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人後來怎麼樣了？」陸玲瓏問。
」被關了。」劉三的聲音沉了一個調，」鎮長把他們關在鎮衛生院的一個小房間裡，說是有疫情需要隔離觀察。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死了？變成喪屍了？」
」我們不知道。」劉三搖頭，他搓了一把自己的臉，手指指腹按在眼眶上停了好一會兒，」消息被壓下來了。鎮長說那是普通感染，醫療條件有限沒治好。但是大家都能聞到——衛生院那個小房間門縫底下飄出來的味道，跟正常的死人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見沒有人接話便繼續往下說：」又過了三四天，鎮上開始有其他人也出現同樣的情況。不是被咬了才變的，有些人好好走在路上，突然就倒下去了，再站起來的時候已經……變了顏色。」
」沒有外傷？」王也的聲音緊了一拍。
」沒有外傷。」劉三很確定地重複了一遍，」有的人我前天還在街上跟他說過話，第二天早上就聽說他在家裡倒了，等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那種東西了。鎮上的恐慌就是那時候起來的。」
」婚禮呢？」聶凌風問。
劉三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不像笑，更像肌肉在本能地收縮。」那是一個催化的點。」他說，」鎮長兒子趙小龍要娶親，隔壁村的姑娘，日子定了一個月前就訂好了。當時鎮上已經不太平了，但鎮長說婚事不能改，大喜沖一衝晦氣，反而能把那股邪氣壓下去。他派人去接親，路線選了穿過山腳的那條小路，說是繞開林子走。結果接親的隊伍在半路上還是碰到了那種東西——就一隻，走在路邊，被隊伍里一個年輕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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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接親隊伍里的一個後生，叫趙小虎，是趙小龍的堂弟。」劉三的嗓音更幹了，」那小子年輕，膽子大，好奇心重。他看到路邊的那個東西，非說要去看看它到底長什麼樣。隊伍里別人攔他，他不聽，自己湊上去了。那個東西轉過來抓了他一把——就那麼一下，小臂上劃了一道。他當時說沒事，就蹭破了皮，用袖子遮住了，誰也沒告訴。」
」然後他就回來了。」
」回來了。當晚上婚宴，鎮中心廣場擺了幾十桌，全鎮老少都在。趙小虎那小子一開始還好好的，坐在席面上跟人喝酒划拳，誰都沒看出來異常。」劉三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布料子，」吃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不說話了。旁邊的人以為他喝多了，拍了一下他肩膀想讓他緩一緩。他轉過來的時候——」劉三的眼眶紅了，」那雙眼睛已經變色了。就那麼看了旁邊的人一下，然後就張嘴了。那嘴裡……那嘴張開的程度……」
張楚嵐沒有再追問後面的細節。劉三的描述已經足夠讓他腦補出那場婚宴潰散的場面：數百人的宴席中間突然爆發出一團異變，旁邊的人還來不及反應就迎面撞上第一輪撕咬，然後是第二輪、第三輪。那種速度在人群中擴散開來的時候，恐慌比感染本身更快地瓦解了所有的秩序。
」你剛才說鎮上的其他人沒有被直接咬的時候也會自己變。」聶凌風的聲音把劉三的回憶從那個畫面里拉了回來，」這種變化在婚禮之前就開始了。但你本人和你的幾個同事到現在還沒有變。你覺得原因是什麼？」
劉三愣了愣。他側頭看了一眼林梅、張強和王大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像在確認自己的皮膚顏色是否正常。
」……我不知道。」他緩慢地說，」我有時候也在想這個問題。廠里很多人跟我們一樣躲在廠房裡，但有幾個人前一晚還在一起說話，第二天早上起來就已經變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幾個……還在這裡。」
」你們幾個有共同點嗎？」王也問，」比如工作的性質、接觸過的東西、常去的地方？」
劉三和張強互相看了一眼。林梅忽然開口了，她的聲音比劉三要清亮一些，可能是水分補充之後恢復得更快：」……爐底。」
」什麼？」王也轉向她。
」鑄鐵廠的爐底。」林梅重複了一遍，她的目光落在廠房深處那台巨大的沖天爐的底座方向，」我們四個……以前負責清爐底。每兩個月一次，進到爐底的內腔里把殘留的積渣清理出來。每次都要在底下待一個下午。」
」爐底底下有什麼？」聶凌風問。
劉三接過了話頭：」那台沖天爐的位置是當年建廠的時候定下來的，打下地基的時候挖到過一層很厚的青石板，比正常的地下岩層要規整得多，看起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當時施工的師傅說那可能是老的祭壇一類的東西，但沒當回事，把石板砸碎了之後就在上面建了爐基。」
」你們在爐底作業的時候，有沒有接觸過石板殘留的東西？」
」爐底的牆面上有一層發暗綠色的鏽跡。」劉三說，」那層鏽跟正常的鐵鏽不一樣——不鬆軟，不發脆，用鏟子鏟的時候會有一種滑膩的阻力。每次我們清完爐底出來，人都覺得特別精神，像睡了一整夜好覺一樣。」
王也跟聶凌風快速交換了一個目光。
」那層石板的位置在爐底正下方。」聶凌風說，」如果底下有東西在持續釋放某種炁——這種炁跟鎮子上的陰邪之氣不是同源的，甚至可能是互相排斥的——那你們長期處在它的餘波範圍內，身體形成了對另一種炁的耐受性。」
」你是說我們身上有抗體？」林梅問。
」不一定叫抗體，但類似。」聶凌風掃了一眼四個人，」所以你們撐到了現在。」
廠房裡安靜了片刻。張楚嵐的手電光柱掃過爐體的側面，投下一道傾斜的陰影，在鑄鐵的表面上反射出暗淡的弧光。那台沖天爐的體積比在門口看到的要大得多，頂部伸向更高的天窗方向，底部沉入地面以下將近兩米深的內腔中，腔口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鑄鐵柵板，柵板的縫隙里能看到更深處的黑暗。
王也蹲下來用手指觸碰了一下靠近爐基根部的地面。他的指腹按下去的時候，那種灰褐色的土壤表皮下有幾絲極細的、泛著暗綠色的紋理，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順著手指擦拭的方向會緩慢地聚攏又散開，像一種極緩慢的液態流動。
」還活著。」王也輕聲說。
」誰還活著？」張楚嵐湊過來。
」底下的東西。」王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浮土，」它沒有被陰邪的炁完全覆蓋住。它還在以很低的速度往外釋放它自己的東西。就是那層暗綠色的紋理——它在跟入侵者拉鋸，雖然已經占了劣勢，但還沒有被吞乾淨。」
聶凌風走到爐體的正前方，仰頭看了一眼沖天爐頂端的輪廓。陽光從天窗的狹縫中落進來，在爐壁的鐵鏽上跳躍了幾點微小的亮斑。他的目光最後停在爐根與地面交接處的某一段牆面上——那裡的暗綠色鏽跡比其他位置更厚一些，在昏暗的光線中隱隱泛著一種很低調的、不刺眼的光澤。
」今晚我們守住這個廠房。」聶凌風說，」明天天亮之後，打開爐底柵板，看看底下有什麼。」
劉四愣了一瞬，開口時嗓音發緊：」聶隊長，那底下……能有什麼？」
聶凌風沒有回頭看他。他的視線還落在那片暗綠色的鏽跡上，聲音不重，但在空曠的廠房裡傳遞得清清楚楚：」可能是一道舊封印。也可能是一塊殘碑。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它在用最後一點力撐著，不讓鎮子底下那股東西吞掉整片區域。」
張楚嵐站在王也身後半步，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那面爐壁一眼。他分辨不出那些暗綠色的紋理到底代表了什麼，但他看到聶凌風的食指在雪飲刀鞘上輕輕叩了兩下——那個動作表明他正在心裡把什麼東西反覆拆開又合攏，像在測試某種尚未落地的計劃。
廠房外的天色正在緩慢地變暗。天窗里透進來的光束從斜照逐漸轉為垂直，然後收窄、變淡，最後只剩最後一縷細長的光柱懸在半空中懸浮的灰塵顆粒之間。爐壁上的暗綠色鏽跡在暮色的籠罩下反而變得更加清晰了，像一團被壓在黑暗底部正在緩慢燃燒的東西，顏色雖然沉，但始終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