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九十九個長頭,換她們母女平安

  護士將產房的門重新關合,周遭再次靜謐起來。

  走廊上不知哪塊玻璃漏了一角,寒風呼嘯而入,四肢百骸無一不冷,仿佛要將人的骨髓都凍結成冰。

  裴松鶴抬起手艱難的揉了揉眼角,卻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上沾滿血污,殷紅的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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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沈知懿的血……

  鋪天蓋地的絕望與崩潰在他胸腔內橫衝直撞,卻又找不到宣洩口,似要將他的心臟生生扯碎。

  那張通知單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同樣是難產,同樣被匆匆送進了產房,可母親再也沒能從裡面走出來。

  他害怕沈知懿也會和母親一樣,不聲不響的從他生命里消失。

  控制不住的想要推開那扇門,抓住沈知懿的手,任憑十殿閻羅也不能將她從自己身邊搶走……

  倏然,一隻寬大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

  「裴兄弟,我估摸著知懿可能還要一陣子,你先找個椅子休息下吧,這裡有我和拉姆看著呢。」扎西誠懇的勸道。

  他雙唇緊抿,搖了搖頭,「我不累。」

  扎西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說,「你已經站在這裡幾個小時了,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用我們佛教的理念來講,知懿現在有她自己的難關要渡,別人幫不上忙。」

  「與其你這樣不吃不喝的守下去,還不如去寺廟裡求菩薩來保佑她們母子平安。」他說著,指向窗外不遠處的那座山峰。

  「你看見那座山了嗎?它叫納金山,山上有一座千年前留下的古寺,是松贊干布為他的愛妃芒薩赤尊公主修建的,我們當地人都稱它為扎葉巴寺。蓮花生大師也曾到此講經說法,是活佛隱修的秘境。」

  裴松鶴抬眸,順著他手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座被雪覆蓋的高山,而扎葉巴寺就位於山巔峭立的懸崖之上。

  紅瓦白牆,金塔上掛滿五彩經幡。

  神秘又聖潔。

  「那些去過扎葉巴寺朝聖的人都說,只要從山腳下一路磕等身長頭跪到寺廟門口,菩薩就會成全他心中所願。」

  扎西巴圖緩緩說道,「如果你真想幫助知懿和寶寶,就入鄉隨俗去試一試吧,菩薩會被你的虔誠所打動的。」

  裴松鶴沉思了下,果真闊步離開醫院,朝不遠處那座高山走去。

  待他的背影從兩人視線中消失。

  拉姆不解的看向扎西,「阿爸,咱們朝聖拜佛是為了修自己,修來生。我怎麼從沒聽過磕長頭還能治病救人的呢?」

  扎西大喇喇的攤了攤手,「我不過是為了給他找點事情做,你看見他剛才的表情了沒?殺氣太重!像是恨不得沖產房去把那些醫生護士全都砍了!

  讓他去拜拜佛,靜靜心,分散下注意力,不要來干擾我們知懿生寶寶!」

  拉姆一整個無語住了。

  -

  裴松鶴頂著漫天風雪來到納金山腳下,抬頭望去,那條陡峭而蜿蜒的石階沿著山體一路修建到雲端,而扎葉巴寺,就藏在那層層霧靄之間。

  他收回視線,從面前第一個台階開始,學著大昭寺門口那些朝聖者的姿勢,雙膝跪地,三步一叩首,緩緩往山上爬。

  其實他並不相信扎西巴圖說的話,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不信這世間有神佛。

  每年去無妄寺小住,無非是因那名高僧說他身上戾氣深重,恐會累及家人。

  以為是九泉之下的父母因他造下的孽障太多而不得安生,便在母親的忌日到山中抄經禮佛。

  拜的是自己的欲望,求的是自己殘穢的念想。

  可現在諸多果報卻全部降罪到沈知懿的身上,他方才相信那名高僧所言非虛。

  他從未如此期盼過神佛顯靈,只要能讓沈知懿和孩子平安順遂,他願付出任何代價。

  吃齋念佛、塑金身、造佛塔,或是想要他的命都可以。

  只求不要再折磨他的妻子和孩子!

  風雪始終不肯停歇,裴松鶴爬到半山腰的位置,已隱隱望見寺門。

  他叩拜的動作也因體力不支而逐漸緩慢,大雪在他背部落下厚厚一層。

  朝聖者磕長頭時,身上都會穿一件牛皮做得圍裙,耐磨又能防止擦傷。手上還會綁兩塊木板,這樣才不會被磨破掌心。

  而裴松鶴沒有任何防護措施,膝蓋處的布料已破爛不堪,手指在雪地里凍成紫紅色,僵硬的無法回彎。

  每次叩首時,額頭都會埋入深厚的雪地里。雪層之下的石階並不平整,還會藏有堅硬的礫石。

  磕到第二十個左右,他的額頭已經磕破,隨著石階越爬越高,創傷面積也越來越大。

  雪從他俊美的臉上消融,混著血液滴落到石階上,留下一路斑駁的紅點。

  今天風雪太大,又將近年關,沒有信奉者選擇在個這時候上山。

  寺里隱修的活佛聽小喇嘛講到,有位年輕人從山腳下磕長頭而來,破例出門相迎。

  裴松鶴抹去眼角的血水,看著近在咫尺的寺廟大門,繼續俯身叩首。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石階上方多了一位身穿紅色長袍的僧人。

  他沒有理會,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又走了三個台階,陡然眼前一黑,雙膝重重磕在石階邊緣處,鑽心蝕骨的痛從腿上傳來。

  好在活佛伸出手扶了他一把,才沒有讓他從山崖的另一側滾落進萬丈深淵。

  裴松鶴喘了口氣,發現這位面目慈善的僧人著裝與別的喇嘛有所不同,雙手合十說了句,「扎西德勒。」

  活佛笑著回禮,「這位年輕的居士,我見你如此誠心,是為何事所求?」

  「為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啞聲道。

  活佛伸出右手,輕輕搭在他的頭頂上,「菩薩定會保佑她們的。」

  裴松鶴抄寫過很多經卷,他知道這是法華經中摩頂受戒的儀軌,再次磕頭叩首。

  手機震動的聲音於他口袋中不合時宜的響起,裴松鶴只得劃開接聽鍵。

  話筒那頭傳來的背景音過於嘈雜,扎西粗獷而興奮的笑聲里還伴隨著嬰兒洪亮的啼哭。

  「裴兄弟,知懿她生了!是個女孩,母女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