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人這才有了反應,僵著腦袋,渾濁的眼珠轉向毓婉,像老舊的鐘表,發出喀拉的聲響。
毓婉看著頭髮散亂的女人,將粥往前遞了遞:「啊。」
女人隨著她的聲音聽話的張開嘴,將粥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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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勺一勺,不大的粥碗很快見了底,毓婉站起身,被女人抱住了腿,她聽女人道:「阿珠,額娘是不是病了啊。」
毓婉僵在原地,半晌,側過身子蹲下,將她耳邊的頭髮別上去,她摸著她的臉龐,面容依舊是記憶中溫和的模樣,只是多了許多皺紋。
毓婉覺得有些諷刺,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今如同痴兒般縮在這窄小的牢房裡,整日裡行動受困,人不人鬼不鬼。
自從上次毓婉當著她的面說九格格已經死了,皇后便瘋了。不時大喊大叫然後吐血。
她瘋的很平靜,毓婉說完那些話,在床的一側躺下,閉上眼不再理會愣在原地的人,事實上她根本沒睡著。
夜半時,她聽見角落傳來聲音,皇后挪到角落的位置,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可在窄小的牢房裡,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能被無限放大,她聽到了皇后壓抑的哭聲。
身上很疼,毓婉心裡激動的近乎肝腸寸斷,她沒由來的想,活該,是她自己的因果報應。
她閉上眼睛,拉上被子,耳朵捂的嚴嚴實實,現在,她不想聽見噪音。
翌日一早,獄卒送來飯菜。毓婉看著他將飯菜通過牢門邊的小口遞進來。
毓婉伸手去接,那人卻將盤子轉了個方向。
毓婉目光凜然的看向他,是那個高大的絡腮鬍,毓婉記得他。
王銘與她對視,有些錯愕與驚嚇,他將盤子塞到毓婉手裡:「拿這邊,燙。」
說完,拎著食盒大步跑了。王銘抖著身上的雞皮疙瘩,暗想,到底是宮裡的高貴人,眼神怪嚇人的。
事實上,王銘根本沒認出毓婉來,他只是憑藉刻板印象覺得,宮裡的人都不好惹。
雖然他以前是個好吃懶做的混蛋,但在錦繡院幹了這麼一陣子活,他看著身邊人對那些犯人動輒打罵,言語侮辱,始終覺得欠妥當。
老話說,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可這棒打落水狗的事兒,王銘始終做不順手,何況是對人。
毓婉看著眼前的盤子邊上的小把手,看了會兒端到桌邊,頭也不回的叫人:「吃飯。」
身後的人半點反應也沒有。毓婉吃完飯,這才發現皇后瘋了。她拽著自己的手臂,是那樣的用力,嘴裡重複叫著阿珠。
「聽說你把皇后逼瘋了,五格格,我果然沒看錯你。」
森冷的聲音響起,毓婉鬆開被握著的手,抬起抓痕遍布的手背,揩了臉上的汗,她冷冷道:「你有證據嗎?」
說的絲毫不見心虛,沉穩的仿佛本該如此。
張安抱著手臂,紫藤花的暗紋在暗處隱隱發亮,唇角不明顯向上提了一下,削弱了冷冽的距離感:「本座還是喜歡五格格現在的樣子。」
毓婉靜靜的聽著他的自稱,沒稱自己為提審,而是大理寺官職。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透出洞察一切的陰鬱與質問意味。
毓婉看向他,迎面凝視絲毫沒有被拆穿撞破的慌張,淡漠回望。
低沉壓抑的氣氛在兩人之間流淌,陰暗的牢房裡漂浮的塵埃,落在張安銳利的眉眼間。
他盯著毓婉看了半晌,忽的笑了下:「守好你費心鑽研來的東西。」
說完,在毓婉冰冷的注視下轉身離開。
毓婉轉身蹲回角落,被人緊緊抱住,她拍著那人的背,嘴裡緩緩吐出兩個字:「額娘。」
地上的人若有所感的回應她的懷抱,相擁的兩人隱匿在陰暗的角落裡。無人問津。
祝彰雲給沈黯請了位家教。是個藍眼睛的洋人,起初,祝彰雲並不想請一位鬍子拉碴的洋先生。
可偏偏這位史密斯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對教育抱有絕對的熱情,追著祝彰雲軟磨硬泡了許久,終於獲得了登堂入室的機會。
史密斯跟沈黯講著他應聘的經過,不標準的中文落在沈黯耳朵里,沈黯揉了揉發癢的耳垂。
總覺得登堂入室好像不是這麼用的。
史密斯先生是個非常風趣幽默的男人,他會在課堂間隙抽出一張不知道哪來的摺紙,對著沈黯變魔術:「小姐吹一口氣。」
沈黯湊到他手邊,對著緊握的拳頭,輕輕吹了下。
啪的一聲,一朵艷麗的玫瑰映入眼帘,史密斯紳士的彎腰:「最美的玫瑰送給動人的沈小姐。」
沈黯驚嘆於國外的藝術,她接過玫瑰,笑了下:「謝謝。」
「嫂嫂在和史密斯先生聊什麼,笑的這麼開心。」佟新月在玄關邊掛好衣裳,信步走來。
史密斯起身對她行了個紳士禮:「佟小姐。」
沈黯將玫瑰遞到佟新月鼻子邊:「史密斯先生在變魔術呢。」
為了籌備學校建設的事兒,佟新月現在幾乎是每天往祝公館跑,夜裡頭就宿在這,然後白天抱著沈黯做的點心,去上班。
佟新月性格好,與沈黯相處不多久,便打成一片,嫂嫂嫂嫂的叫個不停。
在佟新月的影響下,沈黯現在已經會主動說謝謝了。
佟新月陪著他們鬧了會兒,香兒便來叫晚飯了。
沈黯道:「史密斯先生留下用頓便飯吧。」
史密斯卻搖搖頭,大著嘴巴:「我要回去陪我的太太共進晚餐,祝兩位小姐用餐愉快。」
沈黯也不強留,挽著佟新月的手臂往餐廳去了。
佟新月很喜歡中餐的口味,尤其是祝公館的手藝。
「大蠻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她說著又叫香兒添飯。
說起大蠻,沈黯眼裡總是不經意的閃過一絲暗淡,卻在佟新月夾了排骨到碗裡時,又消失殆盡。
她吃了一筷子青菜,在佟新月嘰嘰喳喳的陪伴里,落寞少了許多。
「嫂嫂怎麼總是戴這隻白玉簪,我前些天路過精品店的時候,看見了好多漂亮簪子,等發了津貼給你買啊。」
沈黯聞言,下意識摸了摸鬢邊的白玉簪,她淡淡笑了下:「不用了,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佟新月自知說錯了話,有些訕訕的,她知道沈黯的身世,那她的母親應該是皇后,只是錦繡院裡的事情,外頭的人是不知道的 裡面的人是死是活,都沒人知道。
死了登報,也只是說皇室中人,並不特意強調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