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追憶:紫杉鎮(四)

  紫杉林,一處用木頭柵欄圍成的營寨,陣陣嬉笑伴隨著不堪入耳的髒話從裡頭傳來。

  伏爾泰獨自站在寨門前陷入沉思。

  他在想老弟剛才說的話,萬惡的封建社會把人變成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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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爾泰不知道封建社會是什麼意思,但他明白這指的大概就是現在的摩恩,因為類似的話殿下在世的時候也說過的。

  既然如此,那營寨里的這些土匪會不會也是因為活不下去了才落草為寇的呢?

  那咱是不是應該放他們一馬?

  可如果他們換個地方繼續害人怎麼辦啊?

  而且就算趕走了這一波也有會有下一波。

  老弟說的對,這壓根治標不治本。

  那該怎麼辦呢?

  伏爾泰苦思冥想。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以前殿下還活著的時候,他從來不會思考這種事。

  只需要聽從殿下的吩咐去做,所有問題能迎刃而解,很是簡單。

  但到殿下走後伏爾泰才發現,那些問題根本一點都不簡單。

  貴族不會配合你改革土地,國王不會允許你擴充軍隊,教會更不會縱容你挑戰他們的權威。

  它們盤根錯節,它們如狼似虎,就等著薔薇凋謝的那一瞬間出現的權力真空。

  伏爾泰眼睜睜看著薔薇的騎士團被逐漸拆分,看著王后的國策被一條條打消,看著殿下花了無數心血壘起來的塔樓被不斷推倒,看著他和大小姐曾經一同生活的這個國家再度沉淪。

  伏爾泰苦思冥想。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只是一個傻子。

  殿下要他成為摩恩的不落要塞,他答應了,可他從沒想到這個擔子竟然會這麼重,重到光是撐起它就已拼盡全力。

  連騎士團都沒能守住的他,到底是沒能成為殿下心中的那座不落要塞。

  他本以為只要自己擋住外敵,摩恩就能安枕無憂,可現實是,摩恩的內憂一點也不比外患少。

  伏爾泰捉襟見肘,他感到力不從心。

  他有試過找人幫忙,可大小子防備著他,二小子心思重不相信任何人。

  但伏爾泰也能理解,不會再有人會像曾經的殿下那樣去信賴他這種傻子。

  只是偶爾,

  偶爾他真的會想,如果像殿下這樣的人能再來一個就好了……

  …

  「萬惡的封建社會把人變成了鬼。我告訴你伏爾泰,真想拯救紫杉鎮這樣的地方,你得從上頭抓起……」

  「記住,以後如果遇到那些看上去很聰明,說話又好聽的人,一律無視他們說的話,他們都是騙子,要立刻拿下!聽到了嗎?」

  …

  騙子……

  可殿下,他說話時的神情和您真的好像。

  是不是因為,

  你們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以你們都這麼聰明。

  咱在酒館裡一眼就看到他了。

  年輕,自信,意氣風發。

  康斯頓城被他治理的生機勃勃。

  當時咱覺得,這小子怎麼看怎麼順眼。

  他就是您要咱找的人嗎?

  他是那個值得咱託付您筆記的人嗎?

  伏爾泰不清楚,所以他用了最簡單也是最直白的辦法——把人帶走,慢慢觀察。

  為了拉近距離,他厚著臉皮與小自己一輪的青年平輩論交。

  為了獲得信任,他盡己所能的滿足對方的一切要求。

  沒辦法,伏爾泰真的不懂該怎麼和這個年齡的孩子搞好關係,殿下的三個兒女和他都不親密。

  而現在看來,自己那點算盤大概還是打空了。

  看得出,老弟並不喜歡自己。

  沒辦法。

  沒辦法……

  誰讓自己又傻又愣的不討人喜歡呢,這麼多年了也沒點長進。

  哎……

  「喂!你幹什麼的!」

  一個呼聲突然從上面傳來。

  伏爾泰抬頭望去,原來是一個哨塔上值崗的土匪在叫自己。

  不知不覺他在寨門口已經發了許久的呆。

  這不行,老弟該等不及了!

  「嘿嘿,那個……」

  伏爾泰笑了笑剛想開口說話,哨塔上的土匪就警告道:

  「別動!站在那裡別動!」

  嘎吱…

  寨門打開,走出來的是刀疤臉、地包天、瘦竹竿三個特色極為鮮明,卻又相當平凡無奇的人。

  簡而言之,非常標準的炮灰三人組。

  「你誰啊?半小時前我們就注意到你了,擱這看看看看你媽呢看!」

  率先發言的是地包天,相當普遍的放狠話。

  伏爾泰撓了撓頭,老實道:

  「是這樣的,你們給附近的鎮子造成了困擾。」

  「哈格請來的人?」刀疤臉一擰眉頭咒罵出聲:「兄弟們平常的油水可沒少了他呀,這頭豬長肥了膘難不成要過河拆橋?」

  「要不和亞當老大報告一下?」瘦竹竿向兩個同夥小聲道。

  刀疤臉沉吟片刻,冷哼道:「沒必要。」

  他打量起眼前這個身長直逼寨門的大個子:

  「喂,大塊頭。哈格給了你多少,我們出雙倍,這裡的事你少管。」

  伏爾泰本還在思索土匪們話里的意思,一聽這句,立刻憨笑起來。

  這些土匪寧可出錢也不想傷到自己,果然大家都是生活所迫,原本都是好人嘞!

  「咱不要錢,咱就是希望你們能把抓來的人質都放了。」

  「人質?」

  刀疤臉困惑看向兩個同夥:

  「你倆什麼時候去干綁票的勾當了?」

  「不是,這大塊頭指的應該是那些娘們。」

  刀疤臉恍然,一指寨子裡頭的木屋:

  「就在裡面,正好她們現在煩的很!竹竿兒,你去放人。」

  瘦竹竿略顯遲疑:「我估計裡頭還沒結束呢。」

  「管她們作甚,是他要人就讓他自己解決就是了。」

  伏爾泰聽著,熊臉笑容更甚。

  果然大家都是好人嘞!

  「咱還有一件事。」

  「還有?」刀疤臉沉下面色:「說。」

  「就是,咱希望你們都搬走。」

  「……」

  「………」

  土匪們都沉默了下來,六隻眼珠死死盯著面前的黑臉大個。

  氣氛在此時凝滯到了冰點。

  忽然,刀疤臉氣極反笑,鋥的抽出鋼刀:

  「弟兄們,這王八蛋在耍我們!!」

  「啊?不是哩……」

  「得,又一個送死的東西,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地包天用鐵錘敲著肩膀,獰笑連連。

  瘦竹竿掏出腰間的手銃,舔了舔槍口:

  「真以為塊頭大些就能嚇住老子?笑話!」

  「等一下,聽咱解釋……」

  「別和他廢話,弟兄們一起上宰了這蠢貨!」

  「呃噢噢噢!」

  砰!砰!砰!

  鐺!鐺!鐺!

  槍聲、嘶吼與金鐵交鳴混雜在一起,而後……

  「呃…咕,怪物……」

  轉瞬即逝。

  隨著刀疤臉的咽氣,紫杉林數十人的土匪山寨宣告團滅。

  伏爾泰望著狼藉的四周,心裡頗感歉意。

  但他一刻也沒時間為土匪們哀悼,立刻掰起手指計算。

  找到營寨花了一個半小時,發呆發了半個小時,已經兩個小時了!

  好在打架只用了三分鐘,應該能趕在天黑前回去。

  老弟這人沒什麼耐心,恐怕不會一直等自己。

  他連忙張望了一下周圍,朝著剛才刀疤臉指的木屋跑去。

  「啊啊啊啊!」

  人還沒進去,裡頭就傳來聲嘶力竭的慘叫。

  伏爾泰面色一怔,想也沒多想便直接推門而入,屋裡的景象卻讓他一陣呆愣。

  「熱水!再去弄點熱水!」

  「布條不夠了,血止不住啊!」

  「啊啊啊啊!!好疼!」

  年輕的女子仰躺在草蓆上,臉色蒼白汗如雨下,她的周圍烏壓壓的圍著一群婦女,各個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哪怕用看的也知道,這是臨產了。

  其中一個比較年長的女人緊緊握著孕婦的手:

  「別怕孩子,俺們會幫你的,一定堅持住。」

  「幫…我的……孩子,保我的孩子!啊啊啊啊!」

  傻子張了張嘴。

  「快去喊人,救命啊!」

  他知道自己此時不該多管閒事,老弟正在樹林裡等自己。

  「喊誰啊,土匪嗎!?」

  他很聰明,一旦走遠了自己恐怕連找都找不到。

  「誰都行,救人啊!」

  而那之後……恐怕再難找到一個和他一樣的人了。

  「咱來!」

  驀然,伏爾泰高吼一聲,在一眾婦人驚駭的目光下大步跨入木屋,直接走到產婦旁邊盤膝坐下。

  頃刻間,無限生機的豐收神術籠罩了整座木屋。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

  嬰孩響亮的啼哭響徹了朝陽染紅的萬里晴空。

  可伏爾泰沒來得及接受女人們的道謝,他甚至沒來得及休息,只留下幾句囑咐和說明便馬不停蹄的趕回樹林。

  林蔭小道,樹影斑駁。

  篝火堆早就熄滅,乾柴燒成焦炭,冰冷黝黑。

  已不見青年身影。

  傻子定定的看著插在火堆旁,那隻烤的恰到好處的野兔。

  一股子劇烈的疲憊感突然從雙腿升起席捲全身。


  「哎,又搞砸了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