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二 【炎】(完)

  風花亭。

  六根朱紅的亭柱撐起頂部的青瓦,四周青木茂盛百花繚繞,陣陣幽香隨山風彌散,沁人心脾仿若仙境。

  大炎的巴蜀群山中屹立著無數類似這樣的亭台樓閣,每年都不乏文人雅客到此對酒當歌吟風弄月。

  但在如此雅致的地方搓麻將的依舊比較罕見,尤其是此刻風花亭中的這四位,就沒一個是正兒八經的炎人。

  「呀呀,當真是千鈞一髮~好在最後還是趕上了。如此便可安心了吧?謝郎君,夏姑娘。」

  梅林笑容輕浮,隨意從面前的牌堆中打出一張。

  「北風。」

  夏儂合攏自己的史冊,沒有接著出牌,而是用一雙滿含殺意和怒火的眼睛死死瞪著牛鼻子打扮的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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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

  卻在這時,她對面的黑髮男人用指節敲了敲桌面,似是催促。可那青石制的桌板卻驀然碎出一個窟窿。

  史官小姐忍不住一哆嗦,下意識把身子往右側的中年儒生那邊靠了靠,而後從牌堆中打出一張。

  是2B,啊不對。

  是二餅。

  梅林的表情不由一陣僵硬,這口黑鍋看來自己鐵定要背下了。

  要描述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就得先從自己和史官夏儂的約定說起了。

  夏儂和謝爾曼在大炎歷行許久,苦無半點頭緒,便向梅林尋求協助,後者欣然應邀,相約在蜀山的風花亭中一會。

  到此為止,都很正常。

  問題出在那之後。

  當梅林從樂園高塔跳躍到風花亭後,愕然發現這座本該屬於自己的涼亭中竟已經坐著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自己無比熟悉,本以為再也不會見面的故人。

  梅林甚至不用去端詳對方的外貌,這個世界上能夠躲開他千里眼觀測的只有那一個人。

  他穿著大炎的錦衣,說著大炎的語言,一副主人翁的姿態靜坐在那裡。

  亞瑟舉著茶盞對自己一禮:

  「梅林,別來無恙。」

  老天在上,怕是根本沒人能懂梅林當時的感受,他的震撼一點都不比夏儂少!

  所以梅林多少能猜到史官夏儂現在的想法,恐怕是認為自己欺騙他們,和亞瑟聯手設下圈套埋伏。

  雖然這的確是他會做出來的事,可這次他真的是無辜的,同為受害者啊!

  「梅林,景象模糊了。」

  學生的聲音淡淡響起,語氣一如過去那般謙和中正。

  「用不好千里眼,可以剜下來給我。」

  可說的話再無往昔的尊敬。

  魔法師額頭滲出一層細汗,專心共享起視野。

  「嚯,大飛這身扮相英氣啊,越來越像從前了。」

  謝律師倒是全沒有那二位的緊張,一隻眼看著梅林共享的視野,另一隻盯著自己的牌堆,仿佛回家了一般泰然自若。

  「吃,哈哈!」

  他邊笑著,邊將夏儂的二餅撿起,自己隨手打出一張。

  「發財!」

  「九筒。」

  亞瑟似乎也沒有針對謝爾曼的意思,甚至……

  「需要添水嗎?」

  「可以嗎,多謝。」

  言罷,史上最強的勇者拎起手邊的紫砂壺給史上最強的漫遊者倒了一杯蒸汽升騰的熱茶。

  這二人甚至相視一笑,模仿大炎文人雅士的動作舉杯對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相交莫逆。

  旁邊的梅林見狀輕咳了一聲:「小梅蘭,我也有些渴了。」

  「到你出牌了。」

  破格語氣冷淡,絲毫沒有給往昔的老師上杯茶的意思。

  魔法師只得訕訕的收回目光,拾起一張牌堆。

  「胡。」

  還未打出,亞瑟便直接將面前的牌堆推倒。

  一排紅黑,全是萬子,梅林的手牌這才落下。

  好巧,是個三萬。

  胡了。

  魔法師的表情有些難看,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小梅蘭,用【鷹眼】可是出千。」

  「我也沒禁止你用【千里眼】。」

  我的千里眼又看不到你的牌!

  梅林下意識地就要吼出來,可最終還是忍了下去。

  畢竟,場上也不只有他一個被這麼針對。

  夏儂的小臉黑如鍋底。

  牌局從開始到現在謝爾曼贏了兩把,亞瑟贏了三把,只有她與梅林連一局都沒贏過。

  如果這只是普通的麻將倒也無所謂,但這是在和那個亞瑟·梅蘭賭博!

  夏儂曾聽遷老頭說過,當初在卡姆蘭之丘圍剿亞瑟的兩位大史官之一的亞伯拉罕大人,就是因為心高氣傲和亞瑟一對一賭鬥,結果直接把自己的存在都輸沒了!

  咚咚。

  沉悶的催促再次響起,又到了她開牌了。

  夏儂頓時有些慌神,望著手上的牌堆卻不知道該打什麼,本就因為身體小夠不到桌面的她此刻顯得愈發局促不安。

  【放心,這牌沒問題。】

  驀然,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她腦海中迴蕩開來,宛若空谷的鐘鳴令人情不自禁的放鬆下來。

  是謝爾曼。

  【別那麼緊張,這不像你。而且,他暫時也沒有敵意。】

  【他到底想做什麼?】

  【這你就得問他了。】

  【我們總不能被困在這裡。】

  【不是挺好的,有好茶,有麻將,我們趕了幾個月的路總算有個地方歇腳咯~】

  【謝爾曼!】

  【放鬆,我有計劃,你先出牌,自然點。】

  夏儂這才回過神,丟出一張西風。

  「碰!」謝添面不改色撿起又打出:「紅中!」

  【什麼計劃?】

  夏儂的聲音即刻響起。

  【與其說是計劃,不如說是個發現。】

  【發現?】

  【他受傷了。】

  受傷?

  一剎那,夏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臉上的表情差點沒控制住。

  【誰?亞瑟?怎麼可能?!】

  【否則你以為他為什麼在這裡埋伏你我,而不是直接找上門把那群老傢伙都宰了。】

  【可誰能傷到破格?】

  夏儂一頓,下意識地呢喃道:

  【漫遊者先生?】

  【怎麼可能,大飛只是誤打誤撞擊碎了亞瑟留在奇蘭的視野,你信不信他隨時都能再長出來一隻眼睛。】

  【謝爾曼,你是怎麼發現的?】

  謝添沉默了片刻,只是吐出四個字。

  【昨日重現。】

  意能【昨日重現】,可重現漫遊者謝爾曼在所有【血管】中獲得的一切能力。

  夏儂一時啞然。

  如果按地球時間計算,謝爾曼脫離控制的時間大概有二十二年,但考慮到不同血管中時間流速的不同,具體的脫控時間根本無法計算。

  二十年前的謝爾曼就已經能夠硬撼史官,如今的他到底變得有多強夏儂已然無法估計。

  沒準還真有脫困的希望!

  史官小姐的心情一時有些複雜,她再次深刻意識到最頭痛的敵人如果成了隊友那會是多麼可靠。

  【所以你有什麼想法?】

  謝爾曼的聲音四平八穩:

  【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麼時候被飛魚衛盯上的嗎。】

  【抵達大炎的第二天。考慮到情報的確認時間,恐怕落地當天就被發現了。】

  史官剛說完,便驀的一頓。

  【你的意思是……】

  【哼,比起他受傷的原因,我現在更好奇大炎的那位真龍天子為什麼會放任他這種東西肆意行走在神州大地上。】

  【他在隱藏自己,現在的他不是炎天子的對手!】

  【我猜你剛才警告小靜的時候,一定順便向你的朋友們求援了。】

  謝爾曼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

  【等著吧,應該用不了多久你的朋友們就會把應龍衛引過來,讓那群怪胎來對付這位最強勇者吧。我記得你們把亞瑟·梅蘭稱為癌變個體,大炎又恰好是根壞死的血管。這就叫……】

  【以毒攻毒!】

  史官直接提漫遊者說完了最後的話,語氣難掩欣喜。

  【那我們到時候……】

  【二位到時就趁我酣戰之際逃遁。不錯,當真是個好算盤。】

  一個突兀的聲音陡然橫叉而入!

  夏儂的眼眶駭然瞪大,一張小臉霎時變得慘白。

  謝添神色不改,可攥著麻將的手卻在輕輕顫抖。

  亞瑟悠悠然抬起頭,臉上笑容依舊謙和,可幽黑獨眼中的森芒卻叫人汗毛倒豎。

  「抱歉打擾二位,我只是覺得梅林身為風花亭的主人,卻無法聽到我們三人的會話實在有些欠缺禮數。」

  他看了眼魔法師:

  「是吧老師?」

  道士裝束的梅林艱難勾起嘴角,衝著史官和漫遊者露出一抹苦笑。

  雖然聽不到通信,但他猜都猜對方都聊了些什麼。

  糊塗!

  在【破格】那隻【鷹眼】的眼皮底下耍心機?

  找死也不是這麼找的!

  「哦對了。」

  亞瑟再次發話,令三人齊齊一哆嗦。

  他慢悠悠的從袖中拿出一塊雕刻著展翅黃龍的金牌,其上赫然書著兩個大字:

  【應龍】!

  「大炎【三司五衛】之一,真龍天子駕前近侍,應龍衛統領——姜仇。」

  黑髮男人將金牌放置桌面正中央。

  「這是我在大炎國的名字,官家親自取的,隨的國姓。」

  他望著史官和漫遊者,謙和的笑容中浮起一絲戲謔:

  「你們說我是癌變,這沒什麼問題,連我自己都覺得很形象,但你們的病理學似乎有待提高。癌症,可不是病毒。」

  梅林舔了舔嘴唇,呼吸都變得異常艱澀。

  癌症,又名惡性腫瘤。

  是人體控制細胞分裂的機制失常後,由人體自身的細胞異常增生並侵犯身體的其他部分而引起的疾病。

  其最大的特點是侵襲性、復發性以及……

  轉移性!

  這不是以毒攻毒,這分明是毒上加毒!!

  夏儂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變成了灰敗。

  謝爾曼無言許久,最終只得苦惱的捏了捏眉心:

  「得,我們還是在這老老實實的守望大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