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照魂

  要挖阿保的墓,按理說,說什麼也得跟人家養父說一聲。

  但怎麼說?如何說?

  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雖然眼睛瞎,但心不瞎。

  他喝了一口水,說:「你們問我,我就答,從遇到你們開始,我還沒有問過你們,為什麼來這裡,為什麼打聽這些事。」

  喬樂伊沉默片刻,沒有隱瞞,把自己接到單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說了。

  老爺子聽到李思琪連續幾天夢到媛媛嫁人流血淚,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站起身,杵著探路的拐杖,起身,往外走:「我知道了,你們跟我來,牆角有鋤頭,拿上吧。」

  夜晚沒有光,村裡的路幾人走得小心翼翼,老爺子倒是走得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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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燈問:「您同意我們挖墳?」

  「我同意。」

  姜周周好奇:「這事情不是都挺避諱的嗎?你就聽我們說說,就信我們了?」

  老爺子沉默片刻,忽然說:「我也做了好幾次夢。」

  「夢裡,我的保兒站在空蕩蕩的喜堂里,雖然沒有說話也沒有扭頭看我,但我就是感覺,他很傷心。」

  幾人對視一眼,心裡都不好受。

  「阿保和媛媛一起喝農藥之前,有沒有給您打過電話?」

  「他們一起來看過我,兩個孩子給我磕了頭,說拜父母天地,要結婚了。」

  「保兒把他所有的積蓄都給了我,從那個時候,我就感覺不對勁了。」

  姜周周有些詫異:「您沒有……勸兩句嗎?」

  老人笑了,他搖了搖頭:「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我不贊同他們的做法,但能理解他們。」

  「身體有缺陷的人在世間過得太苦了。」

  「苦得受不了的時候,就會想著,死了就好了,死了就解脫了。」

  「我媳婦孩子沒了的時候,我也在想,活著太苦了,死了就能輕鬆了。」

  「我那個時候也想過去死,但我死了,大黃也會跟我一起死。」

  「後來大黃死了,它的狗娃出生了,我就想著,先活著吧,那可是大黃的獨苗苗。」

  「等狗娃死了,我又想著一起死了吧。但不知道是不是苦吃多了,麻木了,沒那麼難受了。」

  「就想著,要不再繼續熬下去吧。」

  老頭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個很麻木的笑容:「保兒其實放不下我,我感覺到了。」

  「我啥也沒說,只是在家裡等著。」

  「他選擇和媛媛一起走,我也啥都不好說,那是他們的選擇。」

  老人就這樣輕飄飄說著,腳步卻越來越重。

  最後,眾人到了後山的墳地。

  老人沒有上去,只說:「我爬不上去了,你們去吧,墳頭有名字,你們一看就知道。」

  阿保的墳只是一個土堆,沒有磚石,墳前只有一塊老木頭刻的「碑」。

  木頭墓碑上,只有陳阿保三個字。

  這三個字的很奇怪,筆畫並不連貫,但整體看起來很工整。

  喬樂伊蹲下摸了摸那塊木頭碑,想到了之前在阿保養父家裡看到的很多廢棄的木頭和刻字工具。

  四個人的心情都很壓抑,拿著鋤頭和鏟子沉默挖著土,最後,在一口材質很好的棺材裡,看到了阿保腐爛的屍體。

  姜周周和潘波沒忍住,趴在旁邊吐了一個昏天黑地。

  同類的屍臭之所以讓人無法接受,除了單純的臭味以外,還有基因里的警示作祟。

  喬樂伊原本也是無法忍受腐爛屍體的味道的,但親眼見證過抗日戰場,見過成堆的屍體,今天再看阿保的屍體,也沒那麼難以接受了。

  阿燈上前,戴上喬樂伊來的路上準備的手套,把阿保耳朵里的銀針抽了出來,糊滿眼睛的黃泥扣下,嘴裡的稻草也拔了出來。

  這樣一來,阿保的屍體難免有損傷,但不是什麼大問題。

  潘波和姜周周吐得厲害,不敢靠近,喬樂伊抓緊時間提燈照魂。

  然後,她在阿保的記憶里,看到了媛媛。

  在阿保的記憶里,媛媛很漂亮。

  「謝謝你幫我和阿奶搬東西,我叫媛媛,你叫什麼名字?」

  陳阿保笑著比劃,他聽不到媛媛說話,就打字告訴她:「我聽不見,不會說,陳阿保我叫。」

  ………………

  「阿保,你說什麼?」

  媛媛手指比劃詢問。

  陳阿保用手語回應:「你喜歡,就學。」

  「可是我……」

  「我有,錢!」

  ………………………

  「阿保!你知道嗎?我接到新娘妝的單了哦!是我一起長大的小姐妹!我最好的朋友結婚!」

  「媛媛,厲害!」

  「阿保,我沒有阿奶了,我只有你了……」

  陳阿保無措地紅著眼眶輕輕擁住媛媛,他嘴巴開合,只發出嗚嗚聲。

  「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無論,你想去,哪裡。」

  「阿保!我親手父母來認我了!我好高興!」

  「阿保…爸爸媽媽對弟弟好好,我總感覺我是一個外人……」

  「阿保,弟弟今天偷了我攢的錢,爸爸媽媽說弟弟要交學費了,我作為他的姐姐,應該出這份錢……」

  「阿保,爸爸媽媽根本不愛我,他們只想要我賺錢,他們甚至要把我嫁出去,換彩禮給弟弟!」

  「阿保……」

  陳阿保紅著眼,急匆匆坐車去了市區,他趁媛媛父母離開,沒有任何防護措施就爬上了三樓。

  他砸開窗子,看到了臥室里哭得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的媛媛。

  「來人啊!有人要猥褻我姐姐!」

  媛媛的弟弟沖了出來,他面目猙獰,抄起啤酒瓶就往阿保身上砸。

  媛媛尖叫著護住阿保,阿保手忙腳亂要去擋,可以已經晚了。

  媛媛的額頭上血液滑落。

  媛媛弟弟似乎被嚇到了,他後退一步,看著姐姐頭上的傷口。

  媛媛轉身,抓住阿保的手。

  明明她受傷了,但她卻明媚地笑著,她說:「阿保,我們回家。」

  還好媛媛的傷不算重,阿保沉默地看著站在毛坯房裡,笑吟吟比劃著名的媛媛:「我打算裝修成原木風!要白色的、跟雲朵一樣的沙發!落地窗外面要栽好看的盆栽!………」

  「阿保?你在聽嗎?」

  媛媛比劃完手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阿保重重點頭,用手語回應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