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音睜開雙眼的時候,嚇了一跳。
眼前並不是南涼玉音殿那懸著香囊的珠簾帷帳,而是一方用繩子紮起來的素白帷帳,床邊還懸掛著一柄青劍,眼前的場景似曾相識。
她心中一個咯噔,登時就坐直了身子,周圍的冷空氣立即就從四周躥入了她果露在外面的肌肉里,令她打了一個哆嗦。
屋子裡的擺設雖極其簡單,但桌椅的材質卻是上等的金絲楠木製成,放著茶水的桌子上擺站一個青色雕花瓷瓶,裡面插著幾枝開的正艷的紅梅。
被子上搭著一件厚厚的衣裳,賀蘭音瞧了一眼,忽然覺得自己心尖兒一跳,忙不迭的將手從被子裡伸了出來。
眼前的手細白如嫩蔥,卻是有些短小,掌心紋理清晰,透著健康的紅潤,賀蘭音的心跳加速,陡然意識到了這似乎並不是一個什麼好現象。
她原來的手雖也白皙,卻因常年握劍而有一層薄薄的繭,平日裡雖有葉翾精心搜刮而來的藥膏塗抹,卻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夠消除,而且她自己的手比這大多了!
賀蘭音趕緊穿上了衣裳,下床穿鞋子的時候,果然見自己的腳夠不到地,腳丫小巧,也不是她原來的腳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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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一窒,趕緊穿好衣裳下床,幾個闊步跑到鏡子面前時登時就驚住了。
鏡子裡的人兒唇紅齒白,臉蛋是還未長大的嬰兒肥圓臉,眼睛大大,唇小艷紅,鼻子高挺,小小年紀便已有傾城之姿。
賀蘭音登時臉色一變,這鏡子裡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她自己,正確來說,是十二年前的自己。
她說這個地方怎麼這麼熟悉,那不正是自己父母死之後,百里莫閒將她帶回來之後所呆的屋子嗎!
怎麼回事?她怎麼忽然變成了八歲的模樣?
賀蘭音整個人登時就驚悚了,顧不得其他,她趕緊朝著門外跑去,門一拉開,冷冽的寒風便卷著雪花吹在她的臉上,屋子外白茫茫一片,正是冰凍三尺的大雪紛飛的季節。
萬劍山莊地處高山之上,滿山的蔥鬱青樹罩在白雪之下,山頂處白霧環繞,景色便如那仙境一般。
可賀蘭音卻絲毫沒有欣賞的心情,她發現現在的這個情況跟傳說中的重生是一樣的。可那些個重生都是因為不甘或者人生不順遂才會重生來復仇,而她的人生剛結束苦難,好不容易追到了葉翾,正準備雙宿雙飛的時候,給她來了一個重生!?
這玩笑開大了!她必須要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奔了出來,路上遇到一個弟子的時候趕緊拽住他,急聲道:「百里莫閒在什麼地方!?」
那小弟子是個長相干淨的男孩子,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的時候,他還心生不愉,但一偏頭瞧見的是這麼一個漂亮的女娃娃,那臉蛋登時就紅了。
他輕咳一聲,仔細的想了想,忽然想起這姑娘好象是師父前幾天帶回來的,抿了抿唇,柔聲道:「師父他老人家出山了,這兩天都不會回來,你尋他有什麼事嗎?」
賀蘭音聞言立即皺起了眉頭,那少年見她不語,後來又想起這姑娘的雙親似乎都已經過世了,他想了想,輕聲道:「你莫要難過,有什麼需求的,就與我說。我叫沉霄,是師父的第七位弟子,你可以叫我七師兄。」
賀蘭音一驚,猛的抬起頭,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眼前的少年好幾眼,腦海里忽然跟炸了一樣。
對了,她倒是想起來了,過去遇見沉霄的時候他就一直跟自己說什麼與自己兩不相欠,可她一直都沒問過他,他們兩個人之間究竟有什麼欠缺。
唯一的聯繫就是在黑森林裡的時候,她曾救過他一命,而他第二天便也救了她一命,按道理說,他們兩個人都沒有糾葛了才對。
而眼前的這個少年雖因年紀小還未長開,但那眉眼的神韻,仔細的瞧還是能瞧出未來沉霄長大的影子。
他分明是鬼族的教主,什麼時候是百里莫閒的弟子了?
沉霄見她沉默著,還以為是她怕生,便轉過身來,猶豫了一會兒,便伸手替她將肩膀上的披風攏好:「今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外出容易著涼,切莫站在風口處。」
賀蘭音正在腦海里思索著關於小時候的一切,忽地,她猛的拍向沉霄伸過來的手,低喝一聲:「別碰,有毒!」
她倒是想起來了,剛剛來到萬劍山莊的時候,她的身上就有娘親給她防身用的毒,她怕自己死的莫名其妙,就將那毒抹在了衣襟上,這樣,無論是誰碰了她,都必死無疑。
而那個時候,她就像現在一樣跑了出來,也是如現在一樣碰到了一個少年,那少年是善意的,可惜卻被她給毒倒了。
幸虧那個時候有人經過,將那少年給抬走救治了,至於後來怎麼樣,她不清楚,因為她自此之後,再也沒有見過那少年一面。
直到後來百里莫閒跟她說那少年已經無大礙,她才放了心,也將這件事情慢慢的從自己的腦海里忘卻,那少年的音容樣貌及當時所發生的事情,皆隨著時間消散。
可現在卻因為重生的關係而逐漸的清晰起來,那少年與眼前的少年逐漸的重迭,賀蘭音越想越心驚,望著沉霄的眸子充滿了震驚。
她沒想到,沉霄竟然是自己的七師兄,是自己來到萬劍山莊頭一個碰見的人!可是後來為什麼他會是鬼族的教主呢?
莫非是那個時候中毒的原因?
她越想覺得自己的頭越痛,沉霄的手被拍的通紅,心中本該訝異,可因她的話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果然便瞧見自己的大拇指逐漸變黑,他神色微微一變,幾個呼吸之間,心率一陣的顫動,眼前也有點兒花,怎麼看都覺得賀蘭音有好幾個的身影。
胸腔里乾燥的好似能燒起來,就在他眼前開始發黑的時候,他的嘴裡忽然傳來一陣清涼的氣息,那道氣息夾雜著好聞的花香,順著的口腔一路向下,將胸腔里的火逐漸的滅了下去。
眼前恢復了清明,沉霄望著眼前的女孩子,眨巴了一下眼睛,彎起一抹笑來:「是你救了我嗎?」
賀蘭音:
「我衣衫上有防身用的藥、粉,」賀蘭音望著沉霄彎起來像個月牙似的雙眼,低嘆一聲道:「為免自己中毒,所以一直都將解藥放在自己的身上。吃了今天的虧,你且記住了,以後莫要隨便的碰我。」
沉霄點點頭:「你救我一命,這個恩,我記下了。」
這個孩子莫不是聽不懂人話不成?
賀蘭音嘴角微微一抽,也懶得再跟他解釋,現下最著急的事情就是趕緊找到百里莫閒,可惜的是自打她來到萬劍山莊之後,都是百里莫閒來找她,想要找到他,還真有些不容易:「你可知百里莫閒回來之後,會去哪裡?」
沉霄對於她總是稱呼自己師父全名的行為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想了一會兒,點頭道:「師父一般外出之後都會先回雪山閣,你若想等他,便到那裡去等吧。」
賀蘭音面色一喜,卻見沉霄面露難色道:「雪山閣在萬劍山莊山頂之上,現在大雪封山,想要上去,很難。」
「對,就是那裡!」不待沉霄憂慮完,賀蘭音驚喜道,她上前一步,緊緊的抓住沉霄的衣袖:「沉霄,你帶我去雪山閣好不好?」
她想起來了,以前跟葉翾認識就是在萬劍山莊山頂上的雪山閣,那也是大雪紛飛的日子,她十歲,葉翾十二歲,兩個人頭一次碰面就是在那裡!
葉翾那般聰明,尋到他,是不是就會有法子知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沉霄本來還想開口,但見少女那亮晶晶的雙眼,拒絕的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而是認認真真的在想著,要如何在這險峻的地勢將人給帶到雪山閣。
好在他武功不低,賀蘭音的決心很盛,兩個不大的小小人兒裹了件足以抵寒的狐裘便向著山頂爬去。
一開始的時候沉霄還在擔心著她會有什麼不適,可後來發現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甚至有的時候賀蘭音還會告知他前方的危險,讓他有那麼一剎那的認為賀蘭音對萬劍山莊無比的熟悉。
可她分明是前幾天才被帶回這裡,爬到山頂之上,也是第一次啊!
賀蘭音若是知道沉霄的想法,她定然是要告訴他,這座山她已經不知道爬了多少次,莫要說這山的危險,就連有些奇珍異草都是她親自栽種。
可這樣的話她斷然不會說出來,只一心一意的想著要去山頂之上,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執著,只知道心裏面一直有個聲音告訴自己,一定要這樣做。
好在他們有足夠的耐心,也有足夠的毅力,從早上爬到夜色籠罩,終於在一縷餘光里爬到了山頂之上。
賀蘭音站在山頂之上喘息著,她轉過身來,凍的通紅的臉頰上浮著一層薄薄的冰霜,然而她卻似不覺一般,愣愣的看著遠方。
以往的她剛到萬劍山莊的時候,一心想要跟著百里莫閒學武功,而自打葉翾來了之後她便一心想要撲了這妖孽少年。
一直在這裡的這麼多年,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站在這裡,欣賞著萬劍山莊的壯麗景象。
沉霄走到她的身邊,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見入眼之處山脈連綿不決,隱約露出的青色與白色形成強烈的對比,似是一條青龍正遨遊在這素白的世界當中,祥雲環繞,美不勝收。
「真美啊。」他忍不住道。
賀蘭音抿唇一笑,並未說話,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衣袖翻飛的獵獵聲,一道身影落在他們的面前,深厚的嗓音響了起來:「咦,你們這兩個小娃娃,是怎麼上來的?」
賀蘭音猛的轉過身來,只見面前站著一位鬍子花白的老者,面容比起十二年後稍顯年輕,眼角的紋路也沒那麼深,氣息也沒那麼可惡,是真真正正的鶴髮童顏,武功高深的老者模樣。
百里莫閒視線迎上她的,忽然一樂:「剛好,老頭子我正想尋你這個小娃娃,怎麼樣,有沒有興趣,跟老頭子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