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追憶:紫杉鎮(二)

  小姑娘身形消瘦,衣衫破舊,從袖子裡探出的臂膀細的宛若竹籤,臉上都是淚痕與血污,卻也沒遮住屬於女性的那份柔美。

  但這並不是說她有多漂亮,只能說慘烈的世道還沒來得及在她的面貌上留下傷疤,但其他地方,就未必了。

  面對青年冒險者詢問,她卻是咿咿啊啊的用手比划起來。

  啞巴?

  齊格飛一挑眉毛,指向地上的男人。

  「這是你父親?」

  啞姑娘紅著眼睛搖搖頭。

  「那是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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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還是搖了搖頭。

  齊格飛沉默下來,既然不是父親也不是男人,那這傢伙剛才拼什麼命啊?

  想了想,他沖身邊的伏爾泰問道:「喂,這藥能給未成年人用嗎?」

  「咱也不曉得哇。」

  「嘖。話說你不是那什么女神的神眷嗎?就不能用你那萬能的豐收神術想想辦法?」

  聞言,熊臉大漢苦惱的撓了撓頭。

  雖說是女神阿斯塔蒂的神眷,可他一不禮拜二不祈禱,歸根結底,伏爾泰連大字都不識幾個,別提跟著聖典背禱詞了。

  神術只會最簡單的那幾個,解個毒治個小感冒尚且能對付,但給女人打胎……

  是的,齊格飛和伏爾泰送來的這瓶藥是用來墮胎的。

  至於這啞姑娘肚子裡的娃兒是怎麼來的,聯繫一下剛才發生的事大致就能猜個七七八八。

  思前想後,齊格飛最終還是把藥劑遞到女孩手裡。

  反正委託人已經掛了,這種藥水轉手都不方便,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這年頭加上這年紀,這女孩分娩和送死也沒啥區別。

  啞姑娘盯著手頭淡綠的藥水看了一會兒,茫然的抬起頭。

  「聽好了,這東西要……」

  「兩位恩人。」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聲音。

  圍觀鎮民這會兒已經走的七七八八,和他們搭話的,是一個頭髮稀疏油膩,梳得整整齊齊的胖男人。

  雙手摩挲著,浮腫鬆弛的臉上露出一排整齊且白過頭的牙齒。

  「感謝兩位恩人的幫助,在下是本地的鎮長,我叫哈格。」

  齊格飛打量了他一眼,不陰不陽的吐出一句:

  「嗯,看得出來。」

  「在下剛才聽兩位是承了吉爾斯木匠的委託,但不幸木匠先生已經離世,為了答謝兩位的出手相助,在下願意代替吉爾斯木匠支付二位的委託酬金。」

  鎮長哈格半彎著腰,笑的活像個麵團。

  伏爾泰見狀也躬下腰,憨笑著回道:

  「好呀,謝謝你哦。」

  「謝你個頭,人家是在下逐客令你個憨貨!」

  齊格飛一肘漢子的臂膀,當著鎮長的面直接譏諷出聲:

  「哈格先生您放心,錢就不需要了,看得出我們是多管閒事了。這樣,我和這小姑娘確認幾個問題就走。」

  哈格鎮長的臉色一僵,乾笑幾聲:

  「兩位恩人感到不滿理所當然,但請不要苛責鎮民們,實在是二位打死了這三個土匪,之後小鎮很有可能遭到更兇狠的報復。我們這裡一沒有公會,而沒有衛隊,所以……呵呵。」

  伏爾泰聽得臉上不禁表現出愧疚,他剛想說點什麼,就被齊格飛一把攔下搶先道:

  「哦,那的確是我們衝動了,很抱歉給大家添了麻煩。」

  他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所以,我和這小姑娘確認幾個問題就走。」

  這一次,鎮長的表情徹底凝固住了。

  「怎麼,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哈格用力摩挲著雙手,臉上再次艱難擠出笑容:

  「咳,沒什麼不方便。就是這女娃是個啞巴,兩位若是有什麼疑問,詢問在下就是了,在下必知無不言。」

  齊格飛浮誇地哦了一聲,眼睛微眯:

  「也行。剛才那些土匪經常來嗎?」

  「偶爾吧,通常是要點錢糧也就走了,今天這三個可能是新來的,不太講規矩。」

  「為什麼不委託公會派冒險者清剿掉呢?」

  鎮長無奈的嘆了口氣:

  「哎,其實是委託過的。但紫杉林營寨里匪徒人多勢眾,一般的冒險者都不敢招惹他們,而且就算清剿乾淨過段時間又會有新的匪徒出現。南境嘛,就這樣,我們都習慣了。」

  齊格飛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指了指板車上的女孩:

  「這個小姑娘是誰,她的父母呢?」

  「她叫貝拉,原本不是紫杉鎮人,似乎是從某個奴隸商人那兒逃出來的,我們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給她安排了住處。」

  「地上這男人和她是什麼關係?」

  「鄰居,吉爾斯木匠是個熱心腸,平日裡很是照顧貝拉。」

  「哪些方面的照顧?」

  「就是日常生活上的接濟吧,吉爾斯木匠沒有子嗣,大概是把小貝拉當成女兒了。」

  哈格鎮長說到這裡停下,細長的眼縫裡兩隻眼珠凝著啞姑娘:

  「其實鎮裡的大家平常都很照顧她,是吧,小貝拉?」

  女孩縮了縮脖子,把頭低下。

  齊格飛琢磨片刻,點了點頭:

  「曉得了。我們走吧,伏爾泰。」

  轉過身,作勢便要離開。

  鎮長的臉上剛露出一抹鬆弛,那白髮冒險者卻忽然扭過頭:

  「哦對了,你們把這姑娘送去營寨里給土匪當禮物的事,吉爾斯木匠知不知道?」

  「不知……」

  哈格剛開口就猛地僵在原地,一張臉瞬時有些發白。

  被詐了!

  伏爾泰默不作聲沉著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只有齊格飛笑容依舊的接著道:

  「剛才圍觀的那群鎮民里年輕的女人似乎特別少啊,這是為什麼?」

  哈格已然滿頭是汗:「這……這個時間,大夥都在木場做工呢。」

  「沒事沒事,自保嘛,可以理解。」

  白髮冒險者卻是熱情的拍了拍鎮長的肩膀:

  「我們是冒險者,又不是執法隊,你怕什麼?再說,執法隊也不管這種小事。」

  胖鎮長回不上話,只能幹笑附和。

  「我猜猜啊,事情的前因後果是不是這樣。你們這地方定期就會給土匪上供以求平安,貝拉就是這次的貢品,但她自己又偷偷逃了回來,所以這三個匪徒就是來把人抓回去的,對吧?」

  「呵,呵呵,恩人您真幽默。」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

  就你能,就你聰明,就你目光如炬!

  狗拿耗子的玩意兒!

  嘴上附和著,哈格鎮長的心中卻早已破口大罵。

  冒險者是這樣的,他們只需要裝腔作勢的展現一下正義感,自己要考慮的就多了,三個土匪死在鎮裡,之後要怎麼和營寨那邊交代!

  觀望到對方愈發難看的臉色,齊格飛便也收起戲弄的心思。

  他就是個過路的,沒什麼資格對這裡發生的事說三道四。

  類似紫杉鎮這樣的地方,如今的摩恩到處都有,皆是這腐朽社會的產物,實在怪不到普通民眾的身上。

  齊格飛蹲下身,幫啞姑娘打開藥劑的瓶塞。

  只有一點他沒想明白,貝拉的身孕既然能被伏爾泰的神術感知到,說明也有一段時間了。

  從剛才鎮長的贅述來看,死去的吉爾斯木匠訂的這瓶藥劑大概就是用在小貝拉身上的。

  可這就出現了一個悖論。

  如果貝拉是在匪窩裡有的身孕,她今天才逃回來,吉爾斯木匠是如何未卜先知地購買了藥劑呢?

  齊格飛卻也懶得再多想,沖女孩道:

  「喝了吧,喝了肚子就不痛了。」

  啞姑娘一愣,清澈的兩眼中浮現出茫然。

  這個大哥哥是怎麼知道自己的肚子會痛的。

  自我保護的本能下意識的讓她想問點什麼,但在三人的注視下,最終只得緊張的端起藥水小抿了一口。

  淡綠的藥液滑入口中,絲絲甜味在味蕾上擴散,女孩的目光頓時一亮。

  齊格飛的神色也不禁柔和了些許。

  到底是小孩子,和自家妹妹一樣,只要是甜的哪怕藥水也能喝得津津有味。

  可下一刻,啞姑娘的神情卻變了,她昂著頭看了眼齊格飛,又看向冒險者身後的哈格鎮長,臉上露出一抹難言的痛苦。

  齊格飛剛在想是不是藥水出了問題,就見女孩緩緩轉過身去,趴在板車上撅起臀對準自己,顫抖著叫喚道:

  「唔…啊……」

  伏爾泰熊臉一陣呆愣,齊格飛的赤瞳驟然收縮!

  哈格鎮長更是氣急敗壞的直接衝上前,抬腳就要踢過去。

  「做什麼,你這不要臉的東西!」

  伏爾泰直接一把揪住哈格的衣領,像提雞崽一般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後者即刻變得比雞崽還來得老實。

  「老弟,這咋整?」

  齊格飛皺著眉頭沉吟半晌,蹲下身子拍了拍貝拉的小腿。

  小姑娘頓時渾身一顫,哆哆嗦嗦的轉過頭。

  「別怕,不用這樣,我就問你個事。」

  白髮冒險者一邊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一邊手頭比劃道:

  「願意搬家去康斯頓城嗎?」

  貝拉困惑的歪了歪頭,她不理解這意味著什麼。

  「呃,就是那裡的居民人都很好,哪怕不用做這種事也可以吃飽穿暖。」

  貝拉眼眶睜大,驚恐的用力搖頭。

  她理解這意味著什麼了,以前父親把她送給人販子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齊格飛舔了舔嘴唇,臉色複雜的變了又變,最終出了口長氣。

  「好吧。」

  沒法了,那就只能尊重並祝福了。

  他站起身,掃了眼那衣冠禽獸,嗤笑出聲:

  「伏爾泰,把鎮長先生放下來吧,我們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