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蒂姆德,河畔區。
泰晤士河的晚風裹挾著潮潤水汽,拂過沿岸成排的景觀楓樹,枝葉沙沙作響。
河水倒映著兩岸璀璨燈火,通明的星辰鐘塔矗立在薄霧深處,銀白色的巨大錶盤隔著小半座城市仍舊清晰可見。
三三兩兩的年輕情侶手挽著手,漫步在河畔大街上。有的倚著欄杆眺望鐘塔,煞有介事地許下海誓山盟;有的躲在樹蔭底下咬耳朵、親小嘴,好不熱鬧。
街道另一側,那些曾經受到「浪潮運動」衝擊而關閉的商鋪,這段時日也開始陸續恢復營業。
其中一家懸掛著卡通牛頭馬麵店招的商鋪門前,立著一塊嶄新的手繪促銷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
【《列車驚魂夜》聯名情侶特惠,齊格魯德奶酪棒買一贈一!】
【相信友情,相信羈絆,讓甜蜜戰勝一切!】
【PS:店長和勇者大人是好朋友哞~~】
——「牛馬不為奴」商會。
街角蒼白的路燈下,一道寂寥身影緩緩從夜色中走出。
齊格飛在自家商鋪門前停下腳步,抬眼望去。
此刻,商鋪的捲簾門已經落下大半,只有些許昏黃燈光從下方縫隙中泄露出來,在門前地面映出半圈光暈。
畢竟時間不早了。
一向將勞動者權益置於最高的牛馬商會,自然不會做出強迫員工無償加班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通常到了這個時候,店裡只剩下財務主管核對當天的帳目。等確認無誤後,便會鎖門離去。
偶爾遇到生意繁忙的時候,某位安保主管也會留下來幫忙。
齊格飛的咬肌無聲繃緊,垂下視線。
從光輝紀526年的春天來到奇蘭至今,他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四年。
若以居所劃分,這四年大致可以分成兩段——在摩恩的兩年,與在奧菲斯的兩年。
而在奧菲斯生活的那段日子裡,除去巡禮期間,他幾乎所有時間都與「牛馬不為奴」商會的朋友們待在一起。
商會夥伴在他心中的分量絲毫不比風桃村的大家輕,這間並不寬敞但卻精巧別致的商鋪,對他而言也真的如同家一樣。
如果沒有那場大火……如果牛老闆沒有死……
或許此時此刻,他根本不必離開倫蒂姆德。回到這裡繼續做個安保主管,幫忙搬搬貨、算算帳,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哐啷啷——
捲簾門忽然向上推起。
齊格飛精神一振,慌忙側身退入樹影下。
一名身穿背帶牛仔褲、鼻樑上架著橢圓眼鏡的矮個山羊人,從捲簾門下方彎腰鑽了出來。
齊格飛一眼就認了出來,是羊會計多多利克。
羊會計哼著走調的小曲,彎腰抱起門前的促銷板,搖搖晃晃地將它搬進店裡。
隨即蹦跳著拉下捲簾門,掛好鎖鏈,心滿意足地下班。
等到對方騎著小摩的消失在街角,齊格飛才重新從樹影出來,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淡的笑容。
羊會計看上去過得還不錯。
牛老闆的死固然給商會造成了巨大打擊,卻沒有讓他一蹶不振。
如今,多多利克應該已經接任商會的新會長了。看樣子,這裡並不需要自己的操心。
奶酪棒……之後去其他城市的分店訂購吧。
齊格飛輕輕搖頭,轉身便要離開。
忽然,他眉頭一蹙,原本溫和的金色豎瞳驟然變得森冷。
一隻白皙的小手悄無聲息地從樹影中探出,徑直抓向他的後腦。
齊格飛頭也不回,反手扣住來人的手腕。藏在大衣下方的龍尾裹挾著勁風暴射而出,直刺對方咽喉!
呼——
一頂碩大的黑色巫師帽高高掀起,在半空翻轉幾圈飄落在地。
生滿倒棘的鋒利龍尾懸停在來人喉嚨前一寸,一縷灰色髮絲如綢緞般垂落,搭在森冷的尾鋒上。
「蕾……蕾……」
齊格飛望著面前的「偷襲者」,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
「蕾娜!?」
蕾娜嘴裡叼著一根木棒,左手腕被龍人扣住,右手還捏著一支奶酪棒。
「我明明連氣味都消除了,怎麼還是被發現了……」
她小聲嘟囔兩句,隨即不滿地瞪向齊格飛:
「虧本小姐還好心給你買了奶酪棒,你就拿尾巴招待我?」
「抱歉。」
齊格飛連忙鬆開她的手腕,仍舊滿臉錯愕:
「你怎麼會在這裡?」
結晶小姐傲氣地從鼻腔里哼了一聲:
「可以無處不在的本小姐,在本小姐的城市裡,安置一個本小姐的分身,這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嗎?」
「嘶……」
齊格飛倒吸一口涼氣。
對哦……蕾娜本來就是奧菲斯人。
留在羅蘭特的那個本就是水分身,再在倫蒂姆德安置一具分身,也很正常。
【魔女幻想】真是太好用了……
不對!
「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齊格飛微微俯下身,眯起眼睛逼近她:
「我好像沒在傳信里提過我到倫蒂姆德了吧?」
「呃……」
蕾娜神色一僵,略顯心虛地乾咳一聲,剛要開口解釋——
「你可別跟我說,是出來逛街的時候碰巧撞見了。」
齊格飛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奶酪棒:
「我家商鋪都已經打烊了,你碰巧提前給我買了一根?」
哎呀!
這傢伙恢復記憶以後果然不好糊弄了!
蕾娜咬著嘴裡的木棒,懊惱地咋舌。
齊格飛眼中的狐疑卻愈發濃重:
「你這傢伙……該不會一直在跟蹤我吧?」
蕾娜擁有通曉過去的【千里眼】。
對她而言,所謂的跟蹤,就是即便比目標晚出發十天半個月,也照樣能夠將對方一路上的行程翻看得一清二楚。
「你——」
「少廢話,看招!」
蕾娜不給齊格飛繼續追問的機會,突然抬手將那支奶酪棒塞進他的嘴裡。
「唔!」
熟悉的奶香與鹹甜在口中化開。
齊格飛下意識嘬了起來,身後的龍尾難以克制地一搖一晃:
「姆~」
眼看齊格飛成功被奶酪棒轉移了注意力,蕾娜暗暗鬆了口氣。
她踮起腳尖,越過齊格飛的肩膀看了眼前方的商鋪,眼波流轉地試探問道:
「進去看過了?」
齊格飛搖搖頭:
「沒有。都已經打烊了還看什麼?」
「哼~」
蕾娜的眼珠咕嚕嚕打轉,口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卻沒有繼續多說:
「那就等下次白天再來吧~」
「……再說吧。」
龍人皺起眉頭,臉色重新變得沉重。
「現在的我和他們扯上關係,只會害了人家。」
說完,他又轉頭看向魔女:
「蕾娜,摩恩最近是什麼情況?」
「海都還太平嗎?」
「被弗老大抓走的那些政要商賈有下落了嗎?」
「有沒有什麼需要我——」
「哎呀,你煩不煩啊!?」
蕾娜被他一連串的問題念得頭都大了,煩躁地甩了甩腦袋:
「都說了讓你專心求援,你就老老實實求援!其他事情用不著你操心!」
齊格飛抿了抿唇,只得閉上嘴巴。
蕾娜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巫師帽,隨手拍去灰塵扣回腦袋上。
緊接著,她一把牽住齊格飛的手,臉上綻放出燦爛笑容:
「跟我來!本小姐帶你去看個好地方!」
「哪裡?」
「跟我來就是啦!」
魔女不由分說地拉著龍人向前跑去。
於是,夜晚的泰晤士河畔又多了一對手牽著手、嘴裡各自叼著木棒的年輕男女,拉拉扯扯地匯入熙攘人潮。
半個小時後……
齊格飛站在猩紅色的天鵝絨雨棚下,神情呆滯地仰望牆上的巨幅豎版海報。
寶萊塢電影院。
「……你說的好地方就是這裡?」
「對呀~」
蕾娜雙眼閃閃發亮,指著牆上的海報,興致勃勃地說道:
「這部《列車驚魂夜》本小姐還沒來得及看呢。正好你這個當事人也在,可以陪我一起看!」
「可是……我白天已經和文森特看過一遍了。」
「那就再看一遍嘛!這也是在支持你自己呀!」
「裡面那貨根本就不是我!」
齊格飛當即出聲反駁:
「再說了,你直接用【千里眼】回看一下三年前不就好了?有必要浪費時間看這部魔改版嗎?」
蕾娜臉上的興奮瞬間消失,眼神幽幽地望了過來:
「跟本小姐一起看電影,在你眼裡就是浪費時間?」
齊格飛悚然一驚:
「也、也不是啦……」
他撓了撓頭,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倒不是齊格飛有多麼急著趕往下一站,純粹只是身為男人的直覺在瘋狂向他示警——
和蕾娜一起看這部電影,會很麻煩!
沉吟片刻,齊格飛最終還是認命般嘆了口氣:
「看就看吧。不過你得答應我,千萬別太鬧騰。」
「嗯哼~」
魔女眯起眼睛,露出一抹灰毛貓般得逞的笑容。
齊格飛從漫遊手冊里取出兩人以前在這裡辦理的VIP會員卡,走到售票窗口前遞了過去:
「《列車驚魂夜》兩張,情侶連座。」
於是,距離上一場電影散場還不到三個小時,齊格飛又一次坐進了同一間影廳,觀看起了同一部影片。
唯一的區別,便是這次坐在他身邊的人換了。
蕾娜懷抱大桶爆米花,興奮地在座位上前後晃動,目光灼灼地盯著尚未亮起的銀幕。
齊格飛望著魔女雀躍的側臉,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便也撐起下巴,享受這段久違的二人時光。
影廳燈光漸暗。
伴隨著薇薇安娜悠揚的歌聲,《列車驚魂夜》再次拉開帷幕。
凡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電影,少不了所謂的藝術加工。
《列車驚魂夜》中的許多情節與現實根本貨不對板。勇者小隊那幾個活寶的實力與智力遭到史詩級優化之類的姑且不提。
影片最大的改動,莫過於案件的真正結局與高潮,也就是齊格飛硬頂「鋼鐵公爵號」剎停列車的劇情被徹底刪除,改成了眾人撤往最後一節車廂,切斷掛鉤逃出生天。
據導演採訪所述,這是因為就連劇組也不知道該如何去還原那個場面。
他們甚至特地從冒險者公會請來了一位擅長防禦武技的【黃金騎士】,嘗試頂一下列車,結果險些鬧出人命……
此外,便是文森特了。
影片中的「文森特」沉著冷靜、指揮有度,與「齊格魯德」並肩對敵,帶領眾人化險為夷,是毫無疑問的另一位主人公。
至於現實里的將軍閣下……也不能說他完全沒用,只能說是好心辦壞事,幫了不少倒忙。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畢竟堂堂奧菲斯帝國將軍,怎麼能夠淪為一個只會等待勇者搭救的累贅呢?
以上這些改動,雖然槽點滿滿,齊格飛都能接受,真正讓他感到操蛋的……是感情戲。
「齊格魯德……不可以……我們只是同伴……」
燈光昏暗的旅館房間裡,「齊格魯德」將「薇薇安娜」逼至牆角。
「薇薇安娜,請原諒我。我已經無法繼續壓抑對你的愛意了!」
哎喲我糙!
齊格飛絕望地捂住了雙眼。
嗯嗯,沒錯,如你所見。
大概是為了力捧薇薇安娜這位當紅女星,也有可能只是單純地夾帶私貨,編劇對勇者與詩人之間的私人感情進行了大書特書。
不僅給兩人安排了好幾場曖昧的感情戲,甚至還將「文森特」塑造成了薇薇安娜的另一位追求者,生生塞進去一條三角戀支線,大有為續集鋪路的架勢。
唉,資本!
齊格飛從指縫間悄悄瞥向身側。
蕾娜先前的興奮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精緻的小臉仿佛結了層霜,一雙蒼眼正冰冷地盯著他:
「哦~原來你們還做過這種事啊。」
「所以我早就說了,裡面那貨根本不是我!」
齊格飛立刻義正詞嚴地為自己辯護。
「你解釋!你心虛了!」
「我心虛什麼啊?你看不出來連演員自己都是替身嗎?!」
「既然是真實事件改編,那說明肯定不是空穴來風!」
「是不是胡編亂造,你自己用【千里眼】回看過去不就知道了?」
「那說不定你們是在未來做出這種事的!」
「我他媽找茬都說不出這種話呀!」
果不其然鬧出動靜的兩人,迅速引來了周遭單身觀眾的怒目而視,最終險些被工作人員請出影院,不提。
「呼——」
電影散場後,魔女小姐心滿意足地伸著懶腰走出影院。
身心俱疲的龍人青年則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面,一路來到停在街邊的威龍超跑旁。
齊格飛看了眼夜色,伸手拉開車門:
「時間不早了,上車吧,我送你回鐘塔。」
蕾娜卻搖搖頭,語氣平淡:
「不回鐘塔。你跟我回家。」
「也行。」
齊格飛下意識應聲,隨即猛然僵住:
「回……回哪兒?」
蕾娜神色古怪地看著他:
「你不是沒地方住嗎?當然是到我家住,那裡肯定比你下榻的酒店安全多了。」
齊格飛的眼眶一點點瞪大,如同見了鬼似的。
「結晶的莉莉艾爾家族的家族莊園,就坐落在倫蒂姆德郊外。」
魔女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壞笑:
「咦~我以前沒有告訴過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