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會議室,投影儀發出了老舊的「咔咔」聲,隨著每一次響動,都有一張照片被切換到了雪白的牆壁上。照片中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兒。不過與一般案發現場不同的是,這些照片的背影,全都是在醫院裡拍攝完成的。
小女孩兒躺在了手推床上,雪白的單子被殷紅的鮮血染得斑斑點點。她的意識已經模糊,嘴唇翕動似乎是想說著什麼,眼睛微閉,仿佛長長的眼睫毛都在抖動著。旁邊一對男女似乎是她的父母,他們和一群醫護人員火速推著小女孩兒進入了急救室。左右兩邊全都是幫忙的熱心群眾。
小女孩兒的生命垂危,如此年幼的孩子卻遭受了這樣的厄運,這令在場的每一名警察都倍感觸目驚心。
「受害人田昕源,今年剛五歲,於今天下午四點左右失蹤……後來經過查找,在距離幼兒園一百多米垃圾站里找到了她……受害人下體被強迫撕裂,還……」安琪兒手裡按動著遙控器,聲音哽咽了,她兩隻手扶在桌子上,淚光泫然。儘管這位出了名的冰美人努力去控制自己,但還是忍不住悲從中來。
會議室內沉寂一片,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是能微微聽到有幾名女警的抽泣聲。文碩劍眉皺在一處,手裡筆被狠狠地攥著,眼看就要被掰斷了。邢甫邦手裡夾著的香菸,已經燃到了頭,他卻沒有察覺到,像一尊雕像似的一動不動。
「當時……」安琪兒收拾了一下情緒,抬起頭來接著說,「是畢煒斷定小女孩兒遭遇了不測,行兇者很可能是從八九年就開始連續作案的那個侵犯女童的變態。」
「為什麼這麼肯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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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兒沉默片刻,想起了畢煒對她說過的話,她將此話原封不動地講了出來:「根據事後掌握的線索,兇手是一個老人。按照年級推算,與之前的變態年紀相仿。其次,第二幼兒園並不偏僻,而且這附近人流密集。兇手選擇這裡作案,可能是出於絕對的自信,或者是為了滿足心理上的滿足感。第三,案發地點與幼兒園相距僅有一百多米,之前的所有案件均具有這一特徵。不過……目前還沒有辦法得知,為什麼兇手會沉寂了這麼久,再次選擇作案。」
與會的刑警們聽後,都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
邢甫邦忽然說了句:「畢煒也在?」
安琪兒點點頭,這種分析,只有畢煒能說得出。
「問過女孩兒的父母了嗎?」
「暫時還沒有,她父母的情緒不穩定,而且曾經就此事和警方發生過衝突。理由是……不該動員那麼多人去找,給他女兒的身心造成了傷害。」
邢甫邦沉吟半晌,說道:「小文,你親自帶隊,將之前從八九年開始的案子全都從頭梳理一遍,看看有沒有新的線索;小安,你收拾一下,跟我去醫院,我要去看看受害人。」
「是!」兩人應道。
距離事發過去了整整六個小時了,深夜,田家的人在醫院裡進進出出。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被一個少婦攙著趕來,她抓著田父的胳膊質問這是為什麼,又是打他又是罵他。跟她前來的,還有一個老爺子,聽聞噩耗後當即昏厥,多虧了醫生和眾人的搶救,這才化險為夷。
畢煒坐在長椅上,神色木然,自從田昕源被發現後,他一句話也沒說過。身為警察,他參與過多起案件,但今天,是唯一一次他希望自己推斷錯的。他多麼希望田昕源只是自己貪玩走丟了,多麼希望這個純潔的孩子跟變態兇手無關……可惜,天不遂人願。
看著田家的人嚎啕大哭,他覺得自己不幹警察了,還是什麼都無法挽回。畢煒抬起兩隻手搓了搓臉,對旁邊一名警察說道:「你在這兒盯會兒,我去抽支煙。」
「是!」警察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個字來,畢煒已經不是警察了。這是條件反射嗎?這名警察心裡明白,這不是。大家發現了田昕源的時候,他就覺得,畢煒真的不是一般人。這一聲「是」,是他發自真心的佩服。
畢煒走到了手術室安全通道相連的天台上。他點了一支煙,看著煙火在夜色中一明一滅,又看著青色的煙霧隨風裊裊消散,可是心頭的愁緒,卻得不到排遣。望著城市繁華的夜空,畢煒捫心自問,自己不是神,只是一個凡人,無法預知兇案的發生,所做的,只能是在有人受到傷害後,儘快將犯罪嫌疑人緝拿歸案。可是時至今日,他都沒有任何的線索……
二十三年前,小美的那件事情是壓在他頭頂的一塊陰雲,久久無法消散。二十三年前,他沒有目睹小美遭受侵害後的慘狀,但卻親眼看到了二十三年後的小美因為侵害而成為了PTSD患者,至今無法站立起來。今天,又親眼看到了田昕源的慘狀……
當時,他一度產生了錯覺,那個被丟棄的垃圾堆里,遍身血污、身邊甚至爬滿了老鼠的田昕源,就是二十三年前的小美……畢煒想要伸手將她從噩夢中拽出來,卻始終差了一點點距離,就只有那一點點……無力感像是一座大山似的,轟然壓在了他肩頭。
扛不住了,我真的要扛不住了……
畢煒覺得心頭苦悶,手中的香菸抽完後,他丟掉了菸頭踩滅。自己又從煙盒中抽出了一支,點燃後接著吸上了。
「你還沒戒菸?」身後有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畢煒一回頭,是齊菲菲,她正巧是市人民醫院的護士。他收拾了一下心情,淡淡地說了句:「沒有。」齊菲菲走到了他身邊,兩個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前方,一起俯瞰這城市的夜色。「這輩子都戒不了了。」畢煒一條胳膊壓在了欄杆上說道。
「嗯。最近……」齊菲菲想要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田昕源怎麼樣了?」
齊菲菲搖搖頭:「是送來的那個小女孩兒吧?我不知道,只能等手術結束了。」
「已經有六個多小時了……」畢煒狠狠地嘬了一口煙,發出了聲音。
齊菲菲看著他,說道:「這件事情這麼嚴重,你們是不是又要忙了?」
畢煒苦笑了小聲:「我哪還有資格,是你們家的老文要忙了。這件案子有多惡劣你也看到了,加班是難免了。你可得注意他的身體。」他說完後,丟掉了菸頭就回去了。
齊菲菲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在回到手術室外面的時候,情景依舊,田家人萬分痛苦且焦急地等待著。田父田母不時來回走動打著電話,看熱鬧的群眾都沒有離去。這時候,不知道好事的記者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紛紛趕來,手中的長槍短炮對著田家人就是一通猛拍。還有的記者遞過來錄音筆,請他們談談此時此刻的感想。
田家人中,有幾個年輕的漢子,衝過來就要揍這些無良記者。幸虧留在這裡的兩名警察及時制止了這場衝突,並且趕走了記者。畢煒看到,有幾個跟著尋找田昕源的路人跟了出去,從幼兒園,他們一直跟到了醫院。而且他們有人從記者那裡接過了不少的錢。看來,這些看熱鬧的人當中,有人「賣消息」……
這時,手術室的提示燈終於滅了。手術醫師推著昏迷不醒的田昕源出來了,其中主刀醫師摘掉了口罩,對田家人說道:「你們是家屬吧?」
「對對對,我們是家屬。醫生,我孫女怎麼樣了,求求你救救我孫女呀!我給你跪下啦!」那老太太說罷,真的跪了下去。
醫生趕緊拉起她來:「大娘,你先起來,你這是幹什麼?」拉起來了田昕源的奶奶後,醫生說道:「您放心,孩子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沒什麼大礙,麻藥過去後就可以醒過來了。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