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魔鬼的殺戮場

  儘管橋洞下是個開放的空間,空氣流通。可是大家經過流浪漢「家」的時候,還是能夠聞到那股惡臭味。眾人只覺得胃裡陣陣翻滾,畢煒使勁吞了一大口口水才壓下去。流浪漢穿過了橋洞,扒拉開那邊的一叢一人多高的草叢,揮揮手讓他們過去。

  畢煒和大家緊走幾步追上去,當他扒開草叢的一瞬間,看到了一幕終生難忘的慘狀:幾具嬰兒的屍體凌亂地躺在了雜草叢中,有的尚未睜開眼睛,有的眼睛微閉……畢煒感覺周身從頭涼到了腳,手腳竟然不聽使喚了。他差點兒坐在了地上。其餘的警察也是一樣,大家站在草叢外圍,竟都許久沒有緩過神來。安琪兒見到這些後,一顆淚珠無聲地從眼眶滑落了。

  這些孩子,都還在嗷嗷待哺的年齡。尚未來得及體驗世間美好的他們,率先體會到了死亡的痛苦。什麼叫慘?畢煒以前對這個字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而現在,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了「慘」字是多麼殘忍的一個字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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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支援吧……」畢煒說完這句話,就再也站不住了,他身子一晃,倒在了一邊。於廣等人扶起畢煒,將他拉到了一邊,並且拿了一瓶水遞給他。畢煒只喝了兩口,便忍不住哇哇吐了起來。吐過之後,是莫大的空虛和失落。他剛才沒有看清楚有多少具嬰兒的屍體,他也沒有心思去數。這樣的慘景,他不忍再看第二眼。

  二十分鐘後,市局的支援火速抵達。痕檢科和勘驗組的人很快投入了工作當中,安琪兒抱著雙臂,直愣愣地站在一邊。畢煒看著她,想要說句什麼話,卻始終覺得這句話堵在了胸口,說不出來。

  一具具死嬰被抱了出來,又被工作人員安置在了白床單上:一具、兩具、三具、四具……十二具、十三具……僅僅半個多小時後,現場的十三具屍體被找到。初步分析,這些都是未滿周歲的嬰兒,出生後沒多久,最多不超過半個月。而且這些嬰兒周身完好,沒有畸形等明顯外觀缺陷。

  畢煒擺了擺手,表示不想聽這些。

  文碩聞訊也趕來了,看到白布上陳列的死嬰屍體,也不禁駭然。他看著坐在一旁的畢煒,畢煒也正看著他。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心思:難道那件事情,真的不幸言中了嗎?

  很快,痕檢科再次匯報情況:現場發現了被挖掘過的痕跡,露出了一條嬰兒的手臂,估計還有一些死嬰被掩埋掉了,建議連夜進行挖掘。

  這一句話,猶如一塊大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畢煒一下子跳了起來:「還有?還……還有多少?」

  痕檢科的小楊皺眉說道:「目前沒辦法確定數量……總之……很多……很多。」他說到最後,語氣低沉下去。小楊是局裡的統稱,其實已經三十多歲了,只是長了一張娃娃臉。他參加工作也有七八年了,但像這樣的現場,他還是第一次經歷。聽說前不久他的兒子剛出生,初為人父……卻看到了遍地的死嬰,小楊強行壓抑著自己悲痛的心情。不等畢煒說話,他轉回身去悄悄拭去眼角的淚水,指揮同事們繼續工作。

  這不是人,是魔鬼!是來自地獄的魔鬼!畢煒像只野獸似的大吼了一聲,使盡全身的力氣把礦泉水瓶摔倒了地上。礦泉水在凍得堅硬的泥土上彈起,然後墜落,輕輕滾到了一邊,紅色的瓶蓋不知道去哪裡了,透明的水,從瓶裡面無聲無息地流了出來。

  畢煒做好最好的打算,被埋的嬰兒有多少?二十具?三十具?

  因為冬天的地面都被凍住了,挖掘工作不好進行。有的時候,一鐵鍬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兒。最後,痕檢科又請示,想加速工作進度的話,恐怕要請專業的挖掘隊來幫忙。

  市局很快聯繫了市直屬建築公司,對方聽說這件事後,極為震驚,派遣了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帶隊前來支援。老師傅五十多歲的年紀,看到現場的這一幕後嚇得腿都軟了。但他還是咬牙給自己的徒弟們布置任務,並且再三叮囑:「下面可能還有孩子,一定要小心,我們寧可多動活兒,也不能使勁大了,明白嗎?」

  深夜十一點,挖掘工作還在進行。天堂橋下架起了電燈。那張白布,已經不夠用了,法醫那邊又派人送來了大批的白布。除了挖掘的聲音,所有人都一言不發,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畢煒的一包煙已經抽完了,他再去伸手拿的時候,煙盒已經空了。畢煒心煩意亂地丟掉了煙盒,旁邊的小吳主動把自己的香菸拿出來,給了畢煒一根。「現在有多少了……」畢煒點著了香菸,強作鎮定地問了一句話。

  「五十……二……」小吳的聲音發顫,他也被這個數字驚住了。

  畢煒叼著煙的嘴唇變得灰白,眼神中充滿了憤怒、焦躁與淒楚。五十二……這個數字超出了他的想像,而現在的挖掘工作還在進行,這就說明,數字一定會超過五十二的……剛剛出生不久的嬰兒,五十二……畢煒的心仿佛被一把鋒利的尖刀片片割開,他能感覺到心在滴血!

  安琪兒已經不敢看這一切了,她一個人走到了一邊,蹲下來,將頭埋進了膝蓋里,嚶嚶啜泣。

  文碩站在原地,像一個木頭人一樣,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只是任誰都能看出來,面無表情的文碩,其實是震驚到了極點。

  「發現啦!慢點兒慢點兒,小王,搭把手!停,停下!」一個挖掘隊的同志招呼同伴下去。很快,一個精壯的警員主動站出來,跳下了大坑。不一會兒,坑裡伸出了兩隻手,雙手托舉著一個嬰兒。若不是身上被蓋著泥土,大家都會覺得,這麼幼小的孩子只是睡著了。眾人接力,從警員手裡接過來,一個傳一個,最後由一個法醫放在了白布上。

  五十三……

  本以為很快就能結束的挖掘工作還在持續著,遇難孩子的數字不斷增加,每次聽到「有發現」「有孩子」「這兒有一個」……這些話語,每一個字都仿若一顆子彈,打進了畢煒的心裡。他自認心理足夠強大了,曾經那麼多次面對窮凶極惡的歹徒,都沒有怕過。但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坐在這裡的幾個小時時間裡,他無數次的默念:求求你,到此為止吧,不要再發現什麼了……求求你了,停下吧……

  恍惚之間,畢煒感覺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微微顫抖著。他側過頭去,看到了臉上淚痕未乾的安琪兒。畢煒不忍讓她看到自己憂慮的一面,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這個笑容是那麼的僵硬,那麼的不自信。

  兩個人並排坐在了一起,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有的參與工作的警員,是一邊哭一邊堅持工作的,這種經歷,恐怕只有這一次。有的人堅持不下去了,跑到一邊大哭一場後,才又回來繼續干。挖掘隊的頻繁勞作下,進入了休息階段。因為這麼無休無止地挖下去,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兒。

  老師傅端著茶杯的手,忍不住輕輕晃動著,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太狠了……太狠了……」其餘的隊員一言不發,全都低著頭,這個時候還需要說什麼呢?無論是誰做下的這起案子,都可以肯定,他已經不是人了。

  凌晨,挖掘工作繼續進行。燕垣市的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了。只是,進入甜蜜夢鄉的他們,絕然不會想到,明天會看到一個足以震驚全國乃至於全球的大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