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相遇

  伺候了我多年的嬤嬤死了,然後是她的貼身丫鬟,那個她待如親妹妹的丫頭——小月死了。

  好多好多的人死在了她面前,她看著鮮血從她們身體裡流出,有的滲入了地板,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她只覺得胃裡波濤洶湧,她很想吐,但是她知道,自己這時候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否則,她的下場會和小月,嬤嬤一樣,她捂住嘴,儘量讓自己不發出一點聲音。

  她看著一個個熟悉的人倒下,那些人,曾陪伴了她的童年,陪伴了她的一生,她熟悉他們每一個人的愛好,熟悉他們的一切,那些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如今已經枯竭,那些人的笑臉仿佛還浮現在眼前。

  幾個閨中姐妹說得起勁,紛紛說著:「大家閨秀何患無夫。」撇開他顧西北不說,整個京城想要娶煙花之人都要從城內排到城外去了,不差顧西北一人。

  趙家出美人,整個京城都知道。若非趙家府牆高築,又是朝廷命官,有著一般官家高人一等的身份,一般人不輕易見,否則趙府的檻都要被踏破了。

  但是這趙煙花卻只認定了那顧西北,別人都不知為何,但是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一切,都不過是那一次偶然的相遇。

  那次,她出外遊玩,卻意外在竹林遇見了他,只見他身高近七尺,偏瘦,穿著一襲繡綠紋的紫長袍,外罩一件亮綢面的乳白色對襟襖背子。

  袍腳上翻,塞進腰間的白玉腰帶中,腳上穿著白鹿皮靴,方便騎馬,烏黑的頭髮在頭頂梳著整齊的髮髻,套在一個精緻的白玉發冠之中,從玉冠兩邊垂下淡綠色絲質冠帶,在下額繫著一個流花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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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皮膚很白,就像絕大部分的南宋文人一樣;但因為皮膚白,俊美的五官看起來便份外鮮明,尤其是雙唇,幾乎像塗了胭脂般紅潤。但他相貌雖然美,卻絲毫沒有女氣;尤其是那雙眼睛,看起來既聰明又驕傲。

  白衣黑髮,衣和發都飄飄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飄拂,襯著懸在半空中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

  他的肌膚上隱隱有光澤流動,眼睛裡閃動著一千種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畫,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這種容貌,這種風儀,根本就已經超越了一切人類的美麗。他只是隨便穿件白色的袍子,覺得就算是天使,也絕對不會比他更美。這種超越的男女,超越了世俗的美態,竟是已不能用言詞來形容。

  僅此一眼,她便從此淪陷,只見那時候的她呆住了,愣了許久才傻笑著問道:「公子是何許人也?」

  那顧西北冷冷的說道:「姓顧,字西北。」

  顧西北,顧西北,從此以後,這個名字便深深的烙在她的心裡,而她也是每天不斷的念叨著這個名字。

  這城裡人都知道,趙煙花是這幾個姐妹之中的姣姣出落得傾城。家裡其他比她小的幾個姐妹都已出嫁從夫,唯獨她一人已過桃李之年,卻還未出閣。

  趙大人卻一點兒也不著急。用他的話來說,即便煙花苦等一世,也不及他失信之惡名。

  趙官在十多年前,還未來京任職,只不過是嵇縣一個小小的縣令。在上任的途中遭遇山賊,性命堪憂之時,幸得顧郎拔刀相助。此後二人結為兄弟,並為還未出生的孩子早早定了親。

  若是二人都生男孩兒,便結為兄弟若是女孩兒,就結為金蘭。若是一男一女,便結為夫婦。

  此後趙官平步青雲,而顧郎也在西北拼殺出一些名氣,封了個將軍。

  不過沙場無情,顧郎不幸,在番人幾次三番進犯西北時,不幸戰死。朝廷為表其彰,追封為西北大將軍。顧郎雖死,卻也換來了西北十年的安穩。

  顧西北自小就在西北長大,雖然時局沒有大的動盪,但小打小鬧也還是有的。番人經常會藉故一些諸如「孩子走丟了」、「羊兒沒了」這樣的事來邊界騷擾一番。

  西北就是在這樣大大小小的戰事之中長大。

  他對顧郎沒有太多的記憶,多數時是從旁人的嘴裡說出,諸如「顧將軍英勇」、「為國捐軀」此等褒揚言辭。

  但他自小便知,他同一個女子有婚約,那人在離他千里之外的京城,叫趙煙花。

  母親曾對他說,即便他這一輩子都不能成為像他父親一樣的大將軍,也要遵守他父親當年之約,迎娶趙煙花。

  可西北所有人都知道,他顧西北喜歡的是絳月。

  絳月何許人也,是西北之地赫赫有名的將軍,即便是在朝廷,也是有所耳聞。聽聞絳月雖為女子,卻絲毫不輸給男兒,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當然,西北喜歡絳月這也並不是什麼大事。因為在西北,幾乎所有的將士都喜歡她。

  誰讓絳月生得好看,即便是西北的黃沙也只能增添她面上的蒼涼,並不能撼動她的貌美。

  可真正讓顧西北愛的,是她面臨敵軍臨危不亂的鎮定,是她在站場上揮動長槍豪氣的身姿,是她舉起一壇酒便一飲而盡的豪爽。也愛她痴痴望著一人的目光。

  絳月曾經同顧西北說過,她這輩子是不會成婚的。因為想要成婚的那人,葬在了這片黃土之下。而她的結局,也會像這般。

  絳月性子烈,十分執著,一旦認定的事,十匹戰馬也拉不回來。

  每日黃昏,都會在城牆上望著遠方似乎在等著一個人。

  等一個永遠都回不來的人。

  顧西北娶趙煙花確實是為了履行當年之約,他有著男人該有的擔當。既然娶了,便要好好待她。即便他並不愛她

  顧西北是戍守將軍,難得回京城一趟辦完了婚事,便領著新婚妻子前來西北。

  當然,這是顧西北原先沒有想到的他原想著娶了趙煙花,便將她安置在京城的府邸里,錦衣玉食的供著,倒也不會讓她受苦。可萬沒想到,這趙家小姐雖然一副文文弱弱的樣子,可性子卻是強硬,非要跟著顧西北來這邊關。

  趙官想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便由著她了。

  顧西北無奈,只得帶著她前來。將她安置在邊關的一個小城裡,雖然比不上京城的府邸,但在這西北之地,也算費了些心思了。

  可趙煙花對顧西北卻喜歡得緊,這大抵有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之態。原先只不過是聽著回城的將士傳來的話,說顧西北「面若潘安,年貌俊朗,身材魁梧,且有領兵打仗之能,將來必定是國之棟樑"一番虛辭。

  如今見了真人,且他在除了不與她同榻而眠之外又待她極好,當真是越來越愛,都最後無法自拔。

  她想起昔日姊妹說「我趙家女兒瞧不上他」,可眼下,她可當真稀罕的很啊。

  她知道他心裡喜歡那個女將,為此她還特意命人去尋了那將軍的畫像,學著她的著裝打扮,學著她筆跡,學著她舞刀弄槍。

  甚至偷偷跑到軍營去瞧她看看她究竟是如何美的。

  可這一切落在顧西北的眼裡倒有些東施效顰的意思了。每每他看著她學著絳月的模樣大口喝酒,他會皺眉。他不知眼前的這一一個人為了愛他,願意埋掉最真實的自己,而成為他人的替品,不過是為了奢求他的一點兒愛罷了。

  趙煙花在一次耍槍弄傷了自己之後顧西北訓斥了她。

  她以為他看到她傷了會有些許的心疼,畢竟夫妻一場。可顧西北冷著臉說:「以後別學了,你學的再像也不是她。」

  是啊,怎麼會是她呢。趙煙花本就是個大家閨秀,平日裡讀讀詩書繡繡花,這些刀槍從未動過。本是不沾陽春水的十指,早便滿手繭子,淤青傷骨,可他卻從未發現。

  趙煙花擅彈瑤箏,可自拿起了長槍之後,便再也沒碰過那琴。

  從那次之後,顧西北回府的次數越來越少了。有時候分明是避著她回來的,只等她睡了才回府,天不亮又匆匆離去。

  趙煙花每每望著那一桌子涼掉的菜也不覺得難過,依舊微笑著對下人說:「將軍今日事務繁忙,菜都放在廚房裡溫著罷。」

  可那些飯菜,最後都逃不掉被倒掉的命運。

  趙煙花從不悲傷,總是一副溫婉可人的模樣,對誰都微笑有禮,似乎並沒有什麼值得她難過的事。

  即便是被顧西北訓斥,也不過笑著向他保證日後不再這般做了。

  可趙煙花是女子,她可不講什麼信義。

  私底下依舊學著長槍,甚至請了師父習教。

  顧西北可不會管她這些,他也不屑於知道。

  他曾經問過絳月,說:「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不覺得辛苦麼?」

  絳月搖搖頭。

  他笑,小聲道:「我也不覺得辛苦。」

  安逸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番人大舉入侵,似要一決勝負之勢。

  番人此次似乎摸清了顧西北和絳月用兵的習慣,甚至知道邊關部署。此次又是趁夜不備,顧西北他們當真有些招架不住。

  不過好歹是有些資歷的將軍,很快便穩住了局面。在損失一半的人數之下竟還能反撲回去。

  可卻不知這一切乃是番人的計謀。一路追出十幾里路,卻被番兵團團包圍。

  也是他二人有些本事,竟生生殺出一條血路逃了回來。

  傷勢慘重。顧西北身上中了數箭,一半是不敵對方人數中的,一半是替絳月擋下的。不過幸好都沒有射中心脈,好好修養數月便可走動。

  可眼下兩位大將都受了重傷,無法領兵打仗,軍無將領,其他小的將軍那些將士哪個會服?

  顧西北已經包紮好,渾身難受地躺在營帳的床上。他還有些意識,手指輕動。

  他似乎做了一個夢。之所以用似乎是因為他自己也不能確定,那究竟是一個夢,還是真實發生過。

  他夢到趙煙花來尋他。她定是聽到他重傷的消息心急如焚才來的,他意料之內。可趙煙花卻穿著像絳月一樣的戎裝,笑嘻嘻地問他:「我好看麼?」

  他想回答,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可趙煙花卻沒發現他的異常一般,對他說:「我走啦。」

  然後笑著轉身離去。耳邊她銀鈴一般的歡笑聲還在迴蕩,可身影卻越走越遠,他想喊住她,卻咿咿呀呀發不出聲。

  似乎睡了很久很久,久到當顧西北醒來時,桌上的西北地圖都蒙上了塵土,絳月走進來,她看起來已經復原了。

  絳月不過中了一箭,將養月余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