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目的地的路上,畢煒反覆地端詳著手裡這張閃著俗氣土豪金的名片,腦海中卻始終無法將一個前途無限的京劇演員與名片上的這個身份結合起來。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唱戲的?」安琪兒開著車,無心地問了一句。
畢煒從沉思中醒過來:「唉,我哪兒會唱什麼戲啊。只是這兩天淨聽《鎖五龍》了,自己瞎唱的。」這倒不是畢煒謙虛,他的確是瞎唱的,無論是安琪兒還是旁觀者,甚至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那為什麼一開始不表明身份,非要唱一段呢?」安琪兒有些不解。
「哦,我只是覺得罵羅成那一段挺過癮的。」畢煒的目光看向了窗外。
安琪兒笑了一下,不再說什麼了,有的時候,自己的這位男友在想什麼,她都猜不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按照電話中約定的地址,兩人來到了友誼路與江南路的交叉口。這裡,聳立著一棟高大的寫字樓。停好了車輛,從地下停車場乘電梯到達了十七層,一進入這裡,便看到了飛揚的灰塵,以及夾雜著各地口音的吆喝聲。偶爾,震耳欲聾的電鑽聲響起,讓人的內心難以平靜。畢煒和安琪兒走進去後,發現這裡正是一片裝修忙碌的景象。從現有的布局來看,這是一家公司,目前正處於裝修階段。
一人正在手忙腳亂地指揮著,他必須提高自己的嗓音,才能保證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每個人都聽到自己的聲音。
畢煒攔住了一個正要從自己身前路過的人,拿出了名片給他看。那人看了一眼,伸手指指站在牆邊指揮的人。還沒等畢煒他們走過去,那人卻看到了畢煒和安琪兒,主動走了過來。這個人走路一瘸一拐的,五短身材,很壯實。一條大粗金鍊子在他的脖頸上閃閃發光。
「你們好,是給我打電話的兩位警官吧?」一開口,洪亮的聲音便蓋過了現場裝修的一切聲音,振聾發聵。
畢煒點了點頭。
「這兒太吵了,咱們出去說!」
三個人來到了寫字樓下一處安靜的地方,這裡是一家公司,門楣上寫著「鮑氏裝飾」。而這家公司的老闆,就是眼前這個走路一瘸一拐的人,也就是許長友的師弟。他叫鮑長年,今年五十六了。一進入辦公室,鮑長年熱情地招呼二人坐下,拿出了一套青瓷茶具,有點兒笨拙地給二人倒茶。
「鮑總不用忙了,我們只是簡單地詢問一下。」
「是為了我師兄的事情來找我的吧?」
「對。」畢煒見對方這麼直接,自己也不隱瞞了。
「唉,我這位師兄啊,真是……呵呵,自己找死!」
畢煒沒想到,鮑長年一開口便數落起了師兄的不是。昨天他們查問了一天,所得到的都是毫無價值的線索。而今天,似乎有希望從這位鮑總的口中挖出一些有價值的線索。
鮑長年隨後就說道。許長友這個人平時性情比較孤僻,給人的印象是不大愛說話。這樣的人,通常給人的感覺是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作為朝夕相處了十餘年的師兄弟,鮑長年是清楚自己這位師兄的。而也恰恰是在他的口中,畢煒和安琪兒知道了許長友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我當時拜師的時候才八歲,師父讓師兄來帶我。從一開始,我就對這位師兄佩服得不得了。他對我也很好,人品好,戲好。這就是我對師兄的第一印象。有的時候我犯了錯誤,師兄還主動替我擔責,說句不怕你們笑話的話,真的就跟《霸王別姬》里演的似的。不過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讓我改變了對師兄的看法。」
「什麼事?」
「有一年……大概是我十二歲的時候吧。我師父的師弟,也就是我的師叔,帶來了一個徒弟。我師叔那人好吹噓,就夸自己的徒弟怎麼怎麼靈光,怎麼怎麼能耐。我師父當然聽不下去了,就讓我們幾個和師叔的徒弟比一下。結果,我們都輸了。現在想起來,師叔那個徒弟真的不得了。現在,人家是角兒了,而且是名角兒!」
畢煒問道:「他叫什麼?」
「姚敬芝。」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無論是畢煒和安琪兒,兩人都是心頭一顫。許長友竟然和姚敬芝是同門關係,為什麼之前都沒有人提到呢?就連方斌也不知道他們的關係。
看到二人的詫異表情,鮑長年猜到了什麼,說道:「京劇現在不像以前了,一輩子就拜一個師父。現在的演員,會拜好幾個師父,誰最有名氣,或者跟隨那位師傅越久,就說自己師承哪裡。我們原來的師父和師叔都沒什麼名氣,所以後來,不管是我師兄還是姚敬芝,兩個人都另投明師了。對於小時候的這件事,他們肯定是絕口不提了。」
畢煒點了點頭:「後來呢,接著說下去吧。」
「當時我還小,覺得自己嗓音還沒有開,所以輸了就輸了,也沒什麼。不過我師父當時氣得臉色鐵青,當著師叔的面兒,把我們這幾個徒弟全都叫到了院子裡,挨個兒揍了一遍,還罰我們晚上不許吃飯。」
鮑長年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我以為這事就過去了,沒放在心上。學本事哪有不吃苦的。可是師兄卻不甘心,我們被打得都下不了床,趴在床上直哼哼。可是我師兄卻強忍著疼,一步步扶著牆走出了屋子。第二天的時候,師叔帶著姚敬芝在院子裡練功。我師兄走過去,提出來要穿上靴子蟒袍,來一出彩唱,再比高低。京劇這裡面,唱很重要,但是功架一樣重要。扮上唱和白唱可不一樣。師叔當然同意了。我師兄就和姚敬芝兩個人換衣服。可是穿靴子的時候,姚敬芝剛站起來,就大叫了一聲摔倒在地上,看他的表情很痛苦。師叔嚇壞了,趕緊拔出他的靴子一看,靴子裡面有幾片碎玻璃,已經將姚敬芝的腳扎出了血!」
鮑長年並沒有過分地渲染這件事情,他敘述的語言很平實。但是畢煒和安琪兒卻聽得頭皮發麻,因為嫉妒同行,或者是因為這個人被打,許長友竟然會幹出這種事情。照這麼看的話,姚敬芝似乎也有很大的嫌疑。畢煒在本子上記下了」姚敬芝「三個字。
「這件事之後,你師父是怎麼表示的?」
「還能怎麼表示,他當著師叔的面兒,一個個問我們是誰幹的。頭一個就挨打不住了,說昨天就看見師兄一個人出去了。結果就不需要我說了吧?我師兄被吊在了樹上,師父手裡的竹棍都打折了。」
畢煒沉默了片刻,他上下打量著鮑長年,忽然說道:「那麼……你的腿呢?也是許長友的傑作嗎?」
鮑長年聽到這話,剛剛端起的茶杯一失手,掉落在了茶席上,傾灑出的茶水冒著熱氣。他的目光閃動著,不敢與畢煒對視。良久之後,鮑長年抬起了頭,對方的目光仍舊盯著他看,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他頹然說道:「是。」
畢煒想到了。方斌同時看中了許長友和鮑長年,不過言語之間,他似乎更器重身為師弟的鮑長年。這麼多年過去了,方斌甚至還記得這件事情。那麼,當時敏感又記仇的許長友一定會懷恨在心的。在面試的前一天,鮑長年的腿摔斷了,事情不可能這麼巧的。
鮑長年苦笑了一下:「不過,請你們相信一點,我雖然被我師兄害成了這樣,但我一點兒都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