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番外——偷來的時光(下)

  我從噩夢中醒來,帳篷里漆黑一片,天黑了,那人答應我的食物還沒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樣睡著了。

  我漫無天際地發散思緒,大腦飄飄忽忽,總覺得哪裡不對。

  對了!

  我總記得他不會騙我,就輕易相信他的話,可是他現在不知道我是我,我們之間的諾言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悲傷幾乎瞬間就湧上心頭。

  其實我也發現了,豹子模樣的我情緒很容易因為阿塞斯的一舉一動、態度產生波動,那些內斂冷靜的本質,早在我選擇來到這裡就已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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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不知道是因為有東西在磨滅我的理智,還是受限動物身體。

  我又跑神了。

  我無奈嘆氣,把找阿塞斯在腦海里重複許多遍,一瘸一拐去尋他。

  來到山洞,突然覺得波特叫我懦夫是對的,我竟然不敢進去。

  人無愛就沒有軟肋。

  我的軟肋就是阿塞斯。

  我捨不得他受傷,也害怕他受傷,當恐懼升起,我與懦夫有什麼區別。

  猶豫一會,我還是進去了。

  山洞我來過,很熟悉,直接在兩個洞口嗅了起來,很快就找到阿塞斯的氣味,誰知道伴隨而來的還有血腥味。

  我慌了,對著裡面來回叫,但沒有進去,我只是在洞口徘徊吼叫。

  我是個懦夫。

  我不敢進去,我已經沒了再一次面對愛人屍體的勇氣。

  我是個懦夫。

  幸好上天還是眷戀這個世界的我——阿塞斯什麼事都沒有,還有力氣把我抱了起來。

  我偷偷蹭了蹭他的脖子,感受著熟悉的氣味和溫度。

  如果我的他還活著,也會那麼溫柔地抱著我,我就不用去做小偷了。

  他抱著我回到帳篷,然後他給我留了食物就回書房寫信了。

  怕他騙我,我跟著他到書房。

  他發現了我偷偷摸摸的行徑,本以為會被趕出去或者罵一頓。

  結果出乎意料——他竟然抱起了我,還就著這個姿勢寫信。

  我總是捨不得拒絕他。

  所以我無視內心快要溢出來的愧疚,安安穩穩待在他懷裡,感受屬於他的溫度和氣息環繞著我。

  我多想時間停在這一刻。

  就我們兩個人,就我和他。

  他寫信的動作停下了,我連忙做好被放下去的心理準備。

  被放下去的心理準備做好了,但他沒有把我放下去。

  隨後,我聽到一句幾乎融入風中的嘆息——「別生氣。」

  按理來說,這句話應該是對這個世界的我說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也是對我說的。

  他在為留下我一個人而感到愧疚。

  積攢許久的委屈和悲傷一同襲來,頃刻間,我潰不成軍,只能狼狽地閉上眼,掩飾閃爍的淚光。

  我恨你,我更愛你。

  由愛生恨,恨不及愛。

  所以我愛你,阿塞斯。

  不曾說出口的愛在黑豹嗚咽的呼嚕聲宣洩而出。

  許是我的悲傷太濃,他發現不對,抬手安撫地給我順氣,一下又一下,和之前無數次哄我一樣。

  我想,他可能已經猜到了什麼,畢竟他一向聰明,又對我那麼熟悉。

  他拍了很久,把我拍睡著才抱著我放到床上,任由我在他床上一夜安眠,他自己卻枯坐一夜。

  我能知道這些,還是因為我做了噩夢驚醒,看到藏在黑暗陪伴我的他。

  感覺到我的驚醒,他很熟練地給我撫背,哼唱著溫柔的調子。

  困意以一種誇張的速度襲來。

  我又睡著了,這次後背的溫暖,一夜都沒有消失。

  第二天醒來,我模模糊糊的大腦終於清醒,確定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也許我從哪裡來他都知道了。

  不然不會是這樣縱容的態度。

  他要再次進去山洞,我攔不住他,只能點頭同意。

  臨近出發,他忽然失神抓痛我。

  我猜他是想到了這個世界的我,心底悶痛的感覺再一次壓過身體的痛,我毫不猶豫舉起爪子給他來了一爪子。

  既是出之前的氣,也是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

  他們還有無數個日日夜夜,可我的時間不多了,就讓我自私一點,霸占他未來幾天所有時間。

  他果然被我拉回注意力,不好意思地減小力道,還……還把我從頭到腳擼了一遍!

  該死的混蛋,不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嗎?同是貓科動物的豹子也一樣!

  他不為所動,仍舊摸著我的後脊椎,把豹子身上摸起來舒服的地方全都摸了個遍,即便是我也沒能擋住他的攻勢,舒服地癱成豹餅。

  就在我極舒服的時候,他又開始勸我離開,竟然還說我吃得多!

  我氣極,不願搭理他。

  他還在低聲勸著,似乎覺得我現在回去就能活下來,但是我既然來了,怎麼可能離開。

  要離開,只有死亡。

  我不開心甩了他一尾巴,對他警告低吼,他總算閉嘴了。

  那聲音許久沒聽還有些想念,但是聽多了,也就這樣,甚至還有點擾人。

  他接下來的行為再次驗證了我的猜測,他果然知道我是誰了,不然一隻普通豹子,怎麼可能被他哄著吃水果。

  水果清香飄到我的鼻子裡,我故作厭惡,拼命別過頭,又用眼睛打量他。

  其實我不是不能吃水果,畢竟我連生肉都吃了,水果又有什麼。

  可我就是想和他唱反調。

  他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人願意包容我各種缺點和脾氣。

  我已經很久沒有甩臉過了。

  因為沒有,所以不敢。

  現在有他在,加之我時間也不多了,就任性一回,應當不算過分吧?

  我忽然覺得很好笑,他離開才多久,我竟也學會反思自己行為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真的很不像我,反而更像那個丟下我的混蛋。

  沒想到我還能活成他這樣,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看向他,看看他是什麼反應,會不會把我丟下去。

  他果然沒生氣,只是嘆了口氣,說「挑食不好」,就把水果沙拉收了起來。

  如果我是人類,我一定會和他大吵一架,你覺得挑食不好,那為什麼不覺得丟下我一個人不好。

  這件事是我的心病,怎麼忘也忘不掉,只能任由它一次次蠶食我的心。

  我真應該感謝我只是一隻豹子,不會在最後時間裡還留給他一副不講道理、怒氣沖沖的模樣。

  他似乎也覺察他的話不太合適,匆匆扯過話題,問我是要抱還是自己走。

  於我而言,這不是選擇題。

  我果斷賴在他身上,緊緊將他抱住,不捨得留下一點間隙。

  反正都要死了,也不必在乎臉面那些身外之物,是以我做的十分自然。

  他果然也沒說什麼,抱著我顛了一下,還調侃我胖。

  我不是受氣的豹,果斷一爪子讓他見識一下豹子的怒氣。

  他笑著受了這一巴掌,似乎等待這一巴掌等了很久。

  我打完就後悔了,每次都要動手,明明不是這樣想的,怎麼就是忍不住,我埋著頭不去看他表情。

  他並不在意這一巴掌,問過我的意思並且得到我的點頭後,他抱著我消失在書房。

  我們再次出現是在山洞門口。

  天色還早,他就把我放下,說等一下,然後就拿起食物餵我。

  我現在的意識總是有些混亂,所以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一邊說著食物不夠,一邊又把食物無底線地餵給我。

  如果我還是那個聰明敏銳的魔藥大師,我也許能看到他躲避對視時,眼中濃濃愧疚,還有心疼。

  可我只是一隻小豹子,看不穿他拙劣至極的偽裝。

  我吃完了,也天黑了。

  他如來時一樣抱起我,背對蒼茫星空和皎潔皓月,披星戴月帶我走了。

  望著似乎在目送我們的月亮,我忽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天上的月亮會西沉,我的月亮也會。

  他會留下我自己,那我怎麼辦。

  豹子的思維比人類要簡單,悲傷來的快,去的也快。

  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我會去尋他,不惜一切代價地與他相擁。

  走進山洞有點冷,不是我冷,是他冷,他把我抱得更緊了。

  我其實很開心,之前都是他給我暖手暖身體,現在有一次是我來溫暖他,替他擋下刺骨的風。

  可惜就這一次了。

  我的情緒跟著反反覆覆的胡思亂想跳動,所以聽到他的關心的時候,我又生氣了,就這一次,還擔心我冷不冷,有什麼用,我甩了他一尾巴。

  想了那麼多東西,我的意識有些累了,我怕硬撐會減少滯留時間,沒有繼續硬撐著,而是放鬆下來,順著本能去玩弄我的尾巴。

  說實話,我不明白尾巴有什麼好玩的,我現在這具身體喜歡,就連他的阿尼馬格斯白虎也喜歡玩自己尾巴。

  他抱著我走了很久,也許也沒那麼久,實在是我現在對時間的流逝不敏感,總之,他停下來了。

  我悄悄看了眼這裡,我之前被迫留在山洞的時候,因為擔心時間不夠,沒有走到這邊,一直蹲在門口想辦法離開,所以我不知道這裡有什麼。

  怕有危險,我豎起了耳朵。

  我豎起的耳朵沒有找到危險的痕跡,反而聽到了他壓得很低的聲音——「都亂了啊。」

  我不敢置信僵住了。

  他是在說我嗎?

  責備我不該過來擾亂他的生活?

  我仍舊習慣把事情往最糟糕那一面想,來自愛人的責備讓我無力承受。

  同時,我也覺得他說的對,一個將死之人確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破壞這個世界的我和他的平靜生活。

  可是我也有他,只是他不在了。

  滔天的委屈將我壓垮,爪子泄憤般狠狠抓破剛才還愛不釋爪的尾巴。

  血腥味很快就被他發現了。

  他焦急問我是不是劃到哪了?

  所以不是在怪我嗎?

  他沒聽到我的回答,更加著急,把我放了下來,想看我的傷口。

  我不想被他看到。

  都要死了,這點傷口根本不重要,讓他看到,他會擔心的吧,擔心就會不開心,我不想他不開心。

  我抱住了他,制止他查看的動作。

  他小心翼翼扯著我的爪子,就是沒有使用魔咒和阿尼馬格斯,我把臉貼在他的脖頸,感受人類溫熱的體溫。

  是活著的他,真好。

  他向來敏感,發現我是真的不願意被他檢查傷口,放棄了檢查傷口,也將我抱住,像以往那般給我順後脊椎的毛,安撫我的情緒。

  我的意識在他的安撫中浮浮沉沉,一會以為我是豹子,一會想著去找我的愛人,直到他的聲音傳來,我才記起來我已經找到他了。

  「怎麼那麼大隻豹還要撒嬌。」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溫柔的笑,繾綣環繞在我身邊,仿佛永遠愛我,永遠不會離開。

  我沉溺在他的溫柔里,將他抱得更緊,之前都是他來抱我,這次換我來抱他,這樣我便沒有遺憾了。

  沒有遺憾了。

  我滿足地蹭了蹭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血管,細細感受著流動的鮮血,細細感受他活著的痕跡。

  他無奈嘆氣,又開始勸說我離開。

  他說食物只能堅持兩天,再留下來我會挨餓,可他不知道我也只能堅持兩天,這不是剛剛好嗎?

  於是我再次搖頭,拒絕他的勸說。

  我的搖頭似乎讓他確定了什麼,竟也不再勸下去,而是溫柔的拍著我的背,陪著我留了下來。

  兩天時間,對我一個小豹子其實很快,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我們實際相處只有短短不到十二個小時。

  這還是他告訴我的,每次清醒,我都會看到他複雜至極的眼神,然後給我擁抱,告訴我我睡了多久。

  我知道,這是我意識沉寂,成為豹子的意思,我無聲蹭了蹭他,算作安慰,讓他別為我難過。

  我什麼都知道,知道他整夜整夜的睡不著,時刻注意我的狀態。

  他應該是猜到了,我的意識最終會泯滅成為一隻徹徹底底的豹子,畢竟他說真的能分的清我和豹子,所以他必然知道我清醒的時間在減少。

  兩天到了,我悄悄坐起來,許是生命彌留之際,我的意識很清醒。

  我坐在他身邊,看著閉目沉睡的他,他是被我下了藥才能睡著,我清醒的時候,悄悄去找來的果實。

  我到底還是魔藥大師,就算沒有魔藥,迷暈一個人再簡單不過,更何況那個人對我從來都沒有過防備。

  我看了他許久,靜靜感受生命的流逝,其實我真的很滿足了,最起碼,他願意給我最後一場夢。

  有了這場夢,我再無遺憾了。

  我愛你,阿塞斯。

  天色亮起的瞬間,我感受到生命的盡頭,我蹣跚著往外走,就算死,我也不會死在他面前。

  他就是個膽小鬼,寧願把我留下來,也不敢看著我死。

  我怎麼能嚇到他。

  重逢的第四天。

  迎著天光,我獨自走向死亡。

  溫暖的太陽將我包裹,我回到那具熟悉的身體,身體逐漸趨於冰冷,我能感覺到我動不了,屬於西弗勒斯.卡文迪許的生命在流逝。

  耳邊有許多哭聲,熟悉的,陌生的,我其實沒有那麼多朋友,我當初也只是得過且過活著,是阿塞斯給我帶來生機,帶來溫暖,帶來朋友。

  現在他走了,我也理應跟著他離開,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許多哭聲里,有一道我很熟悉的女聲,是安娜,她泣不成聲的聲音我在阿塞斯葬禮上聽過。

  她是真的將愛屋及烏做到了極致,連我的離開都能那麼難過。

  難過什麼?

  我只是要去找阿塞斯了。

  安娜似乎離我很近,她的聲音是那麼多道聲音中最近的。

  她一會哭著說我要死了,會怪她,一會又哭著說阿塞斯會怪他,

  身邊男人的聲音沙啞,卻一直不停安慰她我和阿塞斯都不會怪她。

  我怎麼會怪她,這是我的選擇,和她無關,是我活不下去了。

  我費力動了動眼皮,眼皮卻一動不動,我的徒勞掙扎換不來一點成效,沒辦法,我只能把努力的方向移向嘴唇。

  我傾盡全力將平直的嘴唇拉出一點弧度,就好像我在微笑一樣。

  安娜一定時時關注我,不然也不會第一個發現了唇邊那麼淺的笑。

  「他在笑,西弗勒斯在笑!」

  我感受到她的手小心翼翼落在我臉上,顫抖的呼喚我的名字。

  她一定以為我還活著。

  我確實活著,但是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沒辦法告訴她這一點。

  我後悔笑了,給了她希望又打破,這得多殘忍。

  幸好那男人比她理智,告訴她我的生命一直在流逝,馬上就要死了,只是在死前,我想告訴她,我不怪她,能見到阿塞斯,我心滿意足。

  對,他猜的很對。

  我就是這樣想的。

  有人將我的想法說出來,我總算不用為安娜憂心了,她是阿塞斯的母親,我不能因為自己再讓她難過。

  強行撐著的精神一朝鬆懈,我的生命短短几秒內就流逝完。

  我來找你了,阿塞斯。

  我永遠地睡了過去。

  最後聽到的聲音除了忽然爆發的哭聲,還有一道充滿心疼和愧疚的聲音。

  他說他來晚了。

  不晚,永遠都不晚。

  只要來了就永遠都不晚。

  我笑著奔向那道聲音。

  偷來的時光終將會消失,但我們之間流淌的愛意永存。

  我是西弗勒斯.卡文迪許,我的愛人是阿塞斯.卡文迪許。

  現在,他來接我了。

  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