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三章 毓靈秀

  還好原大俠與苗毓相處已久,沒把師姐的「請託」聽成虎狼之詞。

  「師姐可是要我幫忙照料這些、靈植?」雒原平靜問道。

  「嗯,這些孩子,很重要……」苗毓目光流露著少有的凝重,「今晚,我要催動它們結籽,怕我一個人支撐不住,師弟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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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原點頭應諾,走進柵欄之中,手撫一根麥穗,「這到底是什麼靈植?值得師姐這般重視?」

  萃魂汲閱出的訊息十分混亂,大體上像是「晨白麥」,可又有不同的魂印混在其中,不知其名。

  「這些孩子還沒有名字,等結了籽再說吧……」苗毓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每一根麥穗,一絲不苟。

  雒原好奇地跟著她,又汲閱了幾根麥穗,心中越發驚奇——每一株麥苗,甚至每一根麥穗,魂印皆有所不同——不是「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魂印」那種不同,而是「物種」有別。

  靈光一閃,雒原終於悟到,苗毓師姐是在培育新的靈種——由晨白麥為主幹,與另外兩種植株融合,用「雜交」的方式……

  ——不,不是雜交。植株雜交總要種類相近,可另外兩種「魂印片段」,絕對與晨白麥相差甚遠……

  難道是——魂煉?

  雒原頓時來了興趣,「師姐,你是在培育新的靈種麼?我只看得出晨白麥,另外兩種是什麼?」

  「玉芙蓉,菟兒絲……」苗毓隨口答道。

  雒原皺了皺眉,玉芙蓉根深抗旱,菟兒絲生長旺盛,多是田間野草——這兩種根本算不上靈植,凡人才會拿來入藥。

  就算晨白麥,本身也不蘊生靈氣,只是能吸附靈氣,才算有點用處——這三樣就算「捏」在一起,一時也想不出有什麼妙處……

  「師姐,這靈植有什麼名堂?你是怎麼培育的?」

  雒原雖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可苗毓目光凝重,專注地反覆檢視,再不作答。

  見苗毓不答,雒原也識趣地不再追問秘密,盤坐在麥田之旁,默默運轉《洗心決》、《鬼谷煉魂術》、《百變神通》,真氣周流六虛,靜念摒除雜念,很快入定忘我。

  不知不覺間,夜幕降臨,直至夜深月明,苗毓終於喚醒了雒原。

  「師弟,我要開始了……要是我真元枯竭,就餵我吃藥。要是我醒不過來,就叫醒我……」

  苗毓把一瓶丹藥交給雒原,也不管他聽懂沒有,獨自走到麥田中央。

  月光灑照在乳白色的麥穗上,如銀光交織的帷幕,苗毓張開雙臂,彷佛一隻張開雙翼的雛鳥……

  夜風一襲,一道靈浪無聲席捲,麥田中的雒原幾乎站立不穩。

  他魂眼一望,只見苗毓身上青黃兩色真元鼓動如潮,全力流轉,竟是一副要「決生死」的架勢!

  雒原倏然一驚,撐起一個風罩,退到麥田之外。

  而苗毓輕輕漂浮起來,月華灑照在臉上,往日目光中的慵懶迷糊,皆換作清凜的決意。

  真元涌動,從雙臂揮灑空中,凝如靈霧,點點匯聚成滴,落在麥田之上。

  那一株株低矮的「麥苗」、一根根乳白的麥穗沐浴在靈雨之下,飛速生長,變化著……

  雒原看了片刻,就確認那並不是什麼法術——法術總有跡、有理可循,而苗毓驅動真元靈氛化雨,並不僅是讓草木極速生長,更重要的是「變化」……

  ——那更像是某種「神通」,消耗得不止是真元,否則尚未築基的苗毓撐不了太久……

  雒原看了一下那瓶丹藥,果然是三枚融合土木兩相的化元丹。他的任務,也就是看準時機送上化元丹。

  可是,「叫醒」又是什麼意思?

  靈雨不斷灑下,抽穗的麥株開始成熟結籽,可麥田中卻不停發出爆響——就像雒原魂煉失敗的結果,籽粒紛紛碎裂,化作塵埃。

  浮於空中的苗毓望著這一切,目光凝重,面露戚色,但毫不猶豫,繼續催動真元降下靈雨,將一株株麥苗催熟、抽穗、結籽……

  這一幕持續了將近一刻,苗毓真元閃動,開始支撐不住。雒原連忙用風纏術遞上一枚化元丹,苗毓吞服之後,長出一口氣,緩緩闔上雙眼。

  三息之後,席捲麥田的靈浪、靈雨為之一緩,霎時天地歸於寧靜。

  ——不,那是一種「錯覺」……

  雒原只覺神魂一盪,彷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渾身真氣涌動,靈光迸現,那熟悉的感覺,是夢境!

  彷佛半睡半醒,掙扎在夢醒之際。還好雒原熟悉遁入夢境的感覺,神台理智分得清夢境與現實,終是緩緩「醒來」。

  只見苗毓仰頭張臂,漂浮於空中,彷佛沉溺於海。真元折損過半,可周身卻籠罩在一道幽光之中。

  靈雨緩緩滴下,麥田中如時光遲緩的異境,卻仍在「加速」著麥苗抽穗、結籽……

  雒原目不轉睛地看著,感受著靈風中傳來的些許模糊道意。

  一道靈光在心中閃過,雒原汗毛豎立——這是,夢宗道法!

  苗毓是在用夢宗道法凝滯時光,想以微薄之力撐到將整塊麥田全部催熟,不斷孕育、變換,直至誕出新的物種……

  夢境,對雒原來說一直是只存於魂海神台深處的虛境。平生第一次見到夢宗道法,竟是因為一株株甚至算不上靈植的麥苗……

  雖然緩慢,但苗毓的真元還是再次見底,她以微薄的凝元修為,撐起小小一塊道境,這本身已近乎奇蹟。

  風纏術再次捲起一枚化元丹,遞到苗毓嘴邊,「師姐!快醒醒!這麼下去你堅持不了多久的!」

  雒原放聲大喊,他看不透籠罩在麥田上的夢道與神通,更看不透苗毓拼死相搏的目的……

  苗毓似乎猶有意識,張口吞下化元丹,依然執著地落下靈雨,催動麥苗抽穗、結籽、又爆開,像是不斷凝起希望,又一一破滅……

  不過一壺茶的時光,苗毓身上的真元再次枯竭,可雒原將最後一枚化元丹送到她嘴邊時,她卻彷佛已沉睡在夢境之中,再無意識。

  雒原心中大急,可剛飛起一步,麥田中的夢道之力一衝,他恍惚間險些栽倒。

  念頭飛轉,雒原從玉玦中取出喪魂鍾,輕輕一敲——盪魂之聲迴響在麥田之上,苗毓渾身一抖,終於清醒過來。

  夢道之力消散,雒原連忙御風而起,一把抱住墜落的苗毓,將化元丹塞進她嘴裡。

  「師姐!算了!何必這麼拼命啊?」

  「還有,希望……」

  苗毓仰頭看著,迷離的雙眼落在穹空之上,彷佛猶未夢醒。

  「再、幫幫我……」

  苗毓躺在雒原懷裡,像是個睏倦的嬰兒,只是向天、輕輕伸出手……

  月華落在那粗糙又纖細的手上,忽然捲起層層靈霧,盪向四方,如雷雲籠蓋天空。

  與此同時,又有地氣從麥田下噴涌而出,烏黑如藤蔓,形如攀天之藤。

  雒原不禁大驚失色,「師姐!你瘋了麼?」

  「這時候,你還想——築基?」

  話音未落,天地道意灑下,讓雒原一時失語。

  那道意,似是要匯聚天地間靈氣,奉以自身氣血靈機,孕育出天地鍾愛的靈秀之物。

  有「天地道意」加持,籠罩在麥田之上靈雲統統化為驟雨,澆灌而下。

  靈雨之中,麥穗抽卷,麥籽紛紛落下,又頃刻間長出麥苗,再度抽穗結籽——彷佛春華秋實輪迴於光陰一瞬,培育出一代又一代「新種」。

  那一瞬,雒原也悟到了苗毓的神通之名——【鍾靈毓秀】。

  可是,苗毓在真元虧缺的狀態下叩問天機,又無築基丹之助,與其說是與天地對問,更像是在向天地求助……

  天地灑下的道意雖盛,卻難持久。

  不過片刻之間,雷雲落雨,地氣塌散,天象歸於平靜。

  似乎天地匆匆只發一問,便哂笑而去……

  「師姐?成了麼?」雒原看著懷中幾近虛脫的苗毓,只覺凶多吉少。

  苗毓掙脫落下,麥田之中凌亂無比,遍地倒伏的麥稈,無數炸裂的麥籽,滿是狼藉……

  「成了!師弟你看——」

  苗毓歡呼雀躍,跪倒在一株低矮的麥株前——紅中透黃的麥穗,結出沉甸甸的厚實麥籽,終是有一株「活」了下來,誕出了世間全新的一「種」。

  「我問的是師姐築基成了沒有!」雒原正色道,「道基關乎一生,怎能如此隨性?」

  「無論這是什麼靈種,都不值得你這麼拼命!」

  雒原聲色俱厲,苗毓一時被「訓誡」得有幾分不知所措。

  她轉過頭來,帶著幾分委屈道:「可是,師弟,天下、還在大旱啊……」

  「——啊!」

  雒原像是被一道落雷擊中,霎時明白了苗毓師姐拼命育出的「新種」究竟是什麼。

  玉芙蓉能抗旱,菟兒絲能抗病蟲,生長極快,晨白麥可存天地靈氣——疊在一起,便是一種能在大旱下吸收天地靈氣、生長極快的,新麥種……

  不是什麼珍惜的靈植靈種,【鍾靈毓秀】而生的,「不過」是能為天下百姓延命的口糧。

  那一瞬,雒原才真正懂了苗毓。

  以往相處的日子裡,他雖心中無厭,卻免不了暗自嘲笑她天真傻氣,不通世務。

  ——笑她「不愧是雲國人」。

  「那也不用那麼急、非要趕在這一夜吧……」雒原轉臉笑了笑,喉嚨卻有些酸。

  苗毓搖了搖頭,笑容發自心底,「我已經反覆試驗了一年,今夜不成,可能就沒機會了——明天我就要去出任務,還好、還好……」

  雒原再沒話說,只能默默望著苗毓師姐的背影,見她仔細將麥籽一粒粒取下,唱著不知何調的山歌,開心得像個孩子。

  苗毓師姐的「歌喉」,實在不怎麼樣……可就是這樣一個荒山小宗的無名弟子,日夜痴守在靈田之中,不惜賭上成道之基,做到了那些修士大能們從未考慮過的「蠢事」。

  滿腹感懷,說不清是敬佩、慚愧還是什麼,原大俠只恨自己沒能早點出力,沒能果斷拿出築基丹來……

  「師姐,你現在怎麼樣?築基到底成了麼?要不要休養一下?」

  雒原再次運起天眼術,卻驟然一驚,愣住。

  ——不是因為苗毓,而是麥田盡頭的山壁上,忽然毫無徵兆地現出一個黑幽幽的洞口……

  「好像是、成了?」苗毓將麥籽裝好收起,又開始打掃靈田。

  「成了就好。」雒原嘆了口氣,言不由衷地道。

  他倒是寧願不成——苗毓師姐這般僥倖築基,與天地幾無對問,所蘊的道意也必定淺薄得很,未來只怕大道難成,更缺少斗敵自保的手段。

  不過,想來苗毓師姐也志不在此……

  一分神,那幽黑的洞口又消失不見,彷佛只是一剎那的幻覺。

  再度運起天眼術,卻只看到一團模糊的影子,說不出是什麼。

  雒原皺了皺眉,又拿出琉璃鏡「察寶光」,仔細一看,還是並無異狀。

  這一幕落在苗毓眼中,她渾身一震,連忙用手捂住了嘴。

  「師弟,原來你也是……」苗毓柔聲低語,像是看透了什麼秘密。

  「我是什麼?」雒原越發糊塗了。

  「師弟,我都看到了、不用遮掩了……」苗毓輕輕指了指雒原的左眼,還有貼在上面的察寶光。

  「這個?這個有什麼不對麼?」雒原被看得直發毛,又把察寶光拿了下來。

  苗毓伸手拿過「察寶光」,淡淡一笑,又輕輕摘下「眼鏡」,甩了甩頭,一雙烏黑幽亮的眸子凝望著雒原……

  ——她那右眼,漆黑如墨,彷佛黯滅的虛空……

  僅僅是那一瞬而已,苗毓的「黑瞳」轉眼間又恢復如常,見雒原呆若木雞的樣子,她似乎不願再多說什麼,「師弟放心,我會為你保密的……」

  苗毓把玩著手裡的「察寶光」,將之貼在眼上,忽然驚叫一聲,「咦,這琉璃鏡——居然偏光?」

  彷佛忘了剛才說過的話,苗毓舉著琉璃鏡東張西望,想是小孩子第一次見到萬花筒。

  「的確,嚴重偏色,對木相靈光尤為敏感……」雒原搖頭苦笑,在心底默默消化了「黑瞳」之秘——不用說,他也定會為苗毓師姐保密……

  「師姐若是喜歡,送你就是了。」

  「真的麼?你有別的眼鏡麼?」說著,苗毓已經把琉璃鏡貼在懷裡,愛不釋手的樣子。

  「我並不需要那個……」雒原苦笑答道。

  「那就好,我的目力越來越差……有了這個,才能在夜裡看清小花和小草啊……」

  苗毓調整了一下木框,用察寶光換下一片琉璃鏡,倒也正好。

  月朗風清,苗毓在雒原的協助下收拾好麥田,又重新種下「麥籽」。

  東方微明,曙光灑照在二人臉上,映出燦爛一笑。

  「我走之後,這些孩子就交給師弟照顧了——對了,我給它們取名叫做『曙光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