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荒漠指南(幽暗地域篇)》——
不同於各個家族用以供奉神像的殿堂。
蜘蛛神殿是偌大無光城中,最古老而宏偉的建築。
要追溯它的歷史,幾乎等同於追溯卓爾的種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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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有勇氣去破壞這座神殿。
哪怕是在地底歷經過一輪逃殺的今天,在蜘蛛教院都因戰火而重建的時刻,它也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獨立、與歷史的厚重。
它立於蜘蛛教院的穹頂,被密布的蛛絲所懸掛、承托,如同一座倒吊的哥德式宮殿。
沒人知道它是怎麼吊掛上去的,只知道塔尖的尖錐垂直地面、逼近著對於卓爾來說擁有等同意義的教院。它也擁有著與神殿等同的規模。
兩座建築之所以被放在同一高度,無非是因為它們都是卓爾力量的來源——
神殿意味著神明與饋贈,是母親對於信徒自上而下的垂憐。
教院意味著奧術與技法,是子女對於神明自下而上的攀登。
殘酷的是,無論在教院中攀登到何種地步,成長為一個名副其的武技長、還是大奧術師。其最終的結局也無外乎被教團的祭司所俯視。 他們的未來如此低微,就連抬頭仰望的灰矮人都能清晰可見。】
唐走在蛛網所編織的吊橋上,蛛網連結著穹頂之下垂落的一座座倒吊鐘乳石塔,而蛛網則成為了穿行其中的唯一路徑。
很少有卓爾會感到恐高,這個行走於鋼絲之上的種族只會為毫無圍擋的吊橋、與腳下的千米深淵而感到興奮,哪怕每年都有人沒能維繫平衡而摔成肉泥。
好在夏爾緹擁有【強化屬性】,這個二環變化派系的法術,能夠賦予一個生物動物般的能力——譬如熊一般的體魄、牛一樣的蠻力,又或者如今唐賦予的貓之輕靈。
行走在蛛網上,他甚至能如履平地般記錄日記、俯瞰腳下這座隱隱明滅著幽紫色鬼火的城市。
納邦時柱之上,那抹橘黃如烙鐵般的光暈已經攀登到了最頂點。
寂靜時將至,他卻無從奪心魔是否真的按照他的指示,開始藉助噬腦怪的力量,動員雄卓爾聚集在英雄酒館處——
只有在獻祭正式開始之前,帶領人們衝上塔樓,才有在混亂中解救一眾克靈的可能。
「我們到了。」
在夏爾緹的提醒下,唐筆記都放在了自己的腰包中,隨後看向一襲潔白長裙的精靈小姐,開衩的禮裙下展露出一雙緊實而修長的腿。
目光向下游移,最後落在她那雙泛著銀色光輝,金屬質感的露趾高跟鞋上:
「踩著10公分的後跟行走在蛛網上,你居然不會覺。」 「我的平衡感很好。」夏爾緹一邊說著,一邊拉緊涼風拂過的裙擺。
優越的種族天賦,當然不是她這麼穿衣的理由。
只是遵照禮儀,【主母】與【受寵侍父】都理應在典禮上穿便些。
別說是她,就連唐外衣都只是一件鏤空的編織襯衫——由【幻化鑲釘皮甲】幻化而成,以至於雖然看起來是一件鏤空的黑色鏈衫,卻也能夠防範魔法武器的砍擊。
而褲裝是鬆緊款式、一拽就會滑落——對比於其它侍父,這已經算是相當保守。
打眼瞧去,甚至有受寵侍父穿著裙裝,就連穿脫的時間都能省下。
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唐點兒都不期待,真的。
終於走下吊橋。
跟隨在三五成群的女女男男身後,依次走入印有蜘蛛徽記的大門——
神殿不允許攜帶武器,但唐後的魯特琴顯然不被算作在內。
卓爾們甚至有些驚無光城什麼時候來了一位會唱曲的侍父。 於是唐著陰暗的小曲,彈奏著憂傷的小調,終於與夏爾緹來到了由平滑的黑曜石所鑄造的神殿。
琳琅的彩窗上刻畫著過去神明引領她們走入地底的神話,盡頭處一座熠熠生輝的蜘蛛雕像流溢著彩窗泛起的幽紫色光澤,蛛絲的主母與一眾被裹覆在正中央蛛網上的克靈們,已經恭候羅絲的信徒多時。
掛在半空中的夜風察覺到了唐在陰影中瘋狂向他投遞著眼色。
光明!不是說好你們會來救我的嗎!?
怎麼眼看著我們都要被扒皮了,你們還有心情打扮地像是參加舞會一樣!?
我們之前歷經的冒險到底都算些什麼!?
唐到了,無視了。
目光掃過夜鶯與夜影。
前者與夜風一樣,雖然傷痕累累卻也都還算精神。正因為她和夜風表現地太過聽話,以至於獄卒們連折磨她們的心情都沒有。
讓人意外的是,夜影主母與其它人的狀態看起來也不錯。
比起此前所見到的瘦削模樣,如今她的面龐肉眼可見的平整,像是一株熟透的葡萄煥發了年輕時的活力。
這證明她在最近幾天的時間裡,了充分的營養。 也說明卓爾的斷頭飯伙食還挺不錯的。
「看來你們的地表主子已經打算拋棄你們了。但他做錯——加入蛛絲,的確比拯救克靈要輕鬆太多。」
夜影忽然說。同時注視著人群中的唐看著他與其它各大家族的主母、祭司,連同在無光城中深居高位的女性、受寵侍父,零零總總三百人的數量開始環形圍繞著將要被獻祭的她們。
夜鶯卻說:「還沒到結局呢。」
「你難道指望他能救你?這都過去了二十天,他如果能做到、那就不會等到現在,不會等到一個眾目睽睽的時刻。」
夜影主母搖了搖頭,從一開始她就沒把之前的談話視作一場交易,
「蛛絲的老女人身上還留有殘存的神力,他在這座神殿之中掀不起任何的風浪。目睹克靈走向滅亡,才是眼下這個局面最合理的決定。」
「曾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夜鶯回憶著長城監獄之下,那暗無天日的二十年光景,
「我也認為在長城下解救一個魅魔,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它就切實發生在了我的眼前。」
「看來你在地表上也經歷了很多事情,我的女兒。」
夜影冷笑道, 「所以你也變地表上的人類一樣天真。竟然真的想要將自己的生命託付給其它人,託付給一個男人。」
「這不是託付。」
夜鶯斟酌著措辭,她不認為自己和唐關係發展到什麼空前的高度,更不認為值這樣一個對她來說缺乏安全感的詞彙,
「只是相信。」
「你之所以相信,是因為除了相信之外你別無選擇。而現實會將你打回原地。」夜影輕笑道。
「你今天的話很多。」夜鶯有些不耐煩道。
「是啊,話很多。」夜影卻不介意她的厭煩,「因為我很清楚,今天之後我們將不會有再談話的可能。」
「一定要和我談話麼?」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這些年裡,我和家族的每個人都聊的夠多了。」
夜影看向自己的女兒、最終又看向夜風, 「只有你們兩個離開了克靈,我們一直缺少一個談話的契機——你知道的。人永遠在死亡的前一刻,才會說出真正想說的話。在那個時候,在她將要失去一切的時候,只有心靈的慰藉才能為她帶來安眠。」
「你這像是卓爾說地話嗎?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聊的!」夜風嘟囔道。
雖然馬上要迎來同年同月同日的死亡,但他可從沒把自己視作克靈的一員。
「這些年,他在外面過好麼?」夜影問。
「在地底時怎麼樣,在地表時怎麼樣。」夜鶯回答道。
「聽起來,像是你保護了他的天真。」
「別說麼噁心。」夜鶯啐了一口,「最多算是保住了他的命。像他一樣的蠢貨,還以為地表能比我們地底更乾淨。」
「光明。別說像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為你們一樣。」夜風討厭兩個女人用這副說教的語氣教訓自己。
「所以,地表怎麼樣。」夜影又問。
「不怎麼樣。」
夜鶯回答,
「哪裡都有像我們一樣骯髒的老鼠,哪裡都有像他一樣愚蠢的笨蛋。只不過他們在藍天下,我們在地底里。」 「你一向比西蒙聰明,看事情也總能看到本質。這是我一直欣賞你的地方。」
「作為將死的囚徒,能別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了麼?你交給我的爛攤子,讓我在地表上被囚禁了二十年。」
「總比死在地底要強,不是麼?」
夜影的語氣溫柔到,甚至不像是一個卓爾的主母。
更像是一個……
母親。
在卓爾的世界裡,這是一個軟弱的稱呼。人們總是習慣地稱呼『主母』,以此來彰顯家主的威嚴。
但從事實來講,她的確是這對姐弟的母親:
「你不會想要經歷那幾十年的光景。那老女人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她願意為那個扭曲的神明獻上自己的一切。逃殺的圍剿讓我們支離破碎,地表遠比地底更安全。」
「所以你想說,你是在保護我們?」夜鶯冷哼一聲,她當然不相信這種說辭。
而夜影也的確如她所想的一樣,並沒有那麼仁慈:
「不。我想保護的,只有【克靈】。」 「難怪你在看到我們的時候,眼中只有失望。因為延續家族的血脈對你來說,顯然比我們的性命更重要。」
「雖然我想說,這只是一個優先級的選擇。血脈重要的同時,並不代表你們就可以被隨意拋棄——但是,你說的對。」
夜影嘆息一聲,
「【克靈】是我的心血,我將畢生的精力都傾注在了這個家庭之上,它是我能在被羅絲拋棄之後,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活著的意義。」
她也曾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就與如今那個將她衣衫剝去,捆縛在這裡的蛛絲主母同樣虔誠。
她揮動著蛇首鞭,懲戒著一個又一個背信棄義的叛教者。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神明離她遠去——
一個信徒失去了神明,也失去了她的支柱。
她在沉淪中迷茫。
然後窺見了一個黃金的國度。
她窺見那輝煌的一角,意識到神明不可相信。 她卻可以相信自己。
於是家族與種族的歸屬,成為了她迷茫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也想將地底的精靈們帶到那個黃金的時代中去。
只是與真正的黃金國不同。
她是失敗的那個弱者而已。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的神明、我的人生、我的克靈……都將伴隨著我的記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於是我唯一的遺憾,也就只剩下了你們——兩個離開我很久的孩子。」
「沒人想聽你的臨終遺言。」
夜鶯有光明過敏症——她討厭這種互訴衷腸的環節,這會讓她擁有一種試著擁抱對方的、噁心的煩悶,也讓她很沒有安全感,
「除了那個吟遊詩人。他看起來挺喜歡記錄故事的,也許你應該說給他聽。」
「是嗎,那倒是可惜了。」
夜影不再言語。
她不會用最後的時間去乞求什麼人來拯救自己。
她寧願悔恨自己一生中種種錯誤的決策,悔恨自己沒能實現黃金時代的願望。 這種功敗垂成的痛苦,才更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隨著她們的靜默,圍聚在中心的信徒們也按照事先排演過的位置,將祭品們圍聚在了一起,如同一張六邊形的蛛網錯落有致。
唐夏爾緹並未參與排演,於是自覺地站在了人群最後,試圖尋找蛛絲主母的蹤跡——
她從陰影中走來,一手持握一盞燃燒著紫色火焰的油燈,一手牽著一個展露了所有肌膚的卓爾少女,向著中心走來。
她們的臉上帶著笑容。
夏爾緹下意識地迴避目光,卻感覺到唐了一把她的細腰。
隨著唐眼色,她意識到一眾卓爾似乎對自己的反應感到意外。於是只能強撐著羞恥,觀摩著這場儀式的開始:
「她是誰。」
唐搖頭,他這些天始終在跟雄畜們打交道,又哪裡可能認出一個女人。
但好在其它女人的私語,解答了兩人的疑惑:
「那是蜘蛛教院中表現最好的學生,也是今年第一名畢業的學生。因此,她也將借著今天的獻祭日,收穫女神大人的至高榮譽。」
夏爾緹恍然大悟,原來獻祭日還擁有畢業典禮的效用。就像是她過去在巫師塔中所見到的那樣,畢業生們戴著代表自己學院的巫師帽、身披同樣顏色的法袍,在殿堂之上領取著屬於自己的畢業證書…… 「噗嗤——」
就在她回憶的頃刻間,一道刺耳的穿刺聲縈繞在了耳邊。
她看到那個少女被一柄鋸齒狀的匕首,輕易穿透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