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不凡走出天下會莊園大門的時候，夜風正緊。
津門郊外的夜晚比龍虎山腳下冷得多，風從曠野上吹過來，裹著塵土和草木的氣息。他站在門口的石階上，身後是風星潼追出來的腳步聲和風莎燕欲言又止的呼吸聲，身前是空蕩蕩的鄉道和遠處黑沉沉的田野。
但他能感知到三股炁，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距離尚遠，但每一個都渾厚而張揚——絲毫沒有隱藏的意思。
左邊那股如潮水般綿密，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柔軟力量。右邊那股似爐火般熾熱，隱含著讓人不自覺放鬆警惕的暖意。而正前方那一股最為明顯，鋒芒畢露，冷冽中帶著貪婪的吞噬感。
全性四張狂，來了三個。
「星潼，回去。「張不凡沒回頭。
風星潼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喘著氣想說什麼，被張不凡抬手止住了。這孩子剛從鎮上跑回來報信，身上還帶著風塵和汗味，讓他再卷進來不合適。
「……你一個人行嗎？「風星潼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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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還在裡面看著呢。「張不凡嘴角微動，「我要是連這關都過不了，還怎麼當你們家女婿？「
風星潼愣住了。他張了張嘴，顯然想問「什么女婿「，但張不凡已經抬步走下了石階，朝正前方的田野走去。
夜霧在曠野上薄薄地鋪了一層，月光照不透。張不凡走出大約三十步，停了下來。
「都到了，還躲著幹什麼？「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夜風中傳得很遠，「全性四張狂，除了刮骨刀沒來，其他三位都到齊了吧。沈沖、竇梅、高寧——該出來就一起出來吧。我張某人，還是接得住的。「
田野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從左、右、正前方三個方向同時響起了腳步聲。
左邊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深色旗袍的中年女人，體態豐腴，面容柔和，嘴角掛著溫柔到近乎慈祥的笑容。她走路時步子極輕，像是踩在棉花上——穿腸毒·竇梅，代表「氣「。
右邊走出來的是一個光頭的胖大和尚，袈裟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臉上是笑呵呵的和善表情。但那雙眼睛裡透出的光，絕不慈悲——雷煙炮·高寧，代表「財「。
正前方走出來的男人身形修長，穿著一件暗紅色風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俊但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貪婪。他雙手插兜，步子散漫，像是來郊遊的——禍根苗·沈沖，代表「酒「。
三人成品字形散開，距離張不凡大約十五步的距離。三個人的炁同時在夜空中舒展開來，交匯在一起形成一道無形的壓力場，把方圓數十丈的草木壓得低伏在地。
沈沖率先開口，聲音帶笑：「你就是那個'五行散修'？聽說你在龍虎山腳下鬧出不小動靜，連風正豪都親自請你吃飯。夏禾那丫頭回去之後念叨了好幾句'有意思'，我們哥幾個就好奇了——到底多有意思？「
竇梅笑吟吟地接話：「小兄弟不要緊張，姐姐就是想跟你'聊聊'。用我的氣，聊幾句天就好。「
高寧捻著佛珠，笑眯眯的，沒說話，但他的炁已經無聲無息地朝四周彌散開來——讓人放鬆警惕的暖意，一點一點侵蝕著方圓之內的所有人。
三狂齊出，各懷手段，光是他們的「勢「壓在一個人身上，就已經讓遠處大門口的風星潼額頭冒汗、腿腳發軟。
天下會莊園的圍牆上，風正豪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地看著田野中的對峙。風莎燕站在他旁邊，攥著拳頭，急聲道：「爸——「
「不急。「風正豪抬手制止了她，聲音平淡，「讓他自己解決。「
「他才練了多久！對面是全性四張狂來了三個——「
「所以才要看。「風正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如果連這一關都過不去，他剛才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就全是空話。「
風莎燕咬著嘴唇不再說話，但拳頭攥得更緊了。
田野中央，張不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面對三股交織而來的壓力，他的表情始終平靜。
然後他忽然笑了。
「風伯伯，「他微微側過頭，朝圍牆方向提高了聲音，「今晚這三位，我拿他們來做個演示——讓您看看，您未來的女婿到底值不值得您點頭。「
風正豪在圍牆上沒說話，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張不凡收回目光，轉向面前的三狂，右手緩緩抬起。
「全性四張狂名不虛傳，一個銷魂蝕骨，一個笑裡藏刀，一個敲骨吸髓。可惜——「他五指張開，掌心朝天，「你們選的這個地方，不太好。「
沈沖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意思是——「張不凡手掌猛然握拳，朝夜空一抓，「天時在我。「
剎那間，原本晴朗的夜空驟然變色。
烏雲從四面八方翻湧匯聚，像是有人在夜空中潑了一盆濃墨，迅速吞沒了月亮和星光。雲層翻騰，互相擠壓，發出沉悶的轟鳴聲。緊接著，雲層深處亮起第一道電光——銀白色的電蛇在雲間遊走，把整個曠野照亮了一瞬。
竇梅的笑容僵住了。高寧的佛珠停了。沈沖的風衣被驟然加劇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們的感知告訴他們——張不凡此刻體內的炁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輪轉，木生風，風催水，水化雷。五行能量在他丹田中極速演化，最終化為一種純粹的、狂暴的、帶著毀滅氣息的雷霆之力，順著他的右臂往上沖，直破天穹。
「五行——「
張不凡的聲音在雷電轟鳴中響起，右手從虛空中猛地往下一扯。
「雷電破空——！！「
轟隆——！
一道粗如水桶的銀紫色天雷從雲層正中劈落，不是劈向三狂中的任何一個人，而是劈在張不凡自己與三狂之間的空地上。雷霆砸入地面，炸出一個丈許寬的焦坑，碎石和泥土被電光擊飛，灼熱的衝擊波裹著刺鼻的臭氧氣息向四周橫掃。
三狂同時後退了三步。
沈沖的風衣被氣浪掀得翻捲起來，竇梅的旗袍裙擺被電弧擦過留下一道焦痕，高寧手裡的佛珠「啪「的一聲斷線，珠子散落一地。
烏雲沒有散去，雷電仍在雲層中翻滾，發出低沉的悶響，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而張不凡站在雷光尚未散盡的焦坑旁邊，周身五行之氣流轉不息，五色光華在他體表依次亮起又暗滅，襯得他像一尊從神話里走出來的雷神。
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殘留的電光，看向三位面色各異的全性狂人。
「三位，「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剛倒了一杯茶，「還要繼續嗎？「
沈沖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風衣上的焦痕，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種「這回碰上硬茬了「的興奮，但也帶著清晰可辨的忌憚。
「……行。「他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朝張不凡豎了個拇指，「你狠。「
他轉身，頭也不回地朝夜色深處走去。竇梅和高寧對視一眼，也各自收起了身上的炁，跟在他身後，三道身影漸漸消失在田野的霧氣里。
沈沖的聲音遠遠飄回來：「五行散修——我記住你了。羅天大醮上，咱們還會有見面的時候。「
他們走了。
烏雲散開，月光重新照了下來，落在張不凡肩上，落在他身後剛被雷霆炸出的焦坑上，也落在圍牆上風莎燕那張驚愕未消的臉上。
風正豪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鼓了兩下掌。
那掌聲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張不凡轉過身，朝圍牆方向微微頷首。
「風伯伯，「他笑著喊了一聲，「這個表現，夠不夠？「
風正豪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轉頭看了自己女兒一眼，壓低聲音說了句：「莎燕，這小伙子你要是不要——有的是人要。「
風莎燕的臉「轟「一下紅了，跺了跺腳轉身就往牆下跳。
「爸——！！！「
夜風中隱約傳來風正豪爽朗的笑聲，和風星潼憋不住的笑。張不凡獨自站在月光下，看著他們父女三人在圍牆那邊鬧作一團，嘴角彎了彎，收起掌心殘餘的電光。
丹田裡五行輪轉緩緩歸於平靜，但那道劈入大地的雷霆餘韻，還在他體內迴蕩。
兩個月後的羅天大醮。
他忽然有點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