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故,新月溪繞過村落,清光如練。
溪岸邊新辟的黑土已被劃成一壟壟,興奮的村民三三兩兩守在田壟上,只等天光再明。
司雨君悄然回到住所,立刻開始「閉關」。
機關犬將堆成小山的礪劍石不停投入青玉鼎中,鼎火焚蕪,青煙裊裊不絕,如長燃不滅的香火。
恍如一夢,但青靈鼎上不熄的血火銘文,昭示著玉鏡之里,他的確見到了深藏在瑤台幕後的那位「棋手」。
——雨王重華。
那位先代神王隨口點撥幾句,便已揭開許多謎團。更不要說關於神力,名、器、願、行四者相合的祭煉神器之道,層層牽連下來,幾乎讓雒原過去所知所得全部翻新了一遍。
雒原本可以在玉殿中謀求更多好處,但他沒有。
並非不動心,而是在天命旋渦中掙扎越久,看得越明,雒原就越是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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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各種各樣的安排和「巧合」。
他拼命修煉,忘我求進,是為了能夠掙脫命運擺布,而不是更早一步撞見真人、神王,陷入更深更險的旋渦之中……
此後數日,鼎火不熄。雒原雖足不出戶,但風言術還是將外界之事不停傳入耳中。
「吾王」的教化大業雖有進展,卻再次陷入泥潭中。分到土地的村民們忙著開墾、搶種,忙著劃開田壟拉起籬笆,識文斷字之事不過新鮮了幾日,便再度丟到一旁。
闢土開疆還引出了新問題,新月溪改道之後,水流漸小,而新種的莊稼又急需灌溉。在新「規矩」還未成型之際,已為分水爆發了幾次小衝突。
——連瑤台仙境,似乎也和神州一樣,陷入等雨的大旱之中……
不過,那都是雨煙蘿該頭疼的事。原大俠的心思算路,早已飛出瑤台之外。
畢竟,百聞道人的半月之期,已經不剩幾日了……
…………
竹籬外,細雨初歇。
沉甸甸的桃花壓在枝頭,片片落英飄落在溪流中。院中藤架垂下細嫩青須,簷下風鈴叮鈴一響,如孩童無憂無慮地一笑。
雒原長出了一口氣,從桃源之夢歸來之後,夢境小院就自行衍化成了這幅樣子。
桃花流水,春色永駐,卻再不見踉蹌奔來的小初。
「公子!主人!」
境靈元氣十足地閃現在身後,抓緊機會大聲匯報起來。
「環形山下的礪劍石產量越來越高,已經快堆不下了。」
「地仙峽那邊的地火鼎爐,要趕緊布置起來了,否則……」
夢境之主忽地一抬手,身影頓時消失不見,只剩下小仙子抱著冊子,可憐巴巴地望著空處。
「否則,我又得清一遍庫房了……」
…………
暮色未濃,竹影先沉。
翠竹如碧玉新洗,金竹如夕照初凝。兩色竹枝交錯,亭亭向上,似將夢境天光剪成一縷縷細線,垂在青石路上。
金翠竹林,乃夢中的心之秘境,夢境之主與其魔影分身推演諸事的棋盤。
而此刻,棋盤前卻換了一個蹙眉觀棋的沉靜少女,恍若一枝曇花開在夜色將至未至之時,清泠無聲。
「妹妹師父!可算是來了。」
夢境之主長笑一聲,只覺風輕雲淡,晚霞正好。可馬上,又發覺不對。
「咦,我的分身呢?」
「扔了。」妹妹師父冷冷道。
「別呀,那花了我好多心血呢!」夢境之主存念一尋,發現魔影分身沉在海底,並未毀去,這才鬆了口氣。
——還好,找得回來。
夢境之主坐到棋盤前,捶了捶腿,一笑道:「師父何來遲也,年都過完了……」
「我也想一起過個年。」妹妹師父沒好氣地回道,「奈何兄長之心沉醉於明慈師姐夢中,教小妹何處去尋?」
原大俠張了張嘴,尬笑了幾聲,道:「這金翠竹林,可是師父親自指點的,說是以心在魂海中隔出屏障,再對映回夢境之中,乃成無懼搜魂窺探的心之秘境——可您老人家,還是來去自如啊……」
「算你有些長進。」妹妹師父不動聲色,「那你可知,這心之秘境為何攔不住我?」
原大俠嘿嘿一笑道:「那還用說?『夢仙子』能在任何夢境中自由來去,我這夢中小界,自然攔不住你……」
「少拍馬屁了,根本不是那樣。」萌萌正色道,「我本是留在你魂海之中的一道心語,卻意外地萃魂蘊意,長存於心,成了一道『心意』。」
「心意之成,在你以心為牆之前,自可留好門洞。牆籬再高,又怎攔得住?」
「明白了麼?一旦分魂被奪,或是將被動了手腳的分魂融回元魂,就可能留下終生難補的隱患,任你後面再壘多少高牆,也是白費力氣——寄魂如此,心障亦如此。」
「明白了。」原大俠疏闊一笑,「這秘境只有師父能進,其他人進不了——那不是正好?」
萌萌一口氣提在胸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兄妹二人相對而坐,竹影在棋盤上緩緩游移,彷佛舊年溪水,又繞回了眼前。
「這片金翠竹林,本就為妹妹師父而設。」
夢境之主伸了個懶腰,拿起了舊日腔調,「賢妹,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語出君口,入兄之耳——盡可暢所欲言……」
萌萌微微愣了一下,輕聲道:「你要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未、來。」
這兩個字一出口,金翠竹林里陡然一靜,竹葉隨風輕搖,卻不敢發出半點輕響。
「以前你不肯說,當是怕人窺探。可如今不一樣了……」
雒原伸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間輕輕轉了轉。
「妹妹師父能在夢中預見未來,是與不是?」
「誰告訴哥哥,我能預見未來?」
「沒人告訴我,我猜的。」雒原緩緩道。
「堂堂元嬰真人,都是『慕仙者』的一員。出手救了我一命,又來我夢中示好,卻不求什麼回報。」
「思來想去,我只好承認——那『夢仙子』就是我的妹妹師父。」
雒原收斂了笑容,將手中白子落在天元位上,似是邀妹妹手談一局。
萌萌凝望著棋盤,黑白交錯的棋局映在眼中,卻遲遲不肯落子,「哥哥猜錯了。我並沒有預見未來之能。」
「我不是全知的大神,也不是精於算路的棋手。我只是個從小被噩夢糾纏的無力女孩。」
她輕聲如述,竹林中忽有細風穿過,金翠葉影一陣搖晃,彷佛暮光遮亂了棋局。
「夢裡是無窮無盡的碎片,不分過去未來,也不知因果真偽。」
「我只能在億萬個碎片中不斷尋找,不斷拼湊,試圖找出一絲絲線索,再從無邊亂麻糾纏的永黯中,尋找一絲光亮……」
金翠竹影在棋盤上搖碎,罩在天元白子上,忽明忽暗。
雒原執子之手懸在半空,眼中黑白光影交錯,似有一盤盤棋局閃過,又盡歸虛無。
片刻之後,雒原終是沉聲一嘆:「你果真能預見未來……」
「那就說得通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枚棋子握回掌中。
「碎片也好,你只要告訴我關鍵之處就好。」
萌萌垂眸不語,清光落在眉睫間,如幽蓮斂蕊。
雒原輕輕一點棋盤,黑白棋子交錯,彷佛映出地底的一幕幕。
「百聞道人之約,究竟該不該去?」
「事關在乎之人的安危,為何遲疑?」萌萌緩緩問道。
雒原皺了皺眉,簡短答道:「百聞道人所圖非小,我懷疑他是個兼修仙魔兩道、有著金丹修為的老怪物。」
「何以見得?」萌萌雖不落子,目光卻已落在局中。
雒原看著萌萌,想從她那靜水般的眼眸讀出一點提示,卻只是徒勞。
原大俠索性一拍棋盤,黑白子應勢飛轉,地底所見、夢中所聞,次第鋪展、推衍開來。
「百聞道人的『陰陽逆生丹』丹方絕非隨意杜撰,絕龍骨、萬古藤的確在他計劃之中……」
「但他在地底搜集故事,準備後手,遠遠不是『辟開萬古藤,取走絕龍骨』那麼簡單。」
「他肯放出囚龍樁的煉圖,說不定,他已經煉出了囚龍樁,或是仿品。」
「他不肯出讓返魂香,必有因由。」
「在水自流的夢中,百聞道人曾在許多分支中展現出金丹之能,他的紙人千變萬化,可為金甲力士,可為魔獸魔影……」
雒原深吸一口氣,按住了棋盤上不斷擴充套件的一片黑勢。
「我有個猜測,他的真實身份,可能是百年前便已失蹤的藏墨派中興之祖——墨筆道君的三弟子。」
這一連串推斷若在地底公布,不知要掀起多少風浪。可萌萌只是靜靜聽著,許久,才發一問。
「因為永珍箋?」
「不止永珍箋,還有水自流夢中,我一旦露出墨硯,不管局勢如何,他都會立刻翻臉搶奪。」
「墨筆道君留下的『筆墨紙硯』四寶,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唯有這樣解釋,才合理……」
雒原將一顆棋子拿在手裡,反覆擺弄,「百聞道人故意用蜃妖下落吊我,更是可疑——仙盟弟子失蹤,與東海散修劍歸藏何干?他那麼說,定是知曉了我的真實身份。」
「他兼修魔道,早已不容於仙盟,卻能猜出我的身份,硬邀我同去萬妖窟,所圖必然沒那麼簡單。」
「我沒有足夠的應對手段,是以遲疑。」
「哥哥,越來越像個真正的棋手了。」萌萌輕輕贊了一句,目光中卻無欣喜之意。
「你在夢中看到的碎片,是否就和我在水自流夢中經歷『輪迴』的一樣?」
「你只需告訴我一些『結果』,我自然能反推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