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FIN

  「行,我幫你!」

  「不過醜話得先說在前頭——「

  文森特答應得乾脆,旋即話鋒一轉,臉色凝重:

  「我沒法保證這事一定辦得成。你想見的可是皇帝陛下,不是隨便約個姑娘出來吃飯。就連我也不是想見便能見,更別說替你們騰出單獨談話的機會了。」

  這一點,齊格飛早有心理準備。

  他點了點頭:

  「你有什麼謀劃嗎?」

  「什麼叫謀劃,幹嘛講得這麼難聽?」

  文森特撇撇嘴,接著道:

  「陛下與我勉強算是半個棋友,偶爾會到我的府上與我切磋棋藝。我試試看,能不能找個合適的時機,以私人棋局的名義請陛下過來作客。到時候你再以客人的身份出席,找機會與陛下單獨說上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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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走內閣,也不經過正式的覲見程序。只要中途不出岔子就可行。」

  「好。」

  齊格飛當即點頭。

  文森特的方案與他原本設想的路數基本一致,也的確沒有更穩妥的辦法了。

  畢竟他如今是個一旦暴露身份就會立刻遭到通緝的危險人物。想要繞開內閣與軍情部門單獨面見奧菲斯皇帝,只有通過這樣的私人場合。

  「要不要事先告訴陛下,想見他的人是你?」文森特又問道。

  「別。」

  齊格飛擰起眉頭,果斷搖頭:

  「能以你個人的名義邀請最好。至於我的名字,一個字都不要提。」

  「可要是陛下察覺到了什麼,主動問起來呢?」

  齊格飛沉吟片刻,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那你就說——當初承他一盤龍蝦之恩的小子,想再見他一面。」

  什……什麼玩意兒??

  文森特一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盤什麼?龍蝦??」

  齊格飛擺了擺手,沒有往下解釋的打算:

  「總之,如果皇帝陛下真問起來,你照我的原話說就是了。」

  那位銀髮老者的面容從腦海中閃過。

  他臉上的玩笑之色斂去,顯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老人家會見我的,一定會!」

  「……」

  文森特沉默下來。

  過了好半晌,他突然斜眼打量著齊格飛,神情愈發狐疑:

  「宰相大人,您看上去……怎麼比我這個帝國將軍還崇敬陛下?」

  「啊?」

  齊格飛猛然回過神,慌忙收斂神色乾咳了兩聲:

  「總之,事情就拜託你了。」

  文森特心裡好奇的不得了,那所謂的「一盤龍蝦之恩」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齊格飛擺明了不肯多說,他也只能強行按捺住追問的欲望,興致缺缺地靠回椅背:

  「說真的,我不認為陛下會太在意你身上的那些問題。」

  「我知道。」

  齊格飛點了點頭,嗓音逐漸低沉:

  「我擔心的,從來都不是皇帝。」

  文森特聞言,臉上的散漫也隨之消失。

  兩人各自望著銀幕,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嗬……嗷——!!」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嘶吼,突然自影片中傳來。

  砰!

  封閉車廂的鐵門轟然倒塌,一群膚色青紫、身穿軍裝的腐爛喪屍潮水般地湧入。

  有的滿臉鮮血,張牙舞爪地撲向士兵;有的懷抱機槍,對準車廂瘋狂掃射;甚至還有兩具喪屍架起火焰噴射器,熾烈火龍橫掃而過,要將沿途的同類與前方眾人一併焚燒殆盡。

  「所有人退守指揮車廂!結陣,封死兩側車門!」

  「文森特」高舉配槍,厲聲下令:

  「它們不是在胡亂攻擊——有人在幕後操縱這些屍體!」

  「齊格魯德」一槍挑飛迎面撲來的喪屍,縱身躍上車頂:

  「你們頂住,我去把那個藏頭露尾的傢伙揪出來!」

  槍炮與嘶吼充斥著影廳,觀眾席間一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驚呼與吸氣聲。

  銀幕上明滅不定的槍火,在文森特冷硬的臉龐上掠過。

  「你想好怎麼應付了嗎?」

  他壓低聲音,神情嚴肅:

  「就算我最後真能把陛下請來,你要是提前暴露,那一切都白搭。」

  齊格飛搖了搖頭,苦澀地嘆了口氣:

  「我要真有對付他們的辦法,在樹海和談上也不至於毫無招架之力了……」

  想在奧菲斯求得援軍,就必須直接面見皇帝,而想要面見皇帝,那麼齊格飛就不得不直面一個巨大的難題——

  他該如何繞開當今帝國首相,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

  毫無疑問,一旦讓麥考夫得知此事,齊格飛不僅見不到皇帝,還會立刻遭到軍情部門的圍捕。

  當然,以齊格飛如今的實力放眼奇蘭大陸,都不存在能夠逮捕他的人。

  可他此行是來求援的,不是來打架的。事情一旦鬧大了,就算他能全身而退援軍的事也鐵定黃了。

  而且,不是齊格飛滅自己的威風。

  他到奇蘭大陸四年間,身經百戰,經歷過的明爭暗鬥數不勝數。可其中,真正能把他打到毫無還手之力的,總共也就三個。

  一個是在洛斯林德趁他病要他命的希格露恩·布倫希爾德,不過這個齊格飛一直是不認的;

  至於另外兩個,分別是燈塔和會上的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以及樹海和談上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這對福爾摩斯兄弟,堪稱齊格飛的命中克星。

  而此時此刻,他們皆在倫蒂姆德!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

  文森特壓低聲音,神情鄭重:

  「我會儘快替你安排,但哪怕一切順利,最早也得等到下周。」

  「陛下近期的行程排得很滿,隨時還可能被國事打亂。我不可能每天一封請帖往鉑金宮裡遞,追著問他老人家什麼時候有空。運氣差些,拖上一個月也不稀奇。」

  「你得有這個心理準備。」

  齊格飛默然點頭。

  這一點他當然清楚。

  他也當過一國宰相,自然明白其中的門道。越是這種不能留下書面記錄的私人會面,就越不能操之過急。

  這註定會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弄不好,留給他的五十天期限會在這裡耗去大半,乃至全部。

  而在此期間,如何避開福爾摩斯家族的」天眼「,便成了最大的難題。

  「你有落腳的地方嗎?」

  文森特想了想,提議道:

  「實在不行,乾脆搬到我府上住算了。」

  齊格飛有些無語地白了他一眼:

  「我的將軍閣下,你是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你信不信,今天你在府里多養一條柯基,明天麥考夫的書桌上就會出現一份密報,說鋼鐵公爵私豢魔物、意圖造反?」

  「……」

  文森特聽得臉皮一陣抽搐。

  片刻,才幹巴巴擠出一句:

  「你還挺幽默的。」

  「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齊格飛輕聲寬慰了一句。

  開玩笑,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咯?

  他齊格飛堂堂魔勇一體、龍血之軀、熔爐之心,就連米迦勒都拿他無可奈何,難道還真能怕了兩個凡人兄弟不成?

  大不了——

  爺不在倫蒂姆德待了!

  他媽的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想到這裡,齊格飛心中的底氣頓時充足了不少。

  可隨即,他臉上的輕鬆又淡了下去。

  「真正需要擔心的,其實不是我……是你。」

  齊格飛側目看向文森特,語氣透出幾分愧疚。

  他自是可以離開倫蒂姆德,躲避福爾摩斯兄弟的視線,可文森特卻躲不了。

  一旦文森特私自引領帝國重犯接近皇帝的事情敗露,那真不是入獄這麼簡單了。

  齊格飛自嘲地笑了笑:

  「抱歉,讓你為了我這個神秘客冒這麼大的風險。」

  「打住。」

  文森特忽然抬手,臉色也垮了下來:

  「我不認識什麼神秘客,也不認識什麼魔王和黑袍宰相。我冒著被槍斃的風險在幫的人,也不是他們。」

  「【萬里赤土】也好,『浪潮』首領也罷,我都聽說過。可坦白地說,那些對我而言不過是報告上的幾個字,沒什麼實感。」

  「前面就是斷崖!所有人立刻撤往最後一節車廂!」

  銀幕中的「齊格魯德」橫槍擋在屍潮前方,聲嘶力竭地大喊:

  「我拖住它們,你把其他人帶出去!」

  「那你怎麼辦?!」

  「文森特」猛然回頭。

  「走——!!」

  文森特靜靜望著那道獨自擋在屍潮前方的身影,語氣鄭重:

  「我比那些流言蜚語更早認識你,勇者大人。」

  「你是一個會為了幾個素不相識的孩子,就去冒險刺殺帝國上將的人;你是一個可以為了陌生的乘客,用身軀去阻滯失控火車的人;你是一個能夠為了異國城市的萬家燈火,捨命獨擋亡靈大軍的人。」

  「我所認識的齊格飛,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現在冒險幫助的,也是這樣的一個人。」

  齊格飛的瞳孔緩緩收縮。

  昏暗的影廳內,他悄然偏過頭,手中吃空的爆米花桶被一點點捏得凹癟下去,連帶著五指顫抖不斷。

  一時間,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轟隆隆——

  銀幕中,失控的鋼鐵列車載著滿車的喪屍轟鳴著衝出斷崖。

  「齊格魯德」自傾斜的車廂上一躍而起,奮力撲向停在斷崖前的最後一節車廂。

  千鈞一髮之際,「文森特」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抓住他伸來的手,將他自深淵生生拽了回來。

  朝陽自地平線升起。劫後餘生的兩位主人公狼狽地癱坐在鐵軌旁,大口喘著粗氣。

  文森特看到這裡,忽地眉梢一挑,側目看向齊格飛:

  「文森特」也咧開嘴角,望向死裡逃生的同伴:

  「看到你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

  「看到你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

  齊格飛倉促地抬手抹了把臉,聲音沙啞:

  「嗯……我也是。」

  片刻,他喚出漫遊手冊,從上頭撕下一頁遞給文森特。

  「……這是?」

  文森特接過那張空無一字的皮紙,神情略顯困惑。

  「勇者小道具。」

  齊格飛故作輕鬆地玩笑道:

  「用這個可以隨時聯絡到我,不會有人察覺。」

  文森特點點頭,將史頁仔細折好,收進大衣內側的口袋。

  兩人至此再無言語,各自靠回椅背,靜靜看著影片走向尾聲。

  悠揚的主題曲再度響起。

  鏡頭沿著鐵軌緩緩升高,最後一節車廂停在斷崖前,倖存者們相互攙扶著走進朝陽。

  兩位主人公在眾人的注視下站起身來,鄭重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無論身處何等絕境,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們就絕不能放棄。」

  「文森特」目光堅毅。

  「齊格魯德」重重點頭,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沒錯!無論敵人多麼強大,只要相信友情、相信羈絆,我們就能夠戰勝一切!」

  畫面在兩隻緊握的手上最終定格。

  【FIN】

  演職人員表滾動升起,影廳內隨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齊格飛面無表情地坐在原地,眼角狠狠抽搐了幾下。

  所以說這他媽到底是誰啊?!

  …………

  …………

  齊格飛走出寶萊塢電影院時,天色已經快黑了。

  電影散場以後,文森特便先行告辭離開。

  兩人當然不可能蠢到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一起走出影院。於是文森特離開以後,齊格飛又在洗手間的隔間裡硬蹲了一個小時,才若無其事地走出大門。

  夜幕緩緩籠罩帝都。

  街道兩側的鑄鐵路燈次第亮起;百貨商場的玻璃櫥窗流淌著金色光芒,劇院與餐廳的霓虹招牌交相輝映。公共馬車與私家轎車穿行不息,遠處不時傳來有軌電車的清脆鈴響。

  齊格飛獨自走在熙攘的人潮中,身影被燈火反覆拉長,又被匆匆經過的行人踩碎。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長期給文森特做思想工作的準備,甚至為此久違地動用了【欺人之談】。

  誰承想只用了一場電影就解決了,這大大超出了齊格飛的預料。

  一時間,他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了。

  總不能就這樣乾等著。

  「要不……還是先去一趟英靈殿?」

  文森特那邊沒個十天半個月,恐怕不會有消息。

  這幾日,齊格飛在倫蒂姆德沒暴露,只是因為他還沒有採取行動。

  沒有行動,自然不會留下線索。

  可從今天開始,情況便不同了。

  麥考夫的情報網絡搭配夏洛克的演繹推理,能打出什麼樣的效果齊格飛連想都不願細想。

  血管的【抗藥性】——漫遊者在倫蒂姆德「落地成盒」的含金量,可不是開玩笑的。

  反正文森特可以通過史頁隨時聯絡他,也沒必要繼續留在帝都了。

  打定主意,齊格飛轉過身,準備先返回下榻的酒店。

  「這個好甜哦~」

  「是吧?跟你一樣甜~~」

  「討厭~」

  一對年輕情侶挽著手從旁邊的甜品店走出來,口中各自叼著一根木棒,黏黏糊糊地從齊格飛身旁經過。

  齊格飛的瞳孔一顫。

  他停下腳步,仰頭看向城市燈火上的暗淡夜空,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久……沒吃奶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