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一個流浪漢迎著暮色走了過來。寒冬時節,他只穿了一條破舊的七分褲,上身的短袖襯衫已經髒得辨不出原有的顏色,污漬混著泥漿,結成了厚厚的一大塊,黏在了衣服上。左腳穿著一隻拖鞋,右腳上則是一隻球鞋。
他的腳步緩慢而呆滯,雙腳不願意離地,只是在地面上蹭著走,發出了「嗤啦嗤啦」的聲音。流浪漢的肩上扛著一根拖把棍,棍子的另一頭,拴著一個口袋,裡面發出了陣陣惡臭。從形象到狀態,他與這座現代化的城市,是那麼的違和。
流浪漢的雙手抱著一個什麼東西,他木然地四下看看,發現了坐在河邊談戀愛的一對兒年輕人。瞬間就仿佛發現了什麼,他突然加速跑了過去。
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對情侶回頭望去,嚇得坐了起來。女孩兒驚得大叫,躲在了男孩兒的背後。男孩兒壯著膽子喝問:「你……你要幹什麼?」
流浪漢的神情焦急,但是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喉嚨發出了「嗬嗬」的怪聲,熱氣甫一出口,便與冷空氣化為了一團白霧。他伸出手去,把懷裡抱著的東西給男孩兒看。
當男孩兒定睛看清楚他懷裡抱著的東西時,只覺得頭皮都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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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孩子!一個死孩子!!!
市局接到了報警電話,畢煒趕到現場的時候,正有轄區派出所的民警了解情況。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畢煒好不容易才連道歉帶呵斥地擠進去,看到了一個流浪漢抱頭躺在地上,鮮血混雜著黑色的泥,順著他的指縫流出來。畢煒不由地皺眉問道:「什麼情況?」
轄區派出所的小吳認識畢煒,敬了禮說道:「畢隊。我們接到電話,說這個流浪漢抱了一個死去的孩子,四處轉悠。剛才他又跟這對年輕人發生了衝突,有幾個群眾也跟著加入進來,把人打了。」
「孩子呢?」畢煒心頭一震。
小吳指了指放在警車旁邊的一個紙箱子。畢煒走上前去,打開箱子。儘管他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但還是沒有想到,孩子的情況會這麼慘。看樣子,這個嬰兒剛出生不久。只是渾身上下的皮膚都呈現出了青紫色,腫脹不堪。黃色的不明液體從破裂的皮膚裂口處流了出來。他的臉上,露出了與年齡絕對不相符的痛苦……其餘的人上前看了一眼,也都盡皆駭然。
安琪兒更是捂住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這一幕。
「這個流浪漢是個啞巴,什麼都問不出來。」小吳走過來繼續跟畢煒說明情況。
畢煒轉身走到了流浪漢身前,在路燈的照射下拖出了不甚高的影子,遮住了流浪漢。流浪漢捂著腦袋,抬頭看著畢煒,眼神中露出來的是驚恐與無措。他「啊啊」地怪叫著,想要爬起來跑掉。
畢煒眼疾手快,趁他站起來的一瞬間,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只感覺入手處油膩膩的,搓下了一層的油泥。「你別怕,我不會打你的。」畢煒心態平和地說出了這句話。
啞巴流浪漢愕然轉回了身子,似乎不相信穿制服的人不打人。畢煒摸了摸自己身上,掏出來了煙盒,拿出一支香菸遞過去:「抽菸嗎?」流浪漢初始的驚詫過後,沒有反應。「於廣,車上有一袋餅乾,你拿過來,哦,再拿一瓶水。」
「是。」
於是,在場的警察和群眾,都見到了令人驚奇的一幕:一個看上去像是領導的警察,跟一個流浪漢並肩坐在了馬路牙子上。流浪漢「咯吱咯吱」地嚼著餅乾,臉上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孩子。鮮血順著臉頰留下來,他卻像沒有痛覺似的。看樣子,他至少有三四天沒有吃東西了。他吃得太急了,一大塊餅乾塞進嘴裡,囫圇嚼兩下便吞下去。連吃了四五塊,突然劇烈地咳嗽了。
畢煒又幫他擰開了礦泉水瓶,遞給他:「慢點兒,又沒人跟你搶。」
流浪漢接了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後又開心地吃著餅乾。畢煒坐在他的身邊,盯著他頭上還在流血的傷口:「怎麼樣,你頭上的傷,要不要去看看?」
流浪漢終於對畢煒放下了戒備的心理,他咧著嘴笑著搖搖頭,還用拿著餅乾的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殼,又沖畢煒笑了。畢煒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說自己的腦袋硬得很,這點兒小傷沒事。
畢煒自掏腰包,讓人去附近買了一些外敷的傷藥,簡單對流浪漢的傷做了一下處理。他叫小吳等人驅散了圍觀的群眾。流浪漢吃完了餅乾,又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了,長長的「啊」了一聲,似乎對畢煒的「款待」很滿意。
「大哥(畢煒已經用尊稱了),你看我們來一趟也不容易,這個孩子你是從哪兒發現的?」畢煒通過剛才簡單的交流,發現這個流浪漢雖然看起來很邋遢,但是智商沒有問題。縱使不能說話,也能與人交流。他斷定,流浪漢抱著死去的嬰兒,並非是要給路人看,而是他想找人幫忙報警。
流浪漢指指放著孩子的紙箱子,又指指自己,他的左掌平攤,右手的食中二指模仿人的兩條腿在左掌上走路,然後指指自己的雙眼,在他面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隨後又指指孩子,伸出手指開始數一二三四……十個手指數完了,還在數……
所有人都不禁大驚,這個流浪漢的手勢並非專業的啞語,卻更通俗易懂,因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流浪漢的意思是,在某一個地方,他發現了很多這樣的孩子!
畢煒情急之下,抓住了流浪漢的手腕:「在哪裡,你帶我們去!」
天已經黑了,流浪漢在前面帶路。畢煒等人跟在後面。他熟練地翻過了欄杆,腳步輕鬆地走下了傾斜度甚高的河堤。而畢煒等人都穿著警服,皮鞋,腳下難免打滑。幾人都是相互攙扶著。畢煒拉緊了安琪兒的手,一隊人好不容易下來,流浪漢已經站在前面沖他們招手了。
冬天的時候,近河岸附近已然結冰了。有的時候不小心踩上去,會發出冰碎的咔咔聲。這一路上,流浪漢在前面帶路,畢煒等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出。誰都明白,流浪漢智商沒問題,欺騙警方的可能性很小。如果真照他所說,那麼接下來,警方會看到一幕怎樣的場景呢?
畢煒不敢往下想,卻又不得不去想,因為他身為副隊長,這次出警的負責人,必須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他接連做了三個深呼吸,想要讓自己冷靜下來。
冬季的枯草成片地阻擋住了前進的路。有的時候難免會忽略掉腳下的暗坑,稍不不留便會跌倒。相比不時需要互相攙扶的警察,流浪漢倒是走得輕快許多,有的時候走遠了,他會停下來等著警察跟上。
撥開了最後擋住視線的一叢雜草,畢煒等人終於看清楚了面前的場景。這個地方太熟悉了,他前幾天還來過了的。這座橋橫亘東西,老安以前最喜歡來這裡釣魚的——天堂橋!
流浪漢站在天堂橋橋洞前,又是拍手又是大叫,招呼他們過去。
「走!」畢煒語氣堅定地說了一個字。這種情況下,素不相識的流浪漢竟然讓他有了一種絕對的信任感。
走到了橋洞前,打亮手電筒照射過去。發現在橋洞下,水泥磚鋪好的斜坡上,有一床被褥。破洞處露出了棉絮,一隻洋娃娃作為了枕頭,儘管都已經髒得不像話了,但還是不難看出,這裡是流浪漢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