇到沈知懿和女兒,已經用山雪搓過臉頰,可還是讓她嚇了一跳。

  他走到拉姆身旁,凝視她臂彎中那個小小的嬰兒,心裡百感交集。

  沈知懿真的給他生了個女兒,以後他就是這個小不點兒的父親了!

  剛出生的嬰兒皮膚皺皺巴巴,眼睛還沒睜開,頭上毛髮稀疏,既不好看也不可愛。

  沈知懿把寶寶生出來時就看過一眼,滿臉嫌棄的別過頭嘟囔了句,「都說女兒隨爸,長得這麼難看絕對是像裴松鶴了!」

  而裴松鶴現在卻眉眼含笑的對她說,「知懿,咱們的女兒好像你。」

  沈知懿:「……」

  他杵在那裡看了半晌,拉姆不禁問道,「你不想抱抱她嗎?」

  裴松鶴抬眸,低沉的聲線里染著些許侷促,「我能抱嗎?」

  沈知懿知道這話是在問她,抿了下唇沒有回答。

  如果在今天以前,她定會毫不猶豫的拒絕他。

  並且對他說清楚,女兒是她一個人的,跟他沒有關係!

  可不論前塵有何恩怨糾葛,裴松鶴都是以赴死的心態踏上那條天險之路,救回了她們母女兩條命。

  如果裴松鶴沒有追來唐古鄉,她真的不敢設想,自己現在還能不能活在這世上。

  就算她有再多的怨懟,此時也沒法說出狠心的話來。

  裴松鶴見她默許,伸出雙臂去抱他的女兒,手掌剛接觸到嬰兒嬌軟的身體,就已經僵硬得不行。

  她太小也太軟了,和他的巴掌一樣大。

  拉姆細心的教他怎麼托住寶寶的後頸與腰部,可裴松鶴的姿勢仍是無比僵硬,連動都不敢動。

  沈知懿白了他一眼,奚落道,「你的手臂難道也是新長出來的?」

  終於,在拉姆的幫助下,他成功把女兒抱進自己懷中。

  小小的腦袋緊緊貼在他的胸口處,有種無法言喻的奇怪感覺。

  他真的特別討厭小孩子,無論幾歲,哪怕不哭不鬧,安安穩穩的坐在那裡,他也會覺得煩。

  之前對沈知懿肚子裡的孩子格外關心,無非是因為在乎她的身體。

  但現在他卻連抱都不敢抱,真怕一用力,她就會碎掉。

  「給孩子取名了嗎?」他問道。

  沈知懿睜開眼睫,看著裴松鶴滿身血污站在病房中央,面容蒼白狼狽的有些病態,卻如珍寶般抱著女兒捨不得鬆手。

  她心內五味雜陳,回想起第一次與他在藏北相遇。

  他如高山白雪,遠隔雲端,是她可望不可及的一面之緣。

  任誰也沒料到,他們竟會變成現在這樣。

  或許對裴松鶴來說,她亦是他的劫難。

  她收斂心神,淡聲道,「就叫初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