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張之維不一樣。
他才像真正的修行者。
張楚嵐上山請教雷法的時候,張之維給他講了兩個故事。
一個是自己一巴掌打哭陸瑾。
一個是輕易擊敗被師父特訓三年的張懷義。
當初張之維對陸瑾說:逆生三重和我的金光咒,本質都是一樣的,都是靠著某種修行狀態來修煉。
這些術法,只是修行的副產品。
重點從來不是追求耀眼的術法,而是進入那個修行的狀態。
只追術法,忽略道的修煉,就是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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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已經道破了修行的第一層真諦。
而第二個故事,講的是修心。
張之維大大咧咧,有啥說啥。
張懷義瞻前顧後,躲躲藏藏。
知道師弟偷偷修煉對付自己,張之維無所謂。
知道師弟可能跟自己爭天師之位,他也不在乎。
他說的是:「天師之位,你給我,我就受著;給別人,我也沒意見。」
無為而治,順其自然。
張懷義心裡雜念太多。
想要天師之位,想要完整的五雷正法,又怕被人知道。
心不純,道就不淨。
一人之下講「性命雙修」。
修為上來了,術法不會差。
術法大於修為,終將被反噬。
所以張之維是絕頂。
所以張之維不可戰勝。
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不是力量體系的堆疊,而是修行本身的圓滿。
諸葛明想到這裡,心裡竟然生出一絲微妙的悸動。
他盯著張之維手中那抹金色的雷光,感覺自己像一個在暗處看了很久、終於見到真招的武者。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躍躍欲試。
他修為也不差。
他諸葛明能在系統的加持下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也不全是運籌帷幄。
他也想試試。
想站在這位絕頂面前,感受一下那種壓力。
但不是現在。
總有機會的。
等羅天大醮落幕,等這些破事處理乾淨,等他還在這龍虎山的地界上,他一定要找個由頭,跟老天師搭搭手。
不著急。
官場裡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收回發散的思緒,重新感知了一下場中。
柳坤生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極致,那巴掌大的蛇身時不時地抽搐一下,像條被霜打了的蚯蚓。
它已經扛不住了,稍微再壓一下,它就能把「認錯」倆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諸葛明又看了一眼張之維手中的金光。
五雷正法。
龍虎山天師府的鎮派至高秘術。
將體內五臟先天五炁攢聚歸一,引動天地雷霆之力。
攻擊附帶天罰屬性。
既有掌心雷的單體強攻,又有天雷清場的群攻手段。
那些所謂八奇技,在它面前,確實不值一提。
技法終究是技法,跟這種真正的通天法相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完整版的五雷正法,配上一門圓滿的金光咒,攻防一體,毫無短板。
修煉者大幅提升壽命,心神與天地共鳴,能預判對手的炁路流動。
伏魔降妖,號令風雷。
所以對柳坤生來說,無論修行了多少年,在「伏魔降妖」這四個字面前,都逃不過被克制的宿命。
刻在骨子裡的,逆不了。
唯一的出路,就是認命。
然後,屏幕那頭響起了關石花的聲音。
她終於反應過來了。
其實她一直在看著。
這老太太精明了一輩子,剛才那幾秒,她之所以沒有開口,不是沒話說,是因為她知道,她不能開口。
柳坤生不可能聽她的,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她若站出來替柳坤生說話,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
剛才那番言論,已經上升到了一個極高的層面——國家,人類,大義。
她關石花,終究是這個國家的人,是薩滿教的掌門,是接受過組織談話的老同志。
可再害怕,她也得開口了。
因為就在剛剛,柳坤生在長白山的本體,已經透過薩滿供奉契約聯繫到了她。
那平日裡不可一世的柳家蛇仙,終於慌了。
言辭間滿是對張之維深入骨髓的恐懼。
修煉千百年又如何,被人用雷法鎖定了分魂,對方只需尋著因果殺過去,他連跑都跑不掉。
關石花從契約傳訊中,讀到的是兩個大字——求饒。
於是她慌忙開口:
「領導!老天師!」
她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卻努力壓著急促的呼吸,讓聲線平穩下來:
「還請手下留情!柳坤生知道錯了!他要向領導和老天師做出深刻檢討!請老天師收起神通!柳坤生的這一絲分魂被壓得無法動彈,無法開口!」
說著,她站起了身。
手機屏幕一陣晃動,畫面里能看見她整個人從椅子上「嚯」地立起來,銀白捲髮都跟著跳了一下。
然後,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九十度的姿勢標準得像是用直角尺量過的,手機被她雙手舉在身前,屏幕里的畫面跟著往下墜。
「是我的問題!我向領導作檢討!我替柳坤生,替薩滿教作檢討!」
她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聲音從下方傳上來,悶悶的,卻字字用力:
「我作為薩滿教的掌門人、東北出馬仙這一代的族長,我有責任!柳坤生是柳家蛇仙,受我們世代供奉,就像我們的祖師爺一樣,我們是一家人。
他犯了錯,我們理應受罰。
無論上頭怎麼處罰我們,我們都認!」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里多了幾分近乎懇切的哀求:
「可柳坤生在長白山修行多年,早已不出世。
當今時代發展太快,他早就脫離了社會軌道。
而且他畢竟是個蛇仙,沒有人類的常識,口無遮攔。
還請領導,還請老天師,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頓了頓,她語氣一沉,像是把一柄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我關石花在此保證,從今往後,一定跟這些老前輩們灌輸新時代的理念,學習新的思想。
絕不會再出現像今天這樣的話和行為!如果今後再有——從我關石花開始,自殺以謝天下!」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可謂不重。
說完,她又把腰往下壓了壓。
那九十度,已經快變成一百度了。
張之維靜靜地看著屏幕,目光又掃了一眼地上那巴掌大的黑蛇。
片刻後,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手中的金光緩緩散去,像夕陽收斂了最後一縷餘暉。
那股鋪天蓋地的炁場,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轉過身,又變回了那個笑呵呵的老頭子。
一步步走回座椅旁,坐下,還順手理了理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