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草的灰燼,如雪沫飄在身上。
施餅彎腰,顫巍巍地撿起一塊玉魂草的碎片。
他看著碎片裡面倒映的雙眼。
從無力的目光,仿佛看見一個破布爛衫的髒污孩童。
恍惚間。
周圍化作了一片山村,茅屋叢生,枯草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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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同齡身影,指著孩童取笑。
他是沒爹的賤種。
身影的外面,衝來了一個女人,長發蓬亂。
記不得她的模樣了。
只記得,女人臉上,只會傻呵呵地笑。
女人智力不全。
但她很疼這孩童。
後來,女人摔落山崖死了。
因為,她撿了個山桃,薄皮水嫩。
她見孩童吃得可香了,她就爬那山崖。
村民發現了女人的屍體,用樹枝撥弄著她嘲笑。
孩童躲在人群外面,看著血肉模糊的瘋娘。
面對死亡,他人生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與無力。
有人送他去了財主家,說是給他一口飯吃。
那個人從財主家離開,笑著帶走了十文錢。
可他小小的身體,在富貴的財主家裡,根本吃不飽。
身邊沒有了瘋娘,無論是誰,都可以肆意的打罵他。
他不知道,別人為什麼這麼厭惡他。
他想啊,能逃離這裡就好了。
「我是素玉宗的外門弟子,我叫方夢離,你有靈體,願意隨姐姐去宗門修煉嗎?」
那一天,她出現了。
她穿著簡樸的素衣,長得很普通,臉頰有零散雀斑。
可在孩童眼裡,這位姐姐像個仙女漂亮。
「嗯。」
孩童點頭笑了。
他終於離開了這裡。
方夢離買了餅子,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大口的吃,津津有味地說:「我叫賤種。」
方夢離笑了,不似那些村里人的嘲笑。
她伸手,像瘋娘那般哄孩子:「世上哪有這種人名,你這麼喜歡吃餅,以後,你叫施餅吧。」
那一刻,孩童很高興。
他這個賤種,有姓名了。
可是。
他到了素玉宗發現,仙人也分貴賤。
他下品下等靈體,只配當做雜役,給仙人幹活。
其他雜役,也像山裡的那些人欺負他。
原來逃出山村。
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走進另外一個牢籠。
方夢離經常過來看他,每一次都帶餅子給他吃。
在方姐姐的照顧下。
孩童長大了。
長成了,十二歲的少年。
直到有一天。
少年看見,方夢離與一名男修在一起,被男修往臉上打了一巴掌。
「你下品中等靈體,配不上我。」男修走了,將方夢離丟在原地。
看著那巴掌痕跡,看著姐姐雙頰的淚水。
少年心口,像刀子剜了一下。
他發誓,將這個巴掌還回去。
他要做外門弟子,他要修煉。
可是。
冰冷的現實,像巴掌反抽在少年臉上。
他失敗了。
他這下品下等靈體,再怎麼努力,面對別人的天賦都顯得可笑。
方姐姐過來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也忘了給他帶餅子吃。
每一天疏遠的距離,都讓少年心裡害怕。
他去問她,「是不是我不夠努力,沒有成為外門弟子?」
方夢離黯然神傷地搖頭。
少年不知從何鼓起勇氣,對她許諾:「你可以等我嗎?」
「等我長大。」
「等我成年。」
「等我娶你。」
「等我成為你的道侶。」
他不知道,當時為何敢這麼對姐姐說話。
他只怕,姐姐會被別人打。
看著童真的少年,方夢離終於笑了,對少年點了頭。
七天後。
方夢離的屍體,出現在了少年眼前。
她破損的手上,緊緊抓著一株殘缺的靈草。
她給少年去采靈材了。
她明明知道,那一帶山野,有邪修出沒。
她依舊去了。
可她沒來得及,等少年長大!
此時,玉魂草的碎片,倒映著雙眼淚光閃動。
施餅攥著玉魂草的碎片,用力地攥進手心,刺破掌肉。
轟隆!
背後傳來一聲,交戰的爆響。
那火光,將施餅衣衫吹動。
他下了雲船,走向那江明。
從重傷的江明手上,奪過紅皮葫蘆。
「我喜歡吃的桃子,帶走了娘。」
「我修煉需要的靈草,奪走了方姐姐。」
施餅拔掉葫蘆塞子,眼淚滴在手上。
在江明沙啞的吶喊中。
施餅將靈力,盡數灌入破損的葫蘆里。
他當然知道,將付出什麼代價。
畢竟他曾崇拜江明,對師兄這法寶的作用,心裡是知道的。
可是。
他失去了娘。
失去了那張餅。
失去了靈材,弄丟了十二年的念想!
他珍視過的一切,都消失於無力。
如今。
他不想再因為無力,而讓李雲深離開了。
「縱然今日,燃盡這靈體。」
施餅拿著紅皮葫蘆,頂著火光沖天,飛奔向那邪僧法空。
他這靈體,不值錢。
轟轟轟——!
法杖環繞卍字佛光,狠狠碾著李雲深,轟碎雲船上一間又一間船艙。
直到最後一間。
李雲深停住了,臂膀顫抖,龜裂的雙手按死法杖。
因為再退一步,身後就是月娥。
但此時。
一雙泛涼意的手掌,抵在李雲深滾燙的後背,溫柔又有力量。
而這微弱的力量,卸去李雲深身上僅剩的壓力。
他回過頭,見到蘇月娥的微笑,心頭一暖。
「也許,我能夠為你做些什麼了。」
蘇月娥築基完成了。
她丹田內景,玉白玄甲化作靈池,宛如玄龜蟄伏。
那絲絲靈力,瀰漫微弱寒氣。
氣息蔓延,比起普通築基境,顯得異常渾厚。
「本座半步金丹,以靈器打出全力一擊,竟也不得殺你?」
法空的手掌卍字佛文瀰漫,按緊這一根法杖之尾,口出震驚之聲。
三階靈器之威,饒是上品靈體的築基圓滿,合該一杖擊殺!
可這築基七重,即使剛突破築基境八重,肉身與道基,怎得難撼如山!
「邪禿驢,這將是你最後的一次機會了,你殺不得我啊。」
李雲深雙掌純陽之力爆發,一點一點壓退佛光法杖。
丹田內景,八尺高的金石道基,依舊熠熠璀璨。
那一尺七寸寬度,乃不滅根基。
「雲深哥哥,上。」
蘇月娥輕喝,綿綿掌中,靈力結成寒冰玄甲,覆了李雲深身上,好似一頭玄龜盤踞在他靈魂。
李雲深五指如玄鋼扣緊,捏得法杖上佛光扭曲變形,轟然崩滅,卍字佛文稀碎了一空。
體內神虎之聲咆哮。
他手掌拉住法杖,沉重一拳,虛無之火轟在法空胸口。
那身殘破佛門袈裟,淪為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