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五章 局中客

  萬妖窟中,不知何時已被濃霧籠罩。似是蒸騰的幻霧與妖魔濁氣融合,繞石成煙,臨水作瘴,重重疊向黑暗盡頭。

  劍歸藏氣沉若淵,靈眼透過煙瘴辨認著「指引」,不疾不緩地向百聞道人的「新窟」尋去。

  雨煙蘿披著雲隱,默默跟在他身後。即便是【破幻天眼】全力施展,也只能看到一道淡淡的水痕。

  而影,只能說相信他一定跟在雨煙蘿身後……

  從瑤台回到地底,倒是出奇地簡單。雨煙蘿帶著雒原手撫玉鏡,不出片刻便回到璇璣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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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多日不見的風憐、洛明慈相見,自有一番話說,但此次萬妖窟之行兇險難料,雒原可不願讓她們涉險,是以最終只與雨煙蘿和影同行。

  雒原費了好一番口舌,總算說服了雨煙蘿身披雲隱藏在暗處,不到生死關頭絕不出手——她以神力驅動靈法,一擊之力堪比元丹,但真要正面對敵,原大俠自認保命的手段比她多。

  是以「劍歸藏」在明,雨煙蘿在暗,影聽從指令伺機而發,便是行前議定的「章程」——至於「指令」傳給雨煙蘿再到影那還管不管用,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煙瘴重重,曲徑幽幽,百聞道人的「新窟」早已深入萬妖窟,彷佛妖潭魔海岸邊支起的一座破敗碼頭。

  漆黑魔泥封了半邊洞口,餘下半邊則以數張泛黃的符籙強行撐起。洞內幽暗,一盞殘燈如豆,案上平鋪著一卷永珍箋,兩個小紙人垂首侍立,無聲研墨。

  百聞道人正提筆躊躇,聽見洞口聲響,古井般的雙眸不禁一亮。

  「劍道友!」百聞道人投筆大笑,上前相迎,「來的正是時候。」

  劍歸藏拱手一揖,淡淡道:「我輩遠來中土,本就為機緣二字。百聞前輩既搭好了戲台,在下亦不忍掃興。」

  「好好好。」百聞道人笑容可掬,正要一拍劍歸藏的肩膀,卻在方寸間生生頓住。

  他的袖口無風自起,彷佛被一絲無形寒意釘在半空。

  殘燈之火忽熄了一瞬,又再次點亮。

  百聞道人眯了眯眼,目光從劍歸藏身後掃過,旋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振袖笑道:「劍道友既肯來,那藤山腐沼,便算不得死局。有你劍開前路,我等去留自如,如願而歸,當非難事。」

  劍歸藏不答,轉頭看向洞內走來的三人。

  「劍歸藏大人,多日不見,您老人家風采更勝從前。」黃小漠乾笑兩聲,「小的本想作首歪詩讚一贊,奈何一想到如今縮在地底、被金丹大佬逼得走投無路都是拜君所賜,就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啊……」

  見到黃小漠,劍歸藏一時有幾分無語。他本想問對方為何甘冒奇險,卻被搶白埋怨了一通。

  「那老酒鬼和蜃妖之夢,本就來自黃小友。劍道友實話實說,老朽也是。」百聞道人在一旁笑道,「世事因果糾纏,便是如此。黃小友不必抱怨,此行若成,老朽定護你出這地底,找處安樂窩,讓你躺著享一輩子清福……」

  洪運籌爽朗一笑,也上前抱拳,「有劍歸藏大人出手,那還怕個什麼?」

  劍歸藏不動聲色道:「你們倆也被拉下水了?」

  「欠黃小哥的債,不得不還啊……」洪運籌故意擠出幾分苦相,實則躍躍欲試之意溢於言表。

  「在下資質平庸,一枚定元丹怕是不夠,不冒險也不行啊……」謝奇士拱拱手,嘆了口氣回道。

  話音方落,洞外又傳來一聲嬌笑。

  「劍歸藏大人!」

  繡金拂過泥濘,片污不染,蘇嬋飄然而至,洞中霉爛腥氣頓時被香風沖淡了幾分。

  「可算有人為奴家撐腰了。」蘇嬋眼波流轉,喜色盈盈地望著劍歸藏,全然無視他人。

  劍歸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百聞道人。

  百聞道人低聲笑道:「蘇仙子於幻術迷障上是行家裡手,既要對付蜃妖,自少不了她。」

  蘇嬋走至近前,輕輕往劍歸藏身邊一靠,香風縈繞,似有意無意地向他身後空處探去。

  「百聞老道,說好的,奴家只幫你破瘴破幻,其餘一概不管。你可不要看奴家好欺負,便設計坑我……」

  「蘇仙子放心,不過去『山』上挖塊石頭而已。」百聞道人微笑道,「仙子那一縷『照膽香』還繞在老朽心竅里,老朽若有害你的念頭,你又豈會不知?」

  劍歸藏看了貼在身旁的蘇嬋一眼,待要發問,洞口又有符光一閃。

  一修士手持黃符,毫無阻滯地穿過黑泥。錦袍片塵不染,烏髮以白玉冠束起,袖口金線暗繡雲雷符紋,行走間符光在足下生滅,將四周腥濁泥氣盡數隔在三寸之外。

  楊先生見了劍歸藏,清冷的目光倒掀起幾分波瀾,抬手一揖道:「琅琊楊氏,楊應霖,見過劍道友。」

  劍歸藏一笑還禮,卻隱約聽見耳中些微聲響——沈大師改良後的微型「傳聲筒」,似是傳來雨姑娘不屑的一聲冷哼。

  「楊先生辛苦了。」百聞道人一笑道,「東西可帶回來了?正好請劍道友試劍。」

  楊應霖隨手向外一指,輕喚道:「屠千戶。」

  洞外傳來鎖鏈嘩啦作響聲,伴著一聲罵娘,「催個嘛?娘的,這鬼東西比活物還難纏!」

  洞口處,屠千戶帶著兩個壯碩的手下,從翻卷的黑泥中拖進來一截烏黑的斷藤。

  那妖藤足有丈許長,粗如水缸,瘤節如眼,斷處一張一合,似傷口裡藏著一張嘴。

  藤身上貼著密密麻麻上百道符篆,又被鐵索死死纏住。饒是如此,屠千戶和兩個手下仍不敢靠近,只用鐵鉤鉤住鐵索,汗流浹背地一路拖過來。

  「你來了?」屠千戶見到劍歸藏,咧嘴道,「聽百聞老道說,你能一劍斬死這妖藤——來,給老子看看。」

  劍歸藏不屑理他,只垂眼看著那截妖藤。

  洞中諸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似是早已見識過妖藤的厲害,只等著看「劍歸藏大人」是否真有克制手段。

  那斷藤瘤節如眼,一枚枚開合。斷口處新肉生出,肉芽間又探出幾縷細根,沿著鐵索縫隙緩緩蠕動,仍想往黑泥中扎去。

  劍歸藏並未出劍,反倒伸手揭開藤尖一張符篆,五指探向扭動的藤尖。

  「噫!你幹什麼?」屠千戶手下兩個壯漢嚇得臉色一變,慌忙躲閃。

  「大人小心——」黃小漠驚呼半聲。

  話音未落,妖藤已如毒蛇般纏上劍歸藏手臂。可不過一瞬,藤身忽地一僵,竟又倏然縮回。扭曲藤節拼命蜷縮,如見天敵。

  劍歸藏眸光微沉。

  魂刺一探,他已汲閱出這截斷藤與競市上風玄仰驅使的藤蔓有何不同。

  眼前這截妖藤,是從藤山根底斬下的半活殘肢,生機未斷,魂性猶存。而風玄仰驅使的藤蔓雖是活的,卻不過是妖藤殘肢催生出的「子孫輩」。

  思忖間,袖中木劍輕輕一震,似是不屑,又似不耐。

  劍歸藏一笑,抬手拔劍。

  木劍無光,輕輕點在妖藤斷口上。

  妖藤驟然繃直,百餘道符篆齊齊亮起,嚇得黃小漠等人連連後退。

  下一刻,藤身之中似有無數細小魂影掙扎而出,青黑生機倒捲成絲,被木劍一縷縷抽入劍身。

  不過數息,斷口肉芽枯萎,瘤節塌陷。粗如水缸的妖藤寸寸灰白,最後啪地裂開,成了一截朽木。

  洞中一時無聲。

  許久,百聞道人拍掌聲迴蕩在洞中。

  「諸位,」百聞道人撫掌而笑,「老朽說得再多,也不如劍道友這一劍有用。」

  他不急不緩地走到那截朽藤前,俯身拈起一點灰白木屑,在指間輕輕一碾。

  「萬古藤難纏,難在不死。斷其根,根可再生;焚其身,身能復長;唯有斷其魂、絕其生機,方算真死。」

  他說著,看向劍歸藏,「——此事在劍道友劍下,易如反掌。」

  劍歸藏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將木劍收回袖中。

  百聞道人轉而看向眾人,笑意漸斂。

  「老朽在此先提醒一句,諸位若想著各行其是、自尋機緣,最好趁早熄了念頭。出了此洞,便需按章程行事。入山之後,劍道友劍斬何處,諸位便往何處走。誰若誤了時機,死在藤下,也怨不得旁人。」

  黃小漠等噤聲點頭,蘇嬋淡淡一笑,楊應霖沉著臉低頭理符,屠千戶三人則輕退了幾步。

  半晌,無人異議。

  百聞道人這才展開永珍箋,墨影如山,墨線如蛇,緩緩探向藤山深處。

  「那接下來,老朽就來說說此行章程。」

  「諸位,請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