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千面客的拜年方式:凌空一掌

  不用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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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簡單——三歲幼兒都能做到。

  又很難——即便是先天初期的柳如風也得裝。

  他是霖安城的豪強,手下三百弟子,跺跺腳半個城都要抖三抖。

  但今夜,他讓柳千山帶隊去了鎮撫司。

  為什麼?

  只因下午時,他見了一位陌生人。

  當時那幫商賈剛走,柳如風獨自坐在主位,手裡端著茶盞。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不是普通的嘈雜——是弟子的呵斥聲,腳步聲,還有人在喊「站住」。

  柳如風眉頭微皺,看向門口。

  有弟子快步走了進來,臉色不對。

  「掌門,有個陌生人上門拜年。」

  柳如風「嗯」了一聲,等下文。

  「看門師弟攔著不讓進,說他沒名帖,也沒帶禮。」

  「那人什麼也沒說。」

  「只是對著遠處的院牆——凌空拍了一掌。」

  柳如風放下茶盞。

  茶盞磕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院牆下,已經圍了一圈人。

  弟子們指著牆上,竊竊私語,卻沒人敢靠近。

  柳如風走過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牆上,有一個掌印。

  深三寸,五指清晰,邊緣光滑得像刀削出來的。

  青磚砌的牆,磚縫都裂了,但那掌印邊緣,一絲裂紋都沒有。

  力道凝而不散,全打在磚心上。

  沒有一絲多餘的力往外泄。

  柳如風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個掌印。

  掌緣光滑,沒有毛刺,沒有崩裂。

  青磚被這一掌壓得瓷實,硬得像鐵。

  「千山掌」。

  江湖上只有一個人會用這套掌法——

  千面客,薛無常。

  柳如風收回手,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弟子們不敢出聲。

  連呼吸都壓著。

  終於,柳如風轉身,問道:

  「那人,有說什麼?」

  一名弟子連忙上前:

  「那人說——今晚酉時,望江樓,備薄酒一席,恭候柳掌門大駕。」

  柳如風站了很久。

  「知道了。」

  【望江樓·酉時】

  二樓雅間,窗臨滄瀾江。

  江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桌上擺著一桌酒席。四涼四熱,一壺老酒,兩隻酒杯。

  但只有一個人坐著。

  薛無常坐在窗邊,看著江面上往來的船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

  柳如風推門進來。

  他在門口站了一息,目光掃過房間——

  窗邊只有薛無常一人,沒有埋伏,沒有後手。

  然後他走進去,在薛無常對面坐下。

  薛無常沒看他。

  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後他開口了,眼睛依舊看著江面:

  「來了?」

  柳如風「嗯」了一聲。

  薛無常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但柳如風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

  薛無常收回目光,又看向江面。

  「孤家堡的事,聽說了?」

  柳如風點頭。

  「知道他們為什麼被滅嗎?」

  柳如風沒說話。

  薛無常替他說了:

  「不聽話。」

  三個字。

  輕飄飄的。

  但柳如風的呼吸,停了一瞬。

  薛無常端起酒杯,這次沒喝,只是握在手裡轉著。

  「滅他們的人,還沒走。」

  他看著柳如風。

  「今晚,鎮撫司那邊會有動靜。」

  「那人想看看鎮撫司裡面究竟藏了什麼重寶。」

  「我同樣想看看。」

  「我想,你們也想看看。」

  「既然大家都想看——」

  「那就一起出力。」

  他頓了頓。

  「如果你們只想著摘桃子,必然被那人惦記上。」

  「但只要下場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

  「你好,我好,大家好。」

  柳如風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桌上那壺酒,那兩隻杯,那四涼四熱的菜。

  菜一口沒動。

  酒也只薛無常一個人喝過。

  他忽然明白了。

  這頓飯,不是請他吃的。

  是請他來看的。

  看他敢不敢來。

  看他坐不坐得下。

  看他聽不聽得懂。

  柳如風端起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然後他舉起杯,對著薛無常:

  「薛先生,這杯酒,我敬您。」

  薛無常沒動。

  只是看著他。

  柳如風把酒一口乾了。

  放下杯。

  「今晚,我的人會去。」

  薛無常點了點頭。

  沒再說話。

  柳如風站起身,推門出去。

  【城西·漕幫碼頭·同一時刻】

  江萬里站在棧橋上,看著工人往船上裝貨。

  一個親信從身後走過來,壓低聲音:

  「副幫主,幫主那邊讓人送了封信來。」

  江萬里接過信封,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紙,一行字:

  今晚,漕幫的人去鎮撫司走一趟。

  落款空著。

  江萬里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為沒落款——幫主給紙條從不簽名。

  字跡是幫主的。

  他只是疑惑:幫主為什麼這樣安排?

  幫主沒解釋。

  那他就不問。

  他把信折好,收進懷裡。

  「今晚,叫上幾個兄弟,跟我去鎮撫司。」

  江萬里不問。

  但他的幫主,此刻正獨自坐在內堂,看著窗外的夜色。

  心裡反覆琢磨:

  「先天后期的千面客,為什麼會來這裡?」

  「他讓我派人騷擾,又是圖什麼……」

  薛無常可沒工夫一直關注漕幫幫主,更不會回答那些問題。

  這些問題,只能回答分量足夠的人。

  比如他接下來要去見的那位。

  ……

  陳文鏡揣著那封信,消失在夜色中。

  周文煥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融進黑暗。

  站了很久。

  身後,忽然有人開口:

  「周大人。」

  周文煥渾身一僵。

  身體的本能,在瘋狂叫囂:回頭!看看是誰!

  但他迅速壓下心中的驚駭。

  繼續站在原地,看著窗外那片已經沒有人影的夜色。

  這時候回頭,就輸了。

  輸的不是命。

  是氣勢。

  是接下來每一句話的主動權。

  他深吸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

  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緊繃,再到——平靜。

  三息,足夠他把這些做完。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閣下好俊的身手。」

  身後之人輕笑一聲:

  「大人好定力,殿下若是看到,必然欣慰。」

  殿下的稱呼讓周文煥再次一驚,他緩緩轉過身。

  燭火搖曳中,一個人影站在書房中央。

  周文煥看著那張臉——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是你!」

  那人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站在原地,任由燭光在他臉上明滅。

  周文煥緊接著問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那人目光落在周文煥臉上,像在打量,又像在確認什麼:

  「這是殿下的安排。」

  「周大人既然派人給殿下送了信,那也是有資格知道一些事的。」

  「但——」

  「大人確定想知道?」

  周文煥沉默了。

  他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知道了,就是徹底綁死在這條船上。

  再也下不來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揮了揮。

  「既然是秘密……」

  「那就算了。」

  那人看著他,點了點頭。

  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但周文煥沒有就此罷休。

  他放下手,直視那人的眼睛:

  「你來找我,何事?」

  那人直入主題:

  「鎮撫司得了不死參,這對殿下非常不利。」

  「我希望周大人能配合我,把這潭水攪渾。」

  周文煥對此毫不意外,直接問道:

  「你想我怎麼做?」

  那人微微側頭,目光投向窗外某個方向——鎮撫司的方向:

  「今晚會有人硬闖鎮撫司。大人只需把發兵的時間,往後延一延就好。」

  周文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他沒問「延多久」,也沒問「誰的人」。

  他看著那人:

  「你們想搶不死參?」

  「此等重寶若是在我霖安地界上丟了,趙勁松要死,本官又能好到哪去?」

  那人微微搖頭:

  「搶不了。」

  「如今的霖安地界,沒人敢明搶青衣衛。」

  周文煥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那人繼續道:

  「他們只是去確認消息真假,順便把動靜鬧大。」

  「只要不死參的消息傳出去,回京的路上,自然會有人動手。」

  他頓了頓,

  「到時候東西丟了——那是路上丟的。」

  「押運不力,是青衣衛的失職。」

  「和大人有什麼關係?」

  周文煥依舊沒說話。

  但他在心裡,已經把這句話過了三遍。

  路上丟的。

  押運不力。

  青衣衛的失職。

  ——和他沒關係。

  ——這話說得漂亮。

  但他沒有點頭。

  也沒有搖頭。

  只是沉默。

  那人等了兩息,又道:

  「丞相是景王的舅舅。」

  「大人您天生就是我們這方的人。」

  「如今既然已經邁出一步,何不把步子邁大一點?」

  周文煥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對上周文煥的目光,等了一息。

  然後他點了點頭:

  「大人慢慢想。」

  「不急。」

  他轉身,走到窗邊。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一晃。

  等燭火再亮起來時,窗邊已經沒有人了。

  周文煥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敞開的窗。

  風還在往裡灌,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