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密密麻麻的蝙蝠撞破古堡尖塔的彩繪玻璃,宛如一團翻滾的烏雲,爭先恐後地湧入夜色。
它們貼著荒原疾掠而過,一路黑血灑落。直至衝進數里之外的一片枯林,才陡然折轉向下,重重砸落在林間的空地。
林地中央,橫臥著一株被雷霆劈斷的焦黑巨木。
粗壯的樹幹上坐著一名白髮龍人,一條腿隨意支起,正面面無表情地翻閱手中的黑皮手冊。
黑色蝙群彼此擠壓,骨骼與血肉在黏膩的蠕動聲中最終拼合成一個五官陰柔的紅眼青年。
他衣袍襤褸、披頭散髮、遍體鱗傷,甫一出現便踉蹌著撲倒在地,朝著前方的白髮龍人連連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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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陛下!饒命……饒命!」
「陛下,小王願意臣服!領地、軍團、血莊,還有麾下所有血裔,小王都可以獻給您!」
齊格飛頭也不抬,兀自翻過一頁。
紅眼青年見狀愈發慌亂,膝行上前解釋道:
「陛下!血魔王庭此前當真不知芬里爾大人是您的天王,這才無意間有所冒犯!」
「只求陛下饒我一命,往後弗拉德唯您馬首是瞻,絕不敢再有半分——」
弗拉德說著抬眼四顧,忽然看見了站在折斷樹樁旁的桑格芙,雙眼頓時亮起:
「桑格芙!你最清楚,我從未有意冒犯魔王陛下!」
「替我向陛下求句話……看在同族的情分上,救我這一次!只要我能活下來,往後血魔王庭以你為尊!」
桑格芙喉頭微動,默默垂下腦袋,只當沒有看見這位同族前輩。
弗拉德神情凝固,一顆心頓時落到了谷底。
嗷嗚——!
一聲陰森悽厲的狼嚎劃破夜幕,枯樹林陰風陣陣。
吸血鬼的身形僵住,一點點轉過頭去。
濃稠的黑暗中,一尊可怖魔狼緩步踏出。其頭頂漆黑盤羊角、背生灰白雙翼,周身漂浮著幽藍鬼火,狼吻兩側,四根布滿吸盤的乳白觸手濕漉漉地舒展開來,垂落下黏稠涎水。
而他的身後,數百雙幽綠色的狼瞳於枯林深處次第亮起。
「不……」
弗拉德臉上一片慘白:
「不!陛下!桑格芙!救我!魔王陛下——!」
狼人潮湧出枯林,吸血鬼驚吼著化作無數蝙蝠四散逃竄,卻轉眼被狼群撲落在地,追咬著拖向荒原深處。
片刻,悽厲的慘叫撕裂荒原。
齊格飛面不改色地看著漫遊手冊。
攤開的書頁上,陳列著一份備忘名單:
【不死王庭,阿加雷斯×】
【不死王庭,羅生門×】
【惡魔王庭,貝利亞×】
【惡魔王庭,梅菲斯特×】
【血魔王庭,德古拉×】
【血魔王庭,弗拉德】
直到遠處的慘叫戛然而止,魔王這才提筆,在最後一個名字後落下。
【血魔王庭,弗拉德×】
「行了。」
齊格飛滿意地點點頭:
「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他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隨之放鬆下來。
至此,掀起此次內亂的三家王庭中,所有身為投影的王庭之主皆已伏誅。地獄伸入魔大陸的觸手,也在這一輪清洗中被斬得七七八八。
事情進展得比預想中順利許多。
一方面,是師出有名。
參與叛亂的三家王庭,此前都曾暗中對狼群下過手,手裡沾染了不少狼人的血。如今魔王替自己的天王清算舊帳,任誰也挑不出毛病,避免了其他中立王庭因唇亡齒寒而抱團反抗。
另一方面,則是這些王庭之主在如今的齊格飛面前,實在是不夠看了。
一通大開殺戒下來,絕大多數敵人甚至沒能給他留下多少印象。
非要說記憶比較深刻的,一個是德古拉。
齊格飛原本只想將那頭老吸血鬼打昏,給芬里爾當狗糧,誰想對方居然會使用血遁術!
幾拳下去連根毛都見不著了。
為此,狼崽子遺憾了很長時間。
另一個則是梅菲斯特。
這傢伙是莉莉絲的生物爹,臨死前哭天搶地,非說自己還有遺言,要見妻子和女兒最後一面。
保險起見,齊格飛還真把莉莉絲和她母親叫了過來。梅菲斯特就這麼在妻女毫無波瀾的注視下,哭哭啼啼地成了狗糧。
哦,還有。
在處理不死王庭的時候,齊格飛偶然發現自己的老朋友尼科勒桑,居然又在偷偷搭建血管通道。
於是他就順手將尚未成形的「地獄之門」砸得稀爛,權當是跟在地獄發財的老朋友打聲招呼。
除去屍骨無存的德古拉,其餘王庭之主最終無一例外地成了芬里爾的腹中鬼。
到了現在齊格飛已經不必親自動手,只靠芬里爾與麾下狼群,便足以完成剩餘的清剿。
坦白說,齊格飛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這麼舒爽了。
在奇蘭大陸,他就從未這般放開手腳過。
沒有輿論壓力,沒有利益糾葛,也沒有需要顧忌的同伴,魔與魔之間只有最純粹的惡意。
哎呀,魔大陸好~魔大陸得多來呀~
正想著,一行新的字跡忽然從手冊上浮現出來:
【齊格飛,大帥還是想與你當面談談,問你什麼時候有空?】
是莉莉絲的傳信。
齊格飛臉上的愜意漸漸淡去,眉頭隨之皺緊。
一股猛烈的煩躁與無名火猝然躥上心頭,頃刻便將方才的暢快衝淡了七七八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便徑直合攏手冊。
嘩啦啦——
大群漆黑蝙蝠穿過枯樹林,從四面八方落入林間。
翻飛的黑影相繼墜地,化作一名名遍布暗紅斑紋的狼人士卒。他們跟隨肩披斑斕大氅的狼王來到橫木前,齊齊朝著上方的魔王單膝跪地,宛如簇擁在主人身旁的獵犬。
齊格飛收起手冊站起身來,轉眼看向一旁惴惴不安的桑格芙:
「今後的血魔王庭,全權交由你來打理。」
他用下巴點了點遠處的古堡:
「之後你就搬到這裡,接手德古拉與弗拉德留下的領地和勢力。遇上解決不了的麻煩,就派人去狼心城。」
此次平亂,齊格飛實施的是精準清洗。
他只負責解決那些身為地獄投影的王庭之主。至於三家王庭內部出現的權力真空,則交由留下的本土強者自行整合。
於是,像桑格芙這樣原本遭到地獄投影壓制的魔大陸本土超凡者,便從三位親王中資歷最淺的末席,搖身一變,成為了血魔王庭唯一的主人。
桑格芙目光一顫,難掩振奮地跪倒在地:
「是!感謝陛下的信任與厚愛!」
齊格飛沒再多言,領著芬里爾與眾狼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嗷嗚——!!」
「遠征軍凱旋了!!」
亢奮的狼嚎此起彼伏,響徹整座狼心城。
主街兩側火把通明,成千上萬的狼人擠滿街巷。
齊格飛與芬里爾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後浩浩蕩蕩的狼人大軍沿著主街徐徐前行,一面面嘯月紋旗在頭頂迎風招展。
震耳欲聾的歡呼從街頭一路湧向城心。
「王回來了!閣下也回來了!」
「閣下,別回奇蘭啦!留下跟咱們一塊兒過日子吧!」
「俺家三個閨女,個個能生能打!您看上哪個就領走哪個!」
「呸!你家那幾頭母狼也配?閣下,老娘自己來!保准給您下一窩最壯實的狼崽!」
「交配!下崽!交配!下崽!」
「嗷嗚——!!」
齊格飛聽得額角直抽。
芬里爾也是心下尷尬,威嚴冷峻的臉上卻難掩笑意。
族人們會如此興奮,倒也無可厚非。
這一個月來,狼群已經在昔日的暮光城——如今的狼心城中安頓下來。
族中本就有不少昔日狼族政府的官吏,因此幾乎沒有經歷多少波折,一套井然有序的統治體系便迅速建立起來。
而隨著芬里爾接連吞食數位超凡者,自身的實力瘋狂暴漲,整個狼群也跟著受益。
如今的狼人王庭已然在魔大陸站穩腳跟,距離正式躋身十三王庭,僅差一場昭告各方的宣言。
對於這個國破家亡、顛沛流離了整整兩年的族群而言,這意味著他們終於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家園。
而這一切,都離不開魔王的鼎力相助。
齊格飛強壓著心頭的羞恥,在狼群山呼海嘯般的簇擁下,與芬里爾一路上山。
直到兩人進入狼王宮,厚重的鐵門在身後轟然合攏,才終於將外頭狂熱的歡呼與狼嚎隔絕開來。
昔日陰森奢靡的懸棺堡,如今已經換了一副模樣。
猩紅的帷幔與銀制燭台盡數撤去,赭紅與乳白相間的牆面被道道粗壯列柱分隔開來,雕刻著狼首與月桂紋飾,火盆沿著長廳兩側熊熊燃燒。
乍一看,還以為回到了烏爾巴蘭的獸王宮。
「嚯~整得真不錯啊。」
齊格飛不由讚嘆出聲,目光沿著大殿環視一圈,最終落在正對宮門的那幅巨型畫像上。
原本懸掛在那裡的桑格芙肖像已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五口之家的全家福。
英武冷峻的狼族獸王,美麗溫柔的狐人王妃,兩個依偎在父母身邊、笑得沒心沒肺的小狼崽,以及站在一家人中央,那個笑容陽光明亮,擁有火燒雲般燦爛毛色的狼族少年。
那是昔日的巴格斯一家。
也是芬里爾從故鄉帶出來的,屈指可數的回憶之一。
狼王仰頭注視著畫像,許久沒有說話。
齊格飛側目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我還以為,你會幹脆把這裡改名叫『獸王宮』。」
芬里爾輕輕搖頭。
「沒這個必要,都是過去的事了。況且……」
頓了頓,他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呢喃:
「總有一天,它會掛回原來的地方……」
齊格飛微微一怔,尚未回神,一道蒼老恭謹的聲音從後頭傳來。
「陛下,芬里爾王。」
懸棺堡原先的那名吸血鬼老管家走入大殿,朝著二人深深欠身。
「恭迎兩位大人凱旋。」
「還要叨擾芬里爾王一件事,血莊尚有一批外銷契約未曾完成交割。貨物已經清點完畢,只待芬里爾王簽字確認,便可裝車啟運。」
外銷?
「什麼外銷?」
外鄉魔王齊格飛下意識問。
「回陛下,桑格芙夫人經營的血莊共有兩項對外業務。」
老管家盡職盡責地介紹起來:
「其一,是兩位大人都知道的桑格芙血釀。」
「其二,則是每年年中,血莊都會汰換一批年滿三十五歲的血奴,出口至其他王庭,以最大限度收穫其剩餘價值。」
魔王大人眨了眨眼睛,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十五……什麼?」
「回陛下,血奴一旦超過三十五歲,採血量與血質便會出現斷崖式下滑,很難再繼續充當血釀原料。」
吸血鬼管家耐心解釋道:
「不過,他們的腦髓深受奪心魔喜愛,內臟可以作為惡魔祭儀的耗材,屍骨與靈魂則能售與不死王庭,用於孵化新的亡靈,因此仍舊相當搶手。」
嘶……
齊格飛一時間瞠目結舌。
三十五歲斬殺線。
好嘛,血魔王庭不愧是魔大陸數一數二的超級大國,連這種制度都能發展出來!
簡直是遙遙領先!遙遙領先!!
另一邊,老管家抬起頭來:
「只是聽聞兩位大人近期正在清剿惡魔與不死王庭,同奪心魔也多有齟齬,在下不敢擅自履約。所以特來請示芬里爾王,這筆交易是否照舊?」
齊格飛聽得心情複雜。
雖然早就知道魔大陸的人類過著與牲畜無異的生活,可真正深入接觸,還是令他大開眼界。
不過轉念想想魔族在奇蘭大陸的處境,也就釋然了。
當初莉莉絲在麥考夫面前暴露身份,對方的第一反應便是將她抓回去切片研究。
再比如奪心魔。這種擁有高度智慧的魔族,在奇蘭被冒險者公會命名為「靈吸怪」,屬於一種以吸食智慧生物腦髓而臭名昭著的強大魔物。
由其身體素材製作的裝備,擁有直接提升穿戴者智力的稀有效果,因此在學術界供不應求。星辰鐘塔與莉莉艾爾家族常年開出天價收購,硬生生把奪心魔殺得在奇蘭近乎絕種。
作為身兼勇者與魔王之人,齊格飛實在難以評判其中是非。
哪怕心中不適,他也不至於雙標到強行干涉血魔王庭的生存方式。
而且無論如何,至少有一點值得慶幸——
自己給生活在狼心城裡的人類,帶來了一位能夠善待所有子民的好王……
「沒事,繼續交易吧。」
………嗯?
齊格飛緩緩抬起視線。
芬里爾接過老管家遞來的契約,沒有仔細翻看,便隨手在末尾簽下了名字。
「血莊過去怎麼經營,往後便照舊經營。這種事不必再來過問我。」
他說著便要將契約遞迴去,卻發現身旁的閣下正神情呆滯地望著自己。
芬里爾微微一怔,隨即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又將已經簽好的契約收了回來:
「不,等等。」
「王庭初建,城區也需要繼續擴張,眼下正缺勞力。這批血奴不必再賣了,全部留下編入築城隊。」
略作思索,他又補充道:
「往後年滿三十五歲的,也照此處置。」
「是,在下明白了。」
老管家恭敬應聲,接過契約,躬身退出大殿。
芬里爾這才轉向齊格飛,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
「閣下,久等了。我們上樓吧,外面的族人還在等著。」
言罷,他轉過身,獨自邁上通往高處露台的階梯。
兩側青銅火盆熊熊燃燒。
跳躍的火光從狼王色彩斑斕的大氅上掠過,映亮了牆上那個笑容燦爛的狼族少年……
齊格飛靜立在原地,良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好。」
一個此前從未想過的念頭,後知後覺地從心底升了起來:
我是不是……做出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