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二 【炎】(中)

  林木幽深,流水潺潺。

  嘩啦。

  儒生猛地抬起腦袋,帶起大片清涼水花,痛快慨嘆道:

  「無污染的山泉就是甜。」

  清澈見底的溪水倒映著自己那張略顯陌生的臉,與身後神色不耐的小姑娘。

  「你喝夠了沒有?」

  「好了就好了,別急。」

  他隨意用袖子抹了把臉,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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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儒生,或者說謝添,五指一合握住了出現在手中的漫遊手冊。

  「梅林,在大炎是蜀山中一位聞名遐邇的下凡謫仙,通稱梅大先生……」

  謝添勾著嘴角,滿臉戲謔:「這傢伙還真裝起神棍了。」

  「不是裝的,這就是他在這條血管的身份。」

  夏儂頭也不回自顧自的在前面走著。

  「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和漫遊者算是一類生物嗎?」

  「不是。」

  「那和你們是一類?」

  「不是。」

  史官回得言簡意賅,小臉黑的嚇人。

  因為此刻,她的漫遊者正跟在後頭,邊講話邊用手指戳她腦袋上那兩個衝天炮。

  「你又在搞什麼?」

  「夏兒,我就說這個髮型很適合你,要不以後就保持這個形象吧,之前那種白裙飄飄的樣子真的很像女鬼,大飛肯定也有相同的意見。」

  二人來到【炎】也有個把月了,但任務依舊沒有絲毫進展,除開大炎本身的異常之外,某些人出工不出力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這叔侄倆不正經的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夏儂嘆了口氣,懶得和對方胡攪蠻纏。

  「梅林的存在很特殊,具體的我們也沒搞清楚,只知道他是唯一可以去往脫落的【阿瓦隆】中的生命,並且可以藉由那條脫落的血管跳躍至其他血管。」

  謝添哦了一聲:「我們都是魂穿,而他是肉穿。」

  「話粗理不粗。」

  「你們史官經常像這樣找他合作?」

  「偶爾吧。」

  「哼……」

  謝添沉吟下來。

  若問他們此次的大炎行的情況,一言以蔽之,就是毫無頭緒。

  幾個月的時間,他們甚至連一個突破口都找不到。

  真不是謝律師出工不出力,實在是現狀很難讓人積極起來。

  最後,二人實在沒辦法,這才打算來求助這位號稱無所不知的梅大先生,算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可現在謝添忽然意識到,「死馬當活馬醫」可能只是他個人的看法,夏儂似乎對梅林頗有信心的樣子。

  謝添摸著下巴,緩緩開口道:

  「這傢伙……真有這麼厲害?」

  「怎麼了?」

  「大炎的情況你看到了,這個王朝已經穩定到連妖物成精都需要先去掌妖司註冊的地步。路邊那些修道的,哪怕是江湖騙子都能用一記望氣術把我們看個底掉。就說就這半個月,我們遇到多少波飛魚衛的暗樁了?

  大炎的那位天子已經注意到我們了,飛魚衛只是警告,我們要不識抬舉,下次來的恐怕就是應龍衛了。我先說一下,那些東西兩三個我還能應付,多了連我也只能帶你逃命。」

  「你到底想說什麼?」

  謝爾曼扭了扭脖子:「如果【炎】能被一個梅林找出破綻,那些老東西還急什麼?我的意思是大炎的事就此結束,我們不如回【奇蘭】給大飛搭把手來的實在。」

  史官小姐沒有第一時間回話,而是斟酌了片刻反問道:

  「你對梅林了解多少?」

  「亞瑟王傳說里的白鬍子老頭。」

  「還有呢?」

  「奇蘭大陸的風花長者。」

  「身份不重要。」

  「他有千里眼。」

  「還有呢?」

  「攪屎棍。」

  說到這句,謝添自己卻是眉頭一跳。

  「懂了?」夏儂勾起嘴角:「大炎現在就需要這麼一根攪屎棍,有沒有用得先用了才知道。」

  「那幫老傢伙同意這種做法?」

  「以前不同意,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梅林也答應幫忙?」

  「有趣的事情他從不拒絕。」

  「嘶……你是什麼時候聯繫上他的?」謝律師有些奇了。

  夏儂頭也不回:「在你以打聽消息為藉口去凝香院喝花酒的時候。」

  謝添表情頓時一僵:

  「……你在說什麼?」

  「梅林都看到了。」

  「這狗屎!」

  夏儂嗤笑了一聲:「所以別太小看他。梅林這種人,想要他命的人能擠滿一條血管,他不還是好好的活到了現在。」

  謝添默然了幾秒又道:

  「我記得,那個亞瑟·梅蘭就是他教出來的。和地球上亞瑟王傳說里描述的相似。」

  「梅林作為導師是超一流的,也是極少數掌握兩種奇蹟的個體。」

  夏儂看了謝爾曼一眼:

  「你提這個做什麼?」

  謝叔叔摩挲著下巴道:「我在想把大飛給他做學徒,能不能培養成第二個【破格】。」

  夏儂翻了個白眼:「你了解什麼是【破格】嗎?」

  「當然了解。你們為了對付他賠進去兩位大史官,四十七名史官,以及總計五百八十二個漫遊者,最後也只是把人趕出奇蘭,人家甚至連皮沒破一點。」

  謝爾曼流利的道出一系列精確數據,顯然是早有準備。

  「他到底長什麼樣啊?哦不對,你應該沒見過,那些老東西是把你當新的大史官來培養的,不會讓你參加這種送死的行動。夏儂?」

  史官小姐低著頭,似乎是不想再搭理對方的幸災樂禍了。

  謝添頗感無趣,只得繼續趕路。

  「都走了這麼久,還沒見到那座亭子,不是說會有飛花擁道的嗎?難道梅林放鴿子了?」

  「謝爾曼……」

  夏儂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不知是不是錯覺,謝添從中聽出了些許顫抖。

  他扭過頭,這才發現史官還愣在原地,那張稚嫩的臉蛋慘白的不見半點血色。

  「你突然怎麼了?」

  謝添一時都有些駭然,這麼失態的夏儂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謝爾曼,你剛才……怎麼能念出那個名字的?」

  史官的語氣像是在確認,又仿佛存著僥倖。

  「名字?」

  謝添愣了片刻,驀然瞳孔一縮:

  「亞瑟·梅蘭!」

  「亞瑟…亞瑟…亞瑟,不可能,不可能啊,為什麼能念出來?他應該已經被切除出去了,為什麼?難道……」

  夏儂猛地抓住謝添的衣袖近乎咆哮道:

  「謝爾曼立刻回歸!!」

  話音剛落。

  巴蜀那白雲皚皚的天穹之上赫然破開一個孔洞,漫天雲彩朝著那個孔洞旋轉匯聚,將整個天幕攪成一個碩大無朋的黑色旋渦,連熾烈的大日都被卷了進去,宛若濁浪當空!

  不。

  那不是旋渦。

  那他媽是一隻眼睛!

  一隻覆蓋了整個巴蜀地界的巨大瞳孔!

  天地無光,萬物黯然。

  山腰處的兩人仰望這令寰宇變色的一幕,只覺透體寒冰,仿佛被剝去衣物丟在天凝地閉的凍土中。

  耳邊的宣告宛若雷鳴:

  【二位既已至此,何必急著離去?常言道遠來是客,不如上山一敘,好讓在下也盡一盡這地主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