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盯

  街道上,鞭炮又響了。

  初三。百姓拜年。

  鎮撫司門外,多了幾十張陌生面孔。

  府衙的差役。

  三班齊整,服色鮮明,腰牌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暈。

  趙勁松站在院中央,什麼也沒說。

  他能說什麼?

  怪這群人來得太晚?

  領頭的衙役已經解釋過了——

  大過年的,各處都忙,孤家堡那些遠親又鬧到後半夜,弟兄們剛眯一會兒就被喊起來,緊趕慢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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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到這份上,再追究就是為難下人了。

  怪周文煥沒派人協防?

  人派了。

  站在門口的,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個。

  怪他派人來得太巧,賊人剛退他們就到?

  這話能說出口嗎?

  說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在懷疑知府。

  說了,就等於告訴所有人——鎮撫司和府衙,不是一條心。

  趙勁松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散開,走進巷口的茶攤、麵攤,在牆根底下蹲著,在樹蔭底下坐著。

  不走。

  也不進來。

  就那麼待著。

  盯著。

  像一群曬太陽的狗。

  趙勁松轉身,往靜室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讓他們待著。」

  「茶水管夠。」

  門關上了。

  ……

  靜室內。

  陳朴正在教孤鷹說話。

  「藥。」

  少年沒反應。

  「藥。」

  少年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陳朴把藥勺遞過去,他張嘴,咽下。

  趙勁松靜靜地看著。

  總覺得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

  只是一種直覺。

  但不重要了。

  今晚特使抵達。

  那就無需自己操心了。

  外面那群人,愛盯就盯吧。

  待特使到來,帳再慢慢算。

  他算過日子。

  王烈除夕夜出發,現在怎麼也該到了。

  至於特使——

  不死參這種神物,來人怎麼也該是宗師境。

  以宗師的腳程,今晚必然能到。

  他相信王烈。

  那個跟了他十年的老人,辦事牢靠,從不掉鏈子。

  他也相信李延。

  他一手帶出來的總旗,換血境,一匹馬一把刀,能從霖安殺到京城。

  兩人在不同的時間段出發,應該能到吧?

  他相信他們。

  但發生了孤家堡滅門這種大案。

  難保那群兇手沒後招。

  可不報不行——

  留在手裡的後果,昨晚已經見過了。

  也不能讓李延帶著不死參直接走。

  那玩意兒太燙手。

  帶著它上路,風險更大。

  只能這樣了。

  派人報信,等人來取。

  ——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

  王烈、李延,你倆給我爭氣點啊!

  趙勁松在心中祈禱。

  但他不知道。

  此刻的王烈,正被關在城外三十里處一個廢棄村莊的地窖里。

  地窖很黑。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王烈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

  一天?兩天?

  這裡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那個蒙面人過來時,會把木板掀開一條縫,往下看一眼。

  看一眼,確認他還活著,就走了。

  剛才那人來的時候,說了幾句話。

  「整整兩天,什麼也沒說。嘴夠硬,是條漢子。」

  「但是你說不說,已經不重要了。」

  「鎮撫司得了不死參的消息——現在霖安城但凡有點實力的人,都知道。」

  王烈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身體猛地前傾,卻被繩子死死勒住。

  木板蓋上了。

  地窖又陷入黑暗。

  王烈靠在牆上,喘著粗氣。

  不死參的消息為什麼會泄露?

  是誰走漏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李延那邊,恐怕更難了。

  ——

  李延確實很難。

  他在山裡走了一天一夜。

  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越嶺。

  只因——

  除夕夜他快馬出城後,跑了不到三十里,就看見了往回趕的王烈。

  王烈渾身是土,衣服破了,頭髮散著,臉上還沾著泥巴。

  身上沒傷。

  但那匹馬沒了。

  李延勒住馬,翻身跳下:

  「怎麼回事?」

  王烈喘著粗氣:

  「前方兩里,有人埋伏。」

  李延臉色一變:

  「沖你來的?還是沖不死參來的?」

  王烈搖頭:

  「不知道。」

  「我估摸著,不是不死參的消息走漏了——走漏也不會這麼快。」

  「大概是滅孤家堡那幫人,不想咱們這麼快上報。」

  李延沉默了一息:

  「多少人?」

  王烈回想了一下:

  「黑燈瞎火的,看不清。但看箭矢的來路,估摸著四五個人。」

  「箭矢力道不強,埋伏之人煉骨或者煉髒的樣子。」

  「殺不了我。」

  「但足以射殺坐騎。」

  李延明白了。

  那些人確實是來攔路的。

  王烈繼續道:

  「我有心殺回去。」

  「但黑燈瞎火的,往林子裡一鑽,一個人都找不著。」

  「況且——」

  他壓低了聲音:

  「不死參干係重大。」

  「我這條命,死可以,但不能死在這兒。」

  「我得回去,把消息報給百戶大人。」

  李延點了點頭:

  「可否受傷?」

  「沒。」

  「那好。」

  李延把馬韁塞進他手裡。

  「你騎馬,回霖安,稟報百戶大人。」

  「我走小路,繼續北上。」

  王烈一愣:

  「你一個人走小路?萬一還有埋伏?」

  李延打斷他:

  「我不信他們山路都埋伏了。」

  「況且——」

  「煉骨煉髒,殺不了我。」

  王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李延已經轉身,往路邊的林子裡走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王烈一眼。

  「快快回去。」

  然後他鑽進林子,消失在夜色里。

  王烈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漆黑的林子。

  握緊手裡的韁繩。

  他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往霖安方向疾馳。

  他沒想到。

  跑了不到十里,一支冷箭從路邊的草叢裡射出來,正中馬腿。

  馬慘嘶一聲,前腿跪地,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

  他在地上滾了三圈,還沒爬起來,一隻腳已經踩在他背上。

  一個蒙面人低頭看著他,聲音嘶啞:

  「王總旗?等你好久了。」

  王烈掙扎著抬頭。

  黑暗裡,又走出兩個人。

  三個人。

  都在等他。

  ——

  李延也不知道這些。

  他在山裡走了一天一夜。

  他相信百戶大人已經有了新的安排。

  或許新的信使已經抵達京城。

  但萬一呢?

  他只有一個念頭:

  把口信帶到。

  把不死參的消息,送到指揮使手上。

  他算過日子。

  照這個速度,還得一天。

  一天。

  只要再撐一天。

  ——

  趙勁松更不知道這些。

  他坐在靜室里,算著時辰。

  申時。

  酉時。

  戌時。

  天黑透了。

  門外的鞭炮聲停了。

  街上的人少了。

  但那些蹲在牆根底下的人,還在。

  他們點起了燈籠。

  一盞,兩盞,三盞……

  散落在巷口的各個角落。

  像一群發光的野狗。

  不走。

  也不進來。

  就那麼待著。

  盯著。

  趙勁松收回目光,心有些急了。

  特使怎麼還沒到?

  莫非王烈和李延……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