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佬依次落座的時候，整個擂台區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最高處那座觀禮台上，一排寬大的木椅從中間向兩側排開。最先落座的是王藹，穿著深棕色綢緞長衫，拄著烏木拐杖，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三角眼半眯著往下掃了一圈。呂慈緊隨其後，深灰色長衫襯得他整個人像一片陰雲，手裡的玉核桃轉了兩下，坐下之後就沒有再動過。
風正豪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大衣，推了推眼鏡，在靠左的位置坐下。他坐下之後朝風莎燕和張不凡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又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陸瑾穿著一身白色的中山裝，端坐在位子上，目光沉著。關石花穿著東北風味的厚實繡袍，捻著一串珠子，口裡念念有詞。那如虎身形魁梧，坐在椅子上像一座鐵塔。牧由和解空大師也陸續入座，各自面上帶著不同的神情，在彼此之間交換了幾個不動聲色的眼神。
然後老天師來了。
張之維從觀禮台的側梯走上來的時候，整個擂台區的嘈雜聲像是被人擰小了音量。他不緊不慢地走到最中間那把椅子上坐下，白髮白須在秋天的日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他坐下來之後，抬起右手，微微往下壓了一壓。
一個簡單的動作，沒有任何炁的波動，沒有釋放任何威壓。
但全場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擂台區里七八十個人的交談聲、走動聲、打鬧聲，在這一刻同時低了八度，只剩風吹旗幡的獵獵聲和遠處山澗的水聲還響著。
老天師開口了。聲音不高，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羅天大醮，現在開始。八座擂台同時開打。規矩大家都清楚，四人混戰，每組一人出線。出線者進入三十二強。點到為止，不得傷人致死——但在擂台上，受傷在所難免，自己掂量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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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一句，朝旁邊的裁判榮山點了點頭，然後靠回椅背，端起手邊一杯茶喝了一口。
榮山走到擂台區中央，舉起手中的銅鑼，手腕一抖——「哐——！「一聲渾厚的鑼響，在整座山坳間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回音。
八座擂台上的第一組參賽者同時登台。
張不凡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面正在升起的五色旗幡上。鑼聲餘韻還在耳邊微微震顫，空氣里瀰漫的那種緊張感仿佛一下子被擰緊了三分。風莎燕坐在他旁邊，視線卻落在斜對面的方向——張楚嵐旁邊站著的那個穿白T恤的姑娘身上。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用手肘碰了一下張不凡的手臂。
「不凡。「
「嗯？「
「看到那個沒有？張楚嵐旁邊那個女的。「風莎燕壓低聲音，朝馮寶寶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上次被老天師請上龍虎山之後，她打進天下會了——一個人把我們莊園裡除了我爸媽和星潼之外的所有護衛全部撂倒了。我爸沒讓我動手，但我在旁邊看著……「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天的情況，眉頭微微蹙了起來：「她打人的樣子，跟你剛才說的那種感覺一樣——「
張不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馮寶寶正蹲在張楚嵐旁邊的欄杆下面，手裡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草莖，正在低頭認真地撕葉片玩。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緊張也不亢奮，跟周圍那些摩拳擦掌的參賽者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人。
「你想說什麼？「張不凡收回目光，側頭看風莎燕。
風莎燕轉過頭來看著他，表情裡帶著一種難得的不確定：「你說——她打架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你感知比我細，你看到什麼了？「
張不凡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馮寶寶身上。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開口：「她打入天下會的時候，用的不是某種功法。她用的是一種……「他想了想，「身體的本能反應。你打過來，她就躲開。你再打過來，她就還手。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情緒波動，沒有思考的過程。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
風莎燕眉頭鎖得更緊了一些：「我就記得她從頭到尾就一個表情，像個面癱似的……「
張不凡笑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風莎燕的眼睛：「你注意過她的眼睛沒有？「
風莎燕愣了一下，回憶了一下那天在天下會院子裡看到馮寶寶的樣子——那張幾乎沒有什麼情緒的臉，那雙眼睛……
「……好像很乾淨。「她遲疑著說，「就是感覺——很清澈。不是那種什麼想法都沒有的空洞，就感覺她眼睛裡面特別乾淨，什麼都沒有裝。「
張不凡點了點頭，然後把目光移向遠處高台上那個正在喝茶的白髮白須的身影：「你再想一想老天師的眼睛。「
風莎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目光落在老天師的側臉上。老頭兒正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眼睛半眯著，看上去跟平時沒什麼區別。但當風莎燕認真去想那雙眼睛的時候，她忽然發現——那種清澈、通透、像是經歷過一切又像是一切都沒在心上留下痕跡的感覺，跟馮寶寶的眼睛，竟然是同一種質地。
她的呼吸微微頓了一拍。
「……不凡。「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不確定，「我有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說。「
風莎燕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里翻湧著某種她自己都不敢確認的猜測：「你說……馮寶寶的實力，是不是跟老天師差不多？「
張不凡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遠處蹲在欄杆下面撕草葉的那個白T恤姑娘，然後又把目光移到高台上正在喝茶的白髮老道士身上。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一個活了一百多年的異人界絕頂，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但在某種核心的層面上——那種對「炁「的純粹感知能力、那種不受外界干擾的心境、那種近乎本能的戰鬥方式——張不凡的五行感知告訴他，這兩者之間確實存在著某種驚人的相似。
「並不是差不多吧。「張不凡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風莎燕一個人聽的，「她很快就要抵達老天師那個高度了。如果她現在還差一點的話——「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風莎燕坐在他旁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她看著遠處馮寶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葉碎屑，那一系列動作隨意又自然，沒有任何刻意的痕跡——她忽然理解了張不凡那句「本能反應「是什麼意思。那種人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你不會覺得她很強。但當你真的跟她動手，你才會發現自己完全摸不到她的底。
擂台那邊已經傳來了第一波碰撞的聲音。八座擂台上同時開打，炁的衝擊聲、拳腳相撞的悶響、圍觀者的叫好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水。張不凡沒有再盯著馮寶寶看，他把目光移向了自己即將登上的甲組第七擂，那邊的第一組參賽者正在纏鬥。
「小燕子。「
「嗯？「
「第三場就輪到我了。你在這兒坐著，看我怎麼打。「
風莎燕收回思緒，轉頭看了他一眼。紫袍在日光下微微泛著暗金的流光，張不凡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子，站起身來，朝準備區走去。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走得不快，穩而從容，衣擺被秋風吹動了一下又落回。風莎燕看著他的背影一路走上甲組第七擂的台階，在擂台邊緣站定，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等著對面那三個無名散修上台。
鑼聲還要等兩場才響。但她忽然覺得，好像那幾聲鑼響之後，眼前的龍虎山後山，就要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