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追憶:紫杉鎮(五)

  伏爾泰是被鐺鐺鐺的聲音吵醒的。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睜開眼,原來是一隻啄木鳥正在奮力啄他的腦袋。

  不知何時,他竟然靠著樹睡著了。

  可能是因為膚色和樹皮實在太過相近,這只可憐的啄木鳥把伏爾泰當成了紫杉樹的一部分,啄得氣喘吁吁連鳥喙都凹了進去。

  伏爾泰歉意的笑了笑,將小鳥揮開。

  艷陽高照,已是正午。

  再想追上老弟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他撿起齊格飛留下的那隻野兔,隨便對付了兩口便打算啟程返回。

  可一轉念,又有些擔心營寨里的那些女人們。

  她們中的大多數都是紫杉鎮人,應該是不會的迷路的,可畢竟隊伍又有嬰兒又有產婦,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左思右想,伏爾泰還是決定先回鎮上看一眼。

  ……

  紫杉鎮。

  依舊是昨天那片廣場。

  依舊如昨天一般的嘈雜。

  數百個鎮民聚集在廣場上,里三層外三層的將十幾位婦女團團圍在中間。

  咒罵、擔憂、埋怨、哭訴混雜在一起,堪稱人聲鼎沸。

  依舊是一場暴行在小鎮的寧靜的午後上演。

  「怎麼回事,她們是怎麼回來的?!」

  「難道是那些土匪放的人?」

  「怎麼可能,她們當然也是逃回來的!」

  「天吶…天吶…要是被發現了土匪爺會殺人的。」

  「她們會害死紫杉鎮的,真是太自私了!」

  最終,所有的擔憂和不安都化作怒火傾瀉向中間這群面容憔悴,惶恐不安的婦女身上。

  「快滾回去,紫杉鎮不歡迎你們!」

  「對,回去!紫杉鎮不歡迎你們!!」

  「土匪營寨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滾回去!」

  「知不知道你們擅自回來會給鎮裡帶來多大的災難嗎?」

  一名婦女忍無可忍,顫抖著駁斥:

  「這是我們的家為什麼不能回來?」

  可這憤怒的嘶吼在數百鎮民的毫不講理的齊聲翻不出一點浪花,轉眼便被淹沒在咒罵的浪潮中。

  「你在土匪懷裡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這裡是你家?」

  「哭什麼,現在知道哭了,早幹什麼去了?」

  「就是就是!

  這時,也不知是哪個機靈的鬼才忽然大聲道:

  「我知道她們為什麼會逃回來了!是那個小啞巴開的好頭啊!」

  此話一出,人群譁然。

  「是貝拉給了她們膽子!」

  「那臭啞巴人呢?!」

  很快,一個瘦弱的女孩被一個滿口爛牙的老漢揪著耳朵從人群里拽了出來。

  「就是她,她如果不逃跑就不會有這麼多事!」

  「沒錯,都是她的錯!」

  群情激奮,那爛牙老漢死死揪著貝拉的耳朵惡聲咒罵:

  「你這小婊子從奴隸商人那逃出來,我們供你吃供你住,你倒好,一轉頭就給鎮裡招來這麼大的麻煩,簡直就是瘟神!大夥說,我們要怎麼懲治她?」

  「剃光她的頭髮,把她趕出去!」

  「對!剃光頭髮趕出去!」

  「嗚嗚…啊……」

  貝拉被揪得半隻腳都懸在空中,口中嗚咽著眼淚不斷滴落下來,卻不知是痛的還是怕的。

  沒一會兒,就有人將一把剃刀遞到爛牙老漢的手裡,啞姑娘臉色發白,不斷搖頭雙手合攏咿咿呀呀地拼命哀求。

  「快住手!」

  伏爾泰剛回鎮上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忙不迭高吼出聲,邊用力擠開人群。

  可周圍根本沒人理他,那爛牙老漢倒是注意到了,但他一點也無停手的意思,抓住貝拉的辮子就要揮下!

  情急之下,伏爾泰直接遞出手掌,只聽嘎啦啦的一聲,那帶著些許鏽跡的剃刀竟被他一把捏成了鐵屑。

  躁動的人群剎那間鴉雀無聲。

  爛牙老漢被反震的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驚懼的看著面前那宛如山嶽般的大漢,方才的滿腔惡氣盡數作了雙腿間的尿意。

  而小貝拉和婦女們則像是找到了靠山般,紛紛躲到漢子的背後。

  大致的事情伏爾泰剛才聽周圍的呼聲也聽明白了。

  他先想去攙扶摔在地上的老漢,卻把對方嚇得連連倒退,歉意的撓了撓頭轉身沖鎮民們道:

  「大家不用害怕,咱已經把紫杉林的土匪都擊敗了,他們不會再來報復了!」

  高亢富有激情的聲音迴蕩在廣場上空久久不散,令人沒來由的一陣熱血澎湃,這是戰吼武技的效果。

  哪怕再怎麼遲鈍,伏爾泰也不再是昔日薇薇安手下那個憨傻敦厚的騎士了,如今的他是摩恩的不沉將軍,他很清楚該如何穩定慌亂的軍心。

  只是,此時此刻他所面對的卻非軍心。

  而是民心。

  似鐵非似鐵的民心。

  「什麼?!」

  率先跳起來的是頭髮稀疏臉頰浮腫的中年男人,正是鎮長哈格。

  他剛才在人堆里看了半天的戲,也好奇為什麼這一大群女人能從那座「土匪」營寨里逃出來,而現在他總算是明白了。

  出大事了!

  「你把他們全殺了??」

  伏爾泰見對方如此震驚的模樣,不禁感到害臊的撓了撓頭:

  「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嘞。」

  怎料,哈格卻哆哆嗦嗦的指向伏爾泰,氣得嘴皮子都在顫抖:

  「你有病吧?你是聽不懂我昨天和你們說的話嗎?你殺完這批還會有下一批啊!你們知道這些土匪是誰嗎?他們背後有人啊!南境的匪王大亞當是他們的頭啊!!拜蘭公爵都要讓著三分,你算個什麼東西呀?!你把人家手下全殺了,我們怎麼辦?紫杉鎮怎麼辦!你是不是白痴啊你?」

  伏爾泰被這一連串的急問打得猝不及防,下意識就說道:

  「咱,咱可以再想辦法的。」

  「什麼辦法,你在這裡守一輩子嗎?!」

  騎士驀的啞口。

  他當然不可能守在這裡。

  那派兵呢?可誰會願意到這種窮鄉僻壤來做守衛。

  說到底這裡是南境,是拜蘭公爵的地盤,根本輪不到他來說話。

  這一刻,伏爾泰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什麼也做不到。

  而隨著他的沉默,周圍的人群再次騷亂起來。

  「不是,等一下,他真把那些土匪都殺了?」

  「那之後來的土匪會不會……屠鎮泄憤啊?」

  「不要,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我要被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害死啊!」

  「喂!大塊頭和你說話呢!你負責啊!你怎麼賠我們啊?」

  「誰讓你殺土匪的,誰要你多管閒事啊!」

  「大家安靜一下,請安靜一下!」

  這時,鎮長哈格揮舞著雙臂示意鎮民安靜下來。

  隨後繞過呆愣的伏爾泰,靠近後面的婦女們,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

  「我知道你們都不容易,也知道鎮裡有對不起你們的地方,你們為紫杉鎮做的犧牲大夥都記得。」他忽地壓低身子用幾乎沒人能聽清的聲音含糊道:「但好處你們不也……」

  「這樣!」

  「鎮上每家每戶出十枚銅摩恩,我個人帶頭給各位每人一枚,不,兩枚銀摩恩,你們拿上這些錢就各自散去吧,就當是為了紫杉鎮。」

  婦女們都沉默下來,良久,一個年齡稍大有著張馬臉的女人代替眾人站出來說話:「鎮長誒,是這樣的,俺本就不是這鎮上的人倒不妨事,可這姑娘。」

  她指了指身後懷抱嬰孩臉色蒼白,被同伴攙扶著的產婦。

  「她剛生完娃,實在經不起舟車勞頓的,你們看……」

  產婦抱著嬰孩這時走上前,踮著腳四處環顧仿佛在尋找著什麼人。

  忽地,她盯住人群中的一個年輕男人,雙眼都亮了起來。

  「蘭姆,蘭姆是我啊!」她一邊抱起嬰兒一邊高聲呼喚:「我帶著我們的孩子回來了。」

  一時間,視線全部匯聚向那名叫蘭姆的年輕人,他的臉上肉眼可見的露出慌亂之色:「什麼我們的孩子,那分明是你和土匪生的孩子!!」

  產婦一愣,急忙辯解道:

  「不是的!你知道的,我在去營寨前就已經……」

  話語驀然頓住,因為她看到了自己昔日的丈夫身邊,緊緊貼著一個陌生的女人,一個比她漂亮許多的女人。

  「不要臉的賤貨,我才不認識你!」

  蘭姆甩下這麼一句話,拉起身邊女人匆忙轉身逃一般的離去。

  只留下產婦眼神中的焦距逐漸渙散,嬰兒的啼哭撕心裂肺。

  征討的聲浪再起。

  「行了,帶上你的野種滾出紫杉鎮!」

  「那個大個子你說句話啊,人是你救的吧,你倒是負責啊!」

  鐺!

  伏爾泰的腦殼上忽然發出一聲脆響。

  他回過神,一顆黃銅色的硬幣從眼前落下。

  原來是有人把這能砸破頭的玩意兒丟了過來。

  伏爾泰有些恍惚的看向四周。

  鎮民中的男人掏出銅幣用力砸出,鎮民中的女人惡言惡語冷嘲熱諷,幾個調皮的小孩在人群中鑽進鑽出,衝著婦女們吐口水扮鬼臉,叫嚷著「臭婊子」、「爛褲襠」、「萬人騎」等等不堪入耳的字眼。

  一時間,伏爾泰有些失神了。

  久違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還在比蒙鬥獸場做奴隸角鬥士的日子,此時此刻的無力感和當初別無二致。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要怎麼救身後的這些女人,不知道要怎麼救這座小鎮,正如他不知道該怎麼拯救如今的摩恩。

  他只是一個傻子。

  伏爾泰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老弟堅決不肯隨他去剿匪,因為紫杉鎮的問題根本就不在土匪營寨的身上。

  不由得,他死死攥緊了拳頭。

  卻不是對鎮民們的惱怒,而是對自身無能的憤怒。

  另一邊,四周飛來的銅幣越發密集,落在伏爾泰的身上叮叮噹噹的宛若鞭炮。

  人們大體是來了勁。

  因為他們神奇的發現無論怎麼丟,所有的銅幣都只會飛向那傻大個而不會落到周圍姑娘們身上。

  他們駭然的發現這傻大個怎麼打都不會受傷;

  他們慶幸的發現這傻大個不像土匪那般兇惡;

  他們困惑的發現這傻大個似乎永遠不會生氣;

  他們驚訝的發現,

  這傻大個,

  是個好人。

  「帶著你救的這群女人快滾!」

  「快滾吧,錢都給你們了還想怎麼樣?」

  哈格也湊上前,故作委屈的苦著臉:

  「走吧,您就走吧,冒險者大人。給大夥一條活路吧。我給你跪下了還不行嗎?實在不行您打我一頓,打死我算了!」

  伏爾泰緊握的拳頭最後緩緩鬆開,他昂起頭,熊臉上是一抹歉意的苦笑:

  「咱這就……」

  話剛出口,一抹白影宛若疾風般從他的身側猛地掠過,那人雙膝一墜,弓步一開,一記勢大力沉的直拳正中哈格浮腫的面門。

  咔啦!

  只聽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哈格的臉盤整個凹陷,大股鼻血飛濺在空氣中,整具身子向後飛起砸進人群。

  霎時間全場安靜!

  於所有人驚異的視線中,那白影兀自扭了扭手腕,張揚的聲音響徹小鎮:

  「操,我活了一輩子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要求!」

  他轉過身一臉茫然的攤開手。

  「伏爾泰,你見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