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奪魂魄

  滾滾黑煞交纏如環,環環相扣,凝成扭曲之獸身。

  獸身似虎,可雒原聯想到的卻不是長陽山地底的煞虎,而是死谷中罪魁禍首。

  如今登上仙山,回首再看那禍首的手段——怨鬼化身,煉煞為甲。

  以自身精血飼養上百怨鬼,任其分食血肉,共煉一體,終成半人半鬼的「百鬼之身」——身有百塊,憑魂相連,刀劍不傷,落頭斷肢亦無妨,著實詭異無比。

  ——這個雒原學不了,也不想學。但煉煞為甲他想過,只是一直未付之行動。

  眼前的黑煞之獸,還有那句「惡念為爐」,倒是給了他不少靈感。

  可黑煞之獸不容他思考,身未動,而陰風四起,身一動,魂浪如無聲厲嘯,萬鬼齊哭。

  雒原魂海一盪,凝實的陰魂扛下了魂嘯,身輕如羽,亦躲過了黑煞之獸一襲。

  此陣全無靈氣,能驅使的不過體內真氣,雒原自然不會浪費,半個法術也不敢使,只是抽出雷鳴弓射出一道金箭,權當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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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煞介於虛實之間,並非無形之魂,可金光閃過,卻如閃電沒入大地,再無聲息。

  煞之獸只是略頓了一下,又扭曲著伸出爪牙,向雒原抓來。

  雒原盪起一步,再抽出火羽盪魔矢,灌注火相真氣,激發出真陽破魔之火——燎原一箭,正中黑煞之獸,霎時燃起沖天之火,燒得黑煞滾涌,散作煙塵。

  可月上的風子又一揮手,另一隻「黑煞之獸」再次緩緩凝成。

  雒原嘆了口氣,早知道不會那麼簡單——他默默運起鬼谷引魂術,「爭搶」過來不少散逸的煞氣,滯留身邊。

  他心無「惡念」,但身邊煞氣已成,只需以煉魂術將其收為己有即可。

  「鬼谷煉魂術」雖是用於精煉自身魂魄,但觸類旁通,將「它魂」煉為己用,同樣可行。

  煉魂還有一種含義,就是將他人牽引主宰魂魄之力抹去,取而代之——亦可名為「奪魂」。

  魂魄樞核本無形,合魂海納百川,可視之為海。煉魂時則形如一火,名曰魂火。

  雒原陰魂之境,魂火只如一團小火苗,但在試煉陣加持下,還是緩慢地將周身煞氣漸漸奪為己用……

  新生的黑煞更凶暴了幾分,形如一隻蜘蛛,尚未完全凝形,便如一陣陰風貼地襲來。

  雒原正全力「煉煞」,也不躲閃,揮手灑出點點魂光——有樣學樣,拉起了幾個高大結實的土偶,上前攔住了黑煞蜘蛛。

  風子見狀又伸手一點,在雒原身後又生出一道濃濃煞氣,長卷如蛇。蛇首中猛地吐出一道煞氣,彷佛蛇信,直取雒原後腦。

  雒原目光一凝,施展瞬息萬變,略顯生疏地將奪來的煞氣驅至一處,凝成一片。

  「——封煞盾、擋!」

  初凝的煞氣之盾軟綿如雲,起伏不定,可抵擋黑煞蛇信,卻恰好到處。如長矛利劍的蛇信連吐幾下,卻根本刺不透封煞盾,反倒被其煉化了一部分煞氣。

  雒原緩過氣來,立即反攻,袖子一抖,數十枚玉蜂針齊射而出,全釘在煞蛇之上。

  五毒奪魂乃是魂毒,噬魂之力如融酸銷骨,頃刻間將煞蛇侵蝕得不成形狀。

  「嗬,風流小子學得倒挺快,還會搶答了……」煙燈上人吐了口「魂煙」,「正好,直接給他上第二課!」

  風子嗯了一聲,縴手一點,半空中黑煞交纏,又凝成一鷹。煞鷹黑翼一振,向雒原俯衝而去。

  雒原牽動封煞盾,迎頭一擋,正欲如法炮製,忽然聽到夜空之上,傳來一聲清脆的響指。

  「魂散天地,萬念歸土——死!」

  纏鬥的黑煞蜘蛛、解體的煞蛇,飛撲的煞鷹,連同御起的封煞之盾,皆在那一刻迸發出幽邃之光,轟然爆裂……

  …………

  雒原恍惚了好久,才在六角迴廊地上甦醒過來。

  這「第二課」不用煙燈上人來呱噪,他也明白了,乃是「魂爆」。

  精煉的煞氣驟然銷解成素魂,釋放出的靈力擠壓凝聚直至爆炸,威力堪比五行法術對沖狂卷的「雨落萬法」。

  還有就是,他看似「煉化」了黑煞為盾,其實還是沒能除去暗藏的「魂爆」手段……

  雒原再度回到「樂陣」之中,恨不得合了耳朵,不聽煙燈上人和風子此起彼伏的怪笑。

  「好小子,還有膽再回來——那就再送他一程……」煙燈上人伸手向風子一比,「麻溜兒解決他,上大招!」

  風子「哦」了一下,雙手輕輕一拍,漫天離散的素魂緩緩在她腳下凝聚。

  最開始,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光點,可它不斷吞噬其它魂光,逐漸壯大。如一蟲、一鳥、一人,直至成為頂天立地的龐然巨獸。

  而雒原凝望著一點點成型的巨大魂獸,並未出手阻撓,而是默默運轉《萃魂訣》、《萃靈訣》,爭奪著天地間的魂光與靈氣……

  「噯,噯?不對!」煙燈上人忽然反應過來,「那小子不光在吸魂,還在引靈……」

  「糟了!方才魂爆生出大量靈氣,他、他要用那招——風子,快動手!」

  魂獸應聲而動,似是仰天一嘯,無聲無息,卻將天地間的散魂一口吸走了一半……

  魂嘯如颶風浪卷,而雒原早已將安魂燈罩在頭上,宙墟為甲,魂光為壁——【不動甲】全無效果,但安魂燈籠罩下凝如有形的魂光壁,還是幫他擋掉了這一劫。

  雒原長出一口氣,渾身靈氣涌動如潮,在夜空中再次揮灑七彩霞光,凝成大五行圓盤。

  可惜這一次靈氣遠遠不足,天地道意亦不肯偏向,不足以凝出五色仙劍。

  煙燈上人見狀也長出了一口氣,笑道:「原來就這點啊,那不夠看,等死吧……」

  巨大的魂獸吸飽了魂魄,身形不再膨脹,而是映出幽幽魂光。

  山嶽般的形軀卻全無重量,如一團烏雲向雒原頭上罩去——看上去軟綿無力,可所過之處魂光皆滅,彷佛吞噬天地的黑獸。

  雒原凜然不懼,大五行圓盤緩緩輪轉,生出一支支五行劍氣懸於身後,彷佛孔雀開屏。

  而他心念閃動,竟不斷生出分魂,一道道分魂附在一支支五行劍氣上,一根根玉蜂針上,蓄勢待發……

  靈氣與魂魄,本是全不相關的兩門道之根基,雖能共存於世,卻井水不犯河水,從不曾相融。

  而這一刻,雒原打破了這一「限制」,靈氣與分魂交纏,霎時漫天而起,五彩幻光如煙火般映亮天穹。

  「米粒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煙燈上人不屑一顧,放聲嘲諷。

  沒錯,就算五彩劍光如雨落下,釘在巨魂獸身上,亦撼動不了無形無具的聚魂之物。彷佛只是狂風帶來一陣驟雨,卻吹不散厚厚烏雲……

  道道劍光紛紛湮滅,可雒原眼中卻神采奕然,朗聲道:「多謝你們給我上的『課』……」

  「不就是魂刺麼?不就是魂爆麼?我學會就是了!」

  「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靈光雖然湮滅,可無數分魂和鬼霧黑蜂「魂刺」,卻與「五毒奪魂」一樣,成為了釘入巨魂獸「體內」的「魂毒」。

  奪魂之廝殺,無聲無息,終是「外來者」殺人放火,毫無顧忌——道道分魂不停煉化奪魂,轉手就是魂爆,巨魂獸空有頂天立地之軀,內部卻千瘡百孔,四處火起……

  「不好!這軒轅小兒,還真是了得啊……」煙燈上人看出形勢不妙,忙對風子道,「這麼下去,巨魂獸要爆!這一爆,天地盡毀,風子啊,還有招麼?」

  風子也有幾分茫然,「大師兄,我要輸了麼?」

  「輸了也不至於,同歸於盡算是平手——奶奶的、忘了加條規則了……」

  煙燈上人懊悔不已,連忙加碼道,「但你別忘了,軒轅老祖答應那件事,得是你贏了才算數!」

  風子輕輕點了點頭,幾聲喃喃低語,幾不可聞。

  可一聲大喝響徹天地——「誰跟你平手?!」

  雒原忽然從玉玦中取出赤血小旗,高高一揮,趁勢大喊一聲——「以吾之名!」

  「御妖旗」上魂光一耀,無數分魂一齊發起總攻,瞬間扭轉了勝負的天平。

  「遍體鱗傷」的巨魂獸在那一刻終於被「奪魂」,在御妖旗揮舞驅使下,扭曲的身子緩緩轉向天幕月上的風子……

  「風子,你……」煙燈上人轉頭一看,喉嚨卻像被一下掐住。

  那雙秋瞳之中的天真清澈褪去,代之以幽邃之黯,恍如另一種意志,降臨此身。

  「以吾之名?哼……」

  清冷之聲,高緲無情,如月下神祇,傲然俯視眾生。

  天地間驟然風停聲止,彷佛都在屏息凝聽。

  雒原也不禁愕然仰望,只見風子纖足凌空一點,盈盈站起,右手從背後緩緩劃出,彷佛將身後的一彎皓月握在手中……

  ——不、那是一縷無比耀眼的魂光,如月之流瑩緩緩延伸,在夜風之中如虛似幻,彷佛一柄攝人心魄的雪亮鐮刀。

  流光之鐮一揮,彷佛天鍘落地,不止是巍巍巨魂獸,連同黑煞、魂光、乃至天地萬物之魂,都一斬而斷,一掃而空……

  雒原空有陰魂之境,可在流光之鐮一掃之下,彷佛神魂肉身之聯絡皆被斬斷——空空蕩蕩一魂,就要離體而去……

  「獻汝魂魄,為吾奴僕,以吾之名,應汝訴求……」

  流光之鐮的餘光輕輕一勾,雒原的迷離之魂便應聲而去,彷佛只想跪拜在那雙纖足之下,沒入那雙幽瞳之中……

  …………

  再次緩過神來,已經是在六角迴廊上。彷佛已坐了好久,卻茫然不知。

  院落中並未傳來任何笑聲,萬籟俱寂,似乎六藝大陣中所有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當中。

  「大師兄?我贏了麼?」許久,終於傳來風子的天真爛漫之聲。

  「贏了,贏得那叫一個徹底……」煙燈上人聲音微顫,似乎還心有餘悸。

  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轉眼間就聲色如常,「我就說嘛,這小子最難過的就是『色』字一關——以師妹你的傾世之姿,迷倒他根本不在話下!」

  「真的麼?嘿嗨噫——」風子也分不出好話賴話,就在那傻笑起來。

  「十四郎啊,趕緊把這關了,收拾收拾……」

  雒原還在發呆,一塊高高的木板已將「樂陣」院落徹底封住,上書「三敗出局、一邊玩去」。

  的確「敗」得很徹底,但那究竟是什麼……風憐的迷魂惑心之術麼?

  可那一幕,光鐮斬魂攝魄的絕非「風子」,分明就是「夜子」。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關聯?雒原有太多問題想問,卻又覺得,風憐也根本回答不了他——要想問,或許只能去問設下六藝陣的「那個人」……

  又坐了一會,雒原終於恢復了點精神,除開「夜子」的謎團不說,他也算受益匪淺。

  修為最高的魂魄之道,一直礙於「正邪之分」,少有手段可用。在試煉陣中上的幾課,倒是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克制邪道「鬼門」的正道「魂門」。

  雒原再次起身轉了幾步,邁入一院落之中。

  下一刻,他身在夕陽下的一間茶樓中。臨窗一望,只見商鋪比鄰,人流熙攘,竟是一座熱鬧的坊市。

  面前是一個穿金戴銀,滿身珠光寶氣的胖子,笑容可掬,向雒原高高一拱手。

  「貴客車馬勞頓,遠來辛苦,快坐,喝口茶……」

  雒原也不客氣,坐下喝口清茶,洗掉心中雜念,開口道:「風師兄,你這一陣又是什麼名堂?」

  「師兄什麼的,可不敢當……在下多寶道人,就來為貴客講解下這『書陣』的奧妙……」

  多寶道人望了望窗外坊市,輕笑道:「書陣,講究的是傳訊達意,定盟定契的手段——反過來說,就是偷聽竊密,廢盟毀約……」

  「就這?」雒原不禁皺眉,「頂多算是一門佐術,也配和攻伐、守御之道相提並論?」

  「天下人多半也這麼想,但要我說,軒轅老祖定下的『新仙家六藝』,自有其道理。」

  多寶道人俯身貼近,沉聲道:「畢竟,當年太玄峰之事,定是他終生飲恨的心頭之結……」

  「啊!」

  雒原這才警醒,當年太玄峰上的慘劇,可能正源自玄門真君「立誓」,而又「毀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