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霧還沒完全散盡，聶凌風已經帶著陳朵站在了鑄鐵廠的大門口。劉三靠在門內側的一截舊木樁上，手裡攥著一根從廠房角落翻出來的鐵棍，看到他來了，把鐵棍往肩上一扛，悶聲說了句」走吧」，轉身朝鎮子後方的山路領路。
劉三的精神狀態比昨天好了不少。洗過一把臉之後，他額頭上那層凝結了多日的灰垢被清掉了大半，露出的皮膚雖然還透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色，但眼神里的渙散已經變成了某種更集中的東西。他的步伐也穩當了許多，走在山路上的時候偶爾會停下來用鐵棍撥開前方垂下來的灌木枝條，回頭等聶凌風和陳朵跟上再繼續走。
」這條路以前天天走。」他一邊撥開一層藤蔓一邊說，嗓音比昨天透亮了些，」礦上的工友每天早上從鎮上出發，走四十分鐘到礦洞口換班，下午放工再走四十分鐘回去。走了二十多年了，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劉三說的那條山路在樹木間隙里繞了幾個彎，然後開始朝上走。坡度不陡，但距離比昨天從鎮上走過來預估的要長一些。等他們走到礦洞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亮透了，陽光從東側的山脊後面翻上來，照在洞口外圍堆放的碎石堆上，在石頭表面拉開一道斜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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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洞的入口用粗木樁和鐵絲網攔了一道，但那些鐵絲網的固定點已經鬆動了大半，右下角被人扯開了一個能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的豁口。豁口邊緣的鐵絲斷頭處掛著幾縷暗色的纖維布料，看起來是不久前有人從這裡鑽進去過，布料在鐵絲上剮蹭留下的殘痕還很新。
」有人進去過？」聶凌風蹲下來看了一眼那縷纖維，用手指搓了一下。
」可能是鎮上的其他倖存者。」劉三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鐵棍攥在手裡，手背的筋繃著，」出事之後，也有人想躲進礦洞裡來過。洞裡頭深，黑，鑽進去不容易被那些東西發現。但後來——」
」後來怎麼了？」
」後來有人說，礦洞深處也有那種東西。」劉三的聲音壓低了些，像是怕被洞裡的黑暗聽到，」有幾個躲進去的人沒再出來。」
聶凌風把指尖捻下來的纖維碎屑丟在腳邊的碎石堆里，站起來，從腰間的手電筒套里抽出那支強光手電筒，擰開開關。光柱射進洞口的時候，裡面的黑暗被切開了一道細長的、邊緣泛著塵埃顆粒的通道，光線最遠落在一面粗糙的岩壁上，岩壁表面覆著一層暗灰色的薄苔。
」你們在外面等。我進去看看。」
」凌風哥哥——」陳朵往前邁了半步。
」很快回來。」聶凌風的語氣不像在商量。他把手電筒的光柱往裡又探了探，側身鑽過鐵絲網的那個豁口，靴底踩進洞口內側的浮土和碎石堆里，發出一種悶而細碎的摩擦聲。
陳朵沒有再往前。她站在洞口外側，肩膀靠著木樁，目光落在手電筒光柱逐漸深入的身影上，手指垂在身側，拇指輕輕按著食指的第一個關節——那個姿勢看起來放鬆，但指尖壓著的那一小片皮膚已經泛白了。
手電筒光柱在礦道里向前推進，聶凌風的身影在光線中變成了一團移動的暗色輪廓，越來越小，最後拐進了一個岔道，光線被岩壁的轉角切斷了。
礦道內部比他想像中要寬。主巷道的寬度接近兩米，高度也足夠讓一個成年人直著腰行走。兩壁的開鑿痕跡很老，有些地方的釺痕已經被歲月和潮氣磨得模糊了，只在某些乾燥的凹陷處還能看到一排排規整的鑿印——那是早期的採掘方式留下來的。後來引入機械開採之後，巷道的某些段落被拓寬過，斷面上能看到炸藥的痕跡和鑽頭的紋路。新舊兩種開採手法在岩壁上交替出現，像一本被不同年代的人翻過的舊書，每一頁的筆跡都不一樣。
空氣中有一種持續的、輕微的濕冷，從腳踝的高度貼著地面流動。隨著他走深，那種濕冷里開始摻進另一種更沉的東西——金屬。不是生鐵那種泛酸的鏽味，而是一種乾燥、清冽、帶一點細砂質感的底香，聞起來像被雨水沖洗過的礦石在通風處晾乾時散發出來的氣味。
岔路口出現在礦道大約一百米的位置。左側的通道比右側更窄，頂部的岩層壓得更低，聶凌風彎腰探身進去了幾步，手電筒的光掃過前方時在岩壁上掠過一片暗沉的反光。他把光柱收回來，照在左側巷道的牆壁上——那裡的岩層與主巷道的灰褐色不同，呈現出一種更深更細的質地，表面有細密的金屬閃光，呈暗銀色，在手電筒的光線下緩慢地亮一下又暗下去，像被嵌在石頭裡的碎星。
他沿著這條岔道又走了約兩百步。巷道在這裡忽然抬高了頂部，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穹頂空間，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在岩層深處攏出了一座天然的殿堂。穹頂最高處離地面大約有六米，邊緣的岩壁上有水珠緩慢地凝聚、滴落，落在地面那些散亂的礦石堆上，發出有節奏的、幾乎像鐘擺一樣的滴答聲。
那些礦石堆的表面顏色跟他在主巷道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大部分礦石呈鐵鏽色或暗褐色，雜質粗糲，孔隙密布。但在這片穹頂空間的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小堆礦石的表層泛著一種極不尋常的、均勻的暗青色光澤——像被月光照過的深水表面，沉靜而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