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章 心中夢(下)

  暮色漸沉,天元那枚白子籠在黑勢之中。

  風吹竹葉沙沙作響,棋盤前靜若幽蓮的少女,卻始終不發一言。

  雒原微微皺了皺眉,一拂袖,棋盤上紙人、蜃霧、絕龍骨諸影皆散,換作天水月溪、玉殿玉晷。

  「還有雨王重華,我該不該相信他,成為他所說的『助力』?」

  萌萌如靜水般澄澈的眸子裡閃過一道微光,彷佛也映出那座若隱若現的玉殿。

  「神裔血脈之事,總是真的。」萌萌輕輕一嘆,「就算你不打算承王之器,但復國是阿蘿的願望,你總該幫她……」

  「醃蘿蔔我自然會幫。」雒原皺眉道,「可幫到哪一步?是幫她教化百姓,拿到雨王重華在瑤台中布置的『遺產』?還是幫她復興雨國,對抗仙盟……乃至接下天下所有神裔血脈的因果?」

  雒原深深地嘆了口氣,「雨王重華深不可測,他和你一樣,是照見未來之人。」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御龍璽、宙門鑰樞、木劍、青靈鼎、還有【尋龍訣】,我就像被無數根線牽引著,一路走到這地底……」

  「——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被人擺布的感覺,從小就不喜歡……」

  萌萌輕輕點了點頭,緩緩道:「以前,父親確實對你有諸多隱瞞。我也是……」

  雒原抿了抿嘴,沉默以對。

  「但我們不告訴你,並不是要擺布你。」萌萌緩緩道,「而是要留下一絲希望,留下未來騰挪的空間。」

  「你已經坐在了棋盤前,自然明白棋理。有時候,一塊棋無論怎麼落子都是錯招,那就不如留白……」

  萌萌目光落在棋盤上,輕輕一揮手,又將棋局拂亂。

  「父親教給你這些算路,潛移默化地引你走上術算之路,是想讓你一點點算清前方詭譎的命運之路,並不想讓你失去相信他人的善意,守護他人的意願,以及在岔路上抉擇、冒險的勇氣……」

  「說得容易。」言及老頭子,雒原忍不住皺了皺眉,露出幾分煩躁之意。

  「又要相信,又不能輕信——我又不執掌謎底,怎麼知道該信誰,不該信誰?」

  萌萌默然片刻,忽抬頭望了望頭頂將暗的一線天,「你是不願意被雨王重華擺布,還是不肯信他?」

  雒原長長嘆息一聲,緩緩道:「白澤說過,雨王重華曾與遂望做過一個交易……」

  「你知道麼?遂望!」雒原忽地拔高了聲音,緊盯著萌萌的雙眼,「要我如何信他?」

  萌萌的手微微一抖,連忙垂下目光,隱去了一閃而逝的幽影。

  一片金色竹葉從枝頭飄落,輕輕覆在天元白子上。二人相顧無言,誰也沒有拂開。

  雒原靜靜地望著萌萌,等了許久,卻終究只有沉默。

  「這也不能說?」

  他臉上煩悶之色愈濃,一股從心底湧出的疲憊再按壓不住。

  「為什麼?」

  「為什麼你還是什麼都不肯說?」

  「我們明明是最親的人……」

  萌萌身子微微一顫。

  棋盤橫在二人之間,方寸之寬,卻彷佛隔開了舊日歲月。

  「萌萌,我不想與你打機鋒,不想與你對弈。我只想從你那聽些答案。」

  「我只想知道,下一步怎麼走,才不會害死身邊之人……」

  雒原低頭看著一枚枚黑白子,像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你知道麼,我真的,有點累……」

  金翠竹林里,靜了很久。

  忽有一陣風從二人之間穿過,掀起天元白子上覆著的金葉,飛向空中。

  「你以為,我沒有說過麼?」

  萌萌聲音很輕,呼吸卻重了起來。

  她盈盈站起,暮光垂落肩上,彷佛積壓了許久的霜雪。

  「我說過的。」

  「在無盡的夢中碎片裡,我說過無數次。」

  「和你一起闖蕩江湖的時候說過,和你一起入門修煉的時候說過……」

  「在萬千夢裡,我曾與你並肩走過萬水千山,經歷過數不清的生死劫難……」

  「我做過你的夥伴,做過你的同門,做過你的護道者,做過你的引路人。甚至做過你的敵人,做過你的……」

  她聲音忽然一斷。

  眼眶不知何時已紅了。

  「沒錯,我看到了無數可能的未來。但就算我不停地在你耳邊說,拉著你避開每個災禍、每個死劫,也改變不了結局……」

  「你知道麼?我……」

  見到萌萌眼角湧起的淚光,阿原早慌了神。光影微錯,下一剎,他已越過棋盤,輕輕抱住了她。

  那一剎,彷佛穿越了重重時光,又回到了從前。

  和小時候一樣,萌萌捶了一下,就再不掙扎,輕輕靠在他肩上,微微發抖。

  就像她往日從噩夢中驚醒,有淚無聲,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床邊,靜靜望著他。

  萌萌輕輕拭去眼淚,卻抹不掉眼角的委屈,「你以為,我就掌握一切謎底麼?」

  「不,我只能看見一條又一條死路。」

  「噩夢的結局像大山壓在頭頂,我就算知道,也移不動,躲不開。不管怎麼掙扎,最後都是粉身碎骨……」

  「我在億萬個碎片中找了好多年,才尋到一線光明。我入心門、修夢道,都是為了把未來引向那一絲希望。」

  「可是我的每個舉動,都會被人看穿,都會被人利用。哪怕我什麼都不說,我出現,我在意,本身就預示著一種未來——被人發覺,就可能改寫命運……」

  「你眼下走的路,正是那一線光明指引的方向。我根本不敢亂動,生怕哪裡出了差錯,把唯一的希望之火也熄滅了……」

  阿原抱得越來越緊,終是拍了拍萌萌的頭,「好了好了,我明白了。」

  「你怎麼,還是那麼愛哭啊?」

  「我要是愛哭的話,眼淚早就流幹了。」萌萌把頭埋在阿原肩上,再不看他。

  阿原心中不禁一痛,他終於明白了妹妹的「預見未來」是什麼——那是無休無止的輪迴之夢,一次又一次看自己走向死局。

  自己在她眼中,並不只是相伴十幾年的哥哥,更是一同走過萬水千山,在無數個輪迴中對抗命運的「夥伴」。

  水自流沉夢數月,醒來已如同換了一人。而萌萌從小被噩夢糾纏,卻仍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妹妹,一路陪著他,從未遠離。

  「你看到的噩夢結局,就是上次垂釣時,你問我的那些問題?」許久,阿原這樣問道。

  「萬千未來最終的結局,我都會墮入黑暗,獻祭蒼生?」

  「我可沒那麼說過。」萌萌掙開了阿原的懷抱,還有些賭氣的樣子。

  阿原沉吟許久,又道:「你讓我少碰魂道,是看我會以蒼生之魂為祭?」

  「你讓我善待身邊之人,是因為你尋到的光明未來里,那些人在我身邊?」

  「所以,你幫我救下了玉兒。因為如果她死了,我會愧疚一生,心中留下的傷口,早晚會將我引向魔道……」

  萌萌微微一愣,咬了咬嘴唇,輕輕換了話題。

  「哥哥後來,做的不錯。」

  「就像明慈師姐。」

  「如果你不救她,她或許會永遠沉在夢中,像古往今來無數天才一樣,早早隕落。」

  「如果你只是救醒了她,卻不陪她解開蕭琰之夢。那她心魔不除,終走不到至臻之境。」

  「正因你遵從本心,做了和父親不一樣的選擇,她才有望走上大道,也才可能在未來,成為你的助力……」

  阿原聽得眉頭舒展,作勢大笑道:「哈哈哈——總算贏了那老東西一次。」

  「是啊,在四處留情這點上,你的確勝過父親許多……」萌萌撇了撇嘴,亦恢復了往日的神態。

  阿原的笑容更是歡暢——每次把妹妹惹哭又哄好之後,心情都格外地好。

  「妹妹師父的來意,我已知曉。」

  萌萌目光猶疑,問道:「你知曉什麼了?」

  金翠竹林里,暮色已深。

  那片被風捲起的金葉不知飄向何處,天元白子陷在黑勢之中,卻被雒原輕輕拈起。

  「妹妹師父說到這份上,我若還不明白,那還學什麼棋路?」

  「你現身,本身便昭示了未來——倘若遲疑、避讓、閉關推算才是正路,您老人家又何必跑這一趟?」

  雒原一抬頭,「啪」地一聲將白子拍在棋盤上,卻是一往無前地打入黑陣。

  「所以我不該遲疑,不該像老頭子一樣,凡事瞻前顧後,算到萬無一失才敢落子。」

  「我的本心,本就不是個在棋盤前算盡一切的棋手,而是義之所在,劍出無悔的俠客……」

  他頓了頓,眼中又煥發出「原大俠」的神采。

  「人要救,好處也要拿。難處不過是吃餌卻不能咬鉤,犯險卻不能掛了而已……」

  萌萌朱唇微翕,似是想要譏諷,卻終泛起了一絲笑意。

  「別忘了,能看見可能的未來,並不意味著勝券在握。」她輕聲道,「看到了未來,本身就在改變未來……」

  雒原點了點頭,沉聲道:「我明白。雨王重華能照見未來,也沒能改變雨國覆滅的結局。」

  「你雖看得見未來碎片,卻不知因果緣由。好比指引一個初入棋道的新手,去贏一個早已算盡棋路的大棋手,不能言語,只能一次次悔棋,一次次重來……」

  萌萌眉頭微微一蹙,似乎想反駁。

  雒原卻輕輕一笑,先一步道:「那你就錯了。」

  「對手既已算盡棋路,哪怕悔棋千次萬次亦是徒勞。」

  「那唯一的一絲光亮,應是讓我既能在棋盤上算路相爭,也能在棋局盡頭,掀翻棋盤,直面勝負……」

  「你?……」妹妹師父尾音依舊上揚,卻有了幾分笑意。

  「師父若不信,大可手談一局。」雒原坐在棋盤前,洒然一笑。

  「你是過去的心語,如今的心意。」

  「而我原大俠——早就不一樣了。」

  雒原探開掌心,一枚白子、一枚黑子在掌中交疊,映出一點微光。

  他身後,五道劍光如煙如霞,升起又歸攏。五色輪轉合於一處,彷佛向青天緩緩握起一拳……

  「這一絲光亮在我手中,終有一日,會化作霞光萬道……」

  -----------------

  暮影沉沉,棋盤前對坐解棋的兄妹二人,身影漸漸隱在竹影深處,唯有斷斷續續的輕語。

  「哥,倘若我夢見的一切,都是夢魔編織的陷阱,那所謂的一線光明,才是將你引至黑暗的騙局呢?……」

  「救下玉兒、救下明慈,不墜魔道,不負蒼生——就算被騙,我也心甘情願……」

  …………

  「那倘若有一天,你發現我和命運一樣,都在擺布你呢?」

  竹林深處,夢境之主朗笑一聲,捲起片片金翠竹葉,飛向遠方。

  「倘若妹妹師父就是命運……」

  「那讓你擺布一回,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