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承諾
利亞姆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無奈地笑了笑。
他心裡清楚，內森沒什麼天賦，速度一般，協調性也很普通。
大概率一輩子都踢不上職業足球。
可L5這片地方工作難找，大人們天天愁著生計，孩子們的日子也沒多少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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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得有個夢想吧。
哪怕最後實現不了，至少在追著球跑的年紀里，有個念想撐著，能讓他們挺直腰板，認認真真地往前跑。
杜安陪著孩子們踢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沒教複雜的東西，就帶著他們練停球，傳短傳，偶爾組織一場小比賽。
孩子們跑得滿頭大汗。
但滿是笑聲。
杜安也跟著笑。
他站在孩子們中間，看著他們。
不由得想到，或許這就是足球本來的樣子吧。
他想起之前去安菲爾德，在香克利雕像底座上看到的那句話：Hemadethepeople
happy。
是啊，足球說到底，是讓人快樂的東西。
它能讓人忘了日子裡的苦難，忘了帳單、傷病和不如意。
眼裡只剩腳下的球和身邊的夥伴。
也難怪達格利什那樣的人物，提起香克利時永遠帶著敬意。
能把快樂帶給一座城市的人。
本身就足夠偉大。
下午三點多，莎拉抱著個紙袋子走了進來。
杜安遠遠看見她，抬手揮了揮。
莎拉點頭笑了笑，沒過來打擾，徑直走到利亞姆身邊聊起了天。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
家長們陸續來接孩子。
內森被媽媽牽著手，走出去老遠還回頭沖杜安喊：「杜安！我肯定會跟你當隊友的！」
「一定！」杜安也沖他揮手。
杜安也觀察了下內森的媽媽，看起來和內森破破爛爛的不同，他媽媽穿得明顯要精緻許多，只是臉上的疲憊連濃妝都掩飾不住。
身上還有一股廉價香水的味道。
孩子們都走光了，球場上一下靜了下來。
莎拉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剛才那個就是給你寫信的孩子？」
杜安想起那封字跡歪歪扭扭的信，點點頭：「是他，說明年要去科克比試訓。」
「能行嗎？」莎拉隨口問。
「至少他想去。」杜安也不知道答案，或者說不想去想那個答案，只能這樣回答。
莎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笑著打趣：「現在大忙人了啊，想見你一面都難，在科克比待得怎麼樣？沒受欺負吧？」
「還行。」杜安撓撓頭，「上午剛去克魯踢完比賽回來。」
「嗯？U16還跑那麼遠去踢比賽？」莎拉愣了一下。
「我調去U18了。」
莎拉一下瞪圓了眼睛，她還以為杜安一直在U16梯隊。
伸手按住他兩邊肩膀，左看右看，像是第一次認識他：「就你這小身板？踢U18？那幫十七八的小伙子不得把你撞飛啊？我之前去看過預備隊的比賽，那幫人搶球跟打架似的，好多動作都是奔著人去的，就你？」
「我不怎麼帶球啊。」杜安嘿嘿一笑，「球到腳下馬上就傳出去，他們撞我也沒用，總不能平白無故撞人吧，所以還行。」
莎拉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她不懂足球，只當是達格利什特意關照，讓杜安早點上去適應，也沒往深處想。
「嘿，莎拉，你可別覺得這是小事。」收拾東西的利亞姆聽見了，起身笑著插了句嘴，「這可太不正常了。」
莎拉更疑惑了，轉頭看他。
「你以為一腳出球簡單啊？」利亞姆抱著胳膊，笑得意味深長，「就他這小身板，上去踢了不被對方當成突破口往死里打，說明什麼？」
「說明有人心甘情願給他擦屁股，補防守上的漏洞啊，換個沒本事的小孩，你願意整場跟著他後面補位嗎？能讓老大哥們願意幫他防守，本身就是本事啊！」
莎拉這下子聽懂了，」好啊你，還跟我藏著掖著。」
她笑著拍了杜安胳膊一下。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真沒騙你。」杜安聳聳肩，他確實說的都是實話。
利亞姆笑了笑，感慨道，「你們現在有科克比基地，條件好多了，我當年在利物浦青訓的時候，還在梅爾伍德，我們每天訓練完得擦地板，收拾更衣室，還得給一線隊的老大哥刷球鞋。」
他想起那些日子，輕輕嘆了口氣：「要不是當年十字韌帶斷了，我說不定現在還在哪個低級別俱樂部混著呢。」
「我爺爺也是。」杜安輕聲說，「達格利什先生說，我爺爺以前也在梅爾伍德青訓，也是十字韌帶傷了，沒踢出來。」
「該死的傷病。」莎拉低聲罵了一句。
三個人都沉默了幾秒。
足球這條路，風光的永遠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幾個。
更多的人倒在傷病、天賦和運氣面前。
又聊了幾句，天色漸晚，三人一起往外走。
莎拉開了輛舊福特過來，拍了拍車門說：「上車，我送你回去，傑克的車，我今天借過來用用。」
車子駛離社區，沿著窄窄的街道慢慢開。
莎拉握著方向盤，忽然開口：「剛才那個內森，是單親家庭。」
杜安愣了一下。
「他爸以前是碼頭工人，前幾年碼頭倉庫起大火，沒跑出來，聽說賠償款還扯了好久，到現在都沒利索，他媽媽挺不容易的，一個女人真的很不容易。」
杜安望著窗外掠過的街道，沒說話。
這座城市讓他覺得割裂。
有安菲爾德幾萬人的歌聲，有達格利什家溫暖的聖誕晚餐，也有L5區斑駁的牆面，縫補的球鞋，和獨自撐著一個家的母親。
可奇怪的是，不管是住在富人區的富豪，還是碼頭邊的工人。
不管是功成名就的傳奇球星，還是穿著破球鞋的小孩，都能因為那一抹紅色，因為腳下的足球。
湊到同一片看台上，為同一個進球歡呼。
第二天。
杜安準時到了HJC商店。
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杜安掀開門帘走進來。
鄧恩坐在櫃檯後面翻《利物浦回聲報》，抬頭看見他，笑著把報紙合上：「可以啊小子，都去克魯踢客場了。」
杜安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莎拉跟你說的？」
莎拉正蹲在地上理貨，頭也不抬地擺手，「我可沒多嘴。」
「不是她。」鄧恩笑著說道，「我一個老朋友，他家兒子在克魯U18梯隊，昨天他去看球了，之前他來店裡買圍巾見過你兩次，覺得眼熟，昨天晚上碰到我就問，說你們店那個亞裔小孩是不是在利物浦U18踢球，說看著才十三四歲，居然踢U18，我都驚呆了，然後跟他說，滿十四了。可十四歲踢U18也夠嚇人的。」
杜安笑了笑，「都是教練安排的，讓我上去適應適應。」
「適應歸適應，能進去就是本事。」
「好好踢，說不定我哪天親眼看著你從科克比踢進安菲爾德。」
鄧恩轉頭沖莎拉打趣，「回頭你找件空白球衣，印上杜安的27號，讓他簽個名收起來，再過個十年八年，掛店裡當鎮店之寶。」
杜安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沒好意思接話。
玩笑過後。
鄧恩收了笑意，問道，「對了，你在科克比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關於俱樂部易主的事。」
杜安搖搖頭：「沒怎麼聽說，隊友偶爾閒聊會提兩句，但都是傳聞罷了，科克比離梅爾伍德那麼遠，青訓這邊基本聽不到什麼內部消息。」
「也正常，青訓本來就不摻和高層的事。」鄧恩點點頭，敲了敲報紙，「我這邊倒是聽了不少內部消息，說杜拜那邊的財團被莫爾斯拒了，他想找個能長期持有的下家。」
「美國的？」莎拉湊過來，擦了擦手上的灰。
「嗯，兩個美國富翁，吉列和希克斯，聯合收購。」
鄧恩說起了很多細節，「總報價4.7億英鎊，1.74億買莫爾斯手裡全部股份，4500萬用來還俱樂部的債務，剩下2.51億投去斯坦利公園建新球場，要是談成了，利物浦就是繼曼聯阿斯頓維拉之後，第三家被美國資本控股的英超俱樂部了。」
「怎麼不是杜拜啊？之前不都說杜拜財團最有戲嗎？」莎拉有點不解。
「莫爾斯查過，說杜拜那個集團沒什麼長期投資計劃，大概率七年後賺夠了就撤資。」鄧恩聳聳肩，「他那麼喜歡利物浦，肯定不想隨便交給賺快錢的人，美國人那邊許諾長期經營，他就鬆口了。」
莎拉撇撇嘴：「聽起來好像還行。」
「哪有那麼簡單。」鄧恩搖了搖頭，「現在球迷們吵翻了，有人覺得只要能兌現建新球場，投轉會費的承諾就行，也有人反對，說美國人上來第一件事肯定是漲門票。」
「漲門票可不行！」莎拉立刻皺起眉，「好多工人家庭季票都咬著牙買呢，再漲誰還去得起。」
「反正喊得最凶的是說利物浦把靈魂賣給美國人了，可更多人還是盼著能像切爾西那樣，砸錢出成績，畢竟美國人許諾了1.2億英鎊轉會資金，說要補強陣容衝冠軍。」
杜安坐在旁邊安靜聽著，那些數字大得有點抽象。
4.7億，1.2億————聽著像天文數字。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社區球場看到的內森，那雙纏著膠帶的舊球鞋，和兩趟公交車才能到的科克比。
同樣是足球，有人隨手砸出上億英鎊，有人連雙新球鞋都要等一個不確定的承諾。
世界的參差，原來離他這麼近。
「1.2億還不好？有錢買人還不行？」
「哪有那麼容易。」鄧恩笑了一聲，明顯不怎麼看好，「轉會費是擺在那兒，能不能買到人是另一回事。
你看曼聯，格雷澤也給弗格森許諾了2500萬額外預算買哈格里夫斯，拜仁從去年夏天拖到今年春天，死活不放人。
好球員從來都是有價無市。
切爾西追舍瓦追了三年才追到，要不是尤文這種降級甩賣球員的情況，豪門想挖頂級球星難如登天。」
他頓了頓，繼續說：「阿布砸了三年錢，切爾西拿了兩個英超冠軍。
可不是誰都能複製。
去年夏天利物浦花得也不少，彭南特600萬，庫伊特1000萬，貝拉米800萬，開銷全英超第二，成績不也就那樣？
沒錢肯定拿不了冠軍，可錢也不是萬能的。
說到底，還是得自己培養的人靠譜。」
鄧恩嘆了口氣，目光落在杜安身上，「就像福勒、傑拉德，從梅爾伍德一步步踢到安菲爾德，根兒就在這兒的人，才是球隊的未來！」
他又看向杜安，說道，「你小子也加油，說不定再過幾年，你就是下一個從科克比走出來的自己人。」
杜安抬起頭。
看著牆上那些關於希爾斯堡的印記，還有那句You「lINeverWalkAlone，點了點頭。
「我會努力的。」
隨著上午商店開門之後。
店裡的銅鈴時不時叮噹作響。
還有不少熟面孔，有人看見杜安，笑著停下腳步：「好久沒見你了，聽說去青訓營踢球了？」
杜安抬頭笑笑，點點頭：「嗯，平時訓練忙，沒空。」
「好啊，好好踢，以後說不定能在安菲爾德看見你。
2
當然了，這天進店的客人。
更多的還是聊的關於俱樂部收購的話題。
有人說美國人出價大方，斯坦利公園的新球場總算有盼頭了，也有人皺著眉擔心，說資本進來第一件事肯定是漲門票，以後季票又要多掏不少錢。
爭論歸爭論。
但杜安聽得出來，大部分人語氣里大多沒什麼牴觸情緒。
更多是觀望。
還有一種期待。
杜安聽著這些對話，想起前陣子在報紙上看到的報導，兩年前格雷澤收購曼聯時，球迷鬧得沸沸揚揚，遊行抗議、死亡威脅都有，拼盡全力抵制外資入主。
可同樣是美國資本接盤，利物浦球迷的反應卻平和太多。
他心裡大概有數，這些年球隊總差一口氣摸到英超冠軍，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其實都盼著新資金進來，能讓球隊再往上走一步。
快到三點的時候。
門帘一掀，一個穿藏青色夾克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貨架，隨手拿了枚隊徽別針和一本最新隊刊，走到櫃檯前看見杜安，忽然笑了：「我還以為你小子早失業了呢，還在這兒啊？」
杜安抬頭，認出是去年來過的那位。
那時他就念叨著球隊易主後這種球迷小店就開不下去了。
杜安也跟著笑：「只要店還在，我就在這裡。」
中年人哈哈一笑，把東西推到櫃檯前結帳：「等著吧小子，估計月底莫爾斯就要跟美國人簽正式合同了，說起來也未必是壞事，真金白銀投進來，建新球場，買好球員，咱們利物浦的好日子說不定就要來了。」
他接過找零揣進兜里。
末了，在出門前又朝著杜安說了句，「到時候咱們也跟切爾西曼聯掰掰手腕，拿它個英超冠軍！這麼多年了，也該輪到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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