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獻祭之時(4k)

  【《唐大荒漠指南(幽暗地域篇)》——

  不同於各個家族用以供奉神像的殿堂。

  蜘蛛神殿是偌大無光城中,最古老而宏偉的建築。

  要追溯它的歷史,幾乎等同於追溯卓爾的種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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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有勇氣去破壞這座神殿。

  哪怕是在地底歷經過一輪逃殺的今天,在蜘蛛教院都因戰火而重建的時刻,它也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獨立、與歷史的厚重。

  它立於蜘蛛教院的穹頂,被密布的蛛絲所懸掛、承托,如同一座倒吊的哥德式宮殿。

  沒人知道它是怎麼吊掛上去的,只知道塔尖的尖錐垂直地面、逼近著對於卓爾來說擁有等同意義的教院。它也擁有著與神殿等同的規模。

  兩座建築之所以被放在同一高度,無非是因為它們都是卓爾力量的來源——

  神殿意味著神明與饋贈,是母親對於信徒自上而下的垂憐。

  教院意味著奧術與技法,是子女對於神明自下而上的攀登。

  殘酷的是,無論在教院中攀登到何種地步,成長為一個名副其的武技長、還是大奧術師。其最終的結局也無外乎被教團的祭司所俯視。  他們的未來如此低微,就連抬頭仰望的灰矮人都能清晰可見。】

  唐走在蛛網所編織的吊橋上,蛛網連結著穹頂之下垂落的一座座倒吊鐘乳石塔,而蛛網則成為了穿行其中的唯一路徑。

  很少有卓爾會感到恐高,這個行走於鋼絲之上的種族只會為毫無圍擋的吊橋、與腳下的千米深淵而感到興奮,哪怕每年都有人沒能維繫平衡而摔成肉泥。

  好在夏爾緹擁有【強化屬性】,這個二環變化派系的法術,能夠賦予一個生物動物般的能力——譬如熊一般的體魄、牛一樣的蠻力,又或者如今唐賦予的貓之輕靈。

  行走在蛛網上,他甚至能如履平地般記錄日記、俯瞰腳下這座隱隱明滅著幽紫色鬼火的城市。

  納邦時柱之上,那抹橘黃如烙鐵般的光暈已經攀登到了最頂點。

  寂靜時將至,他卻無從奪心魔是否真的按照他的指示,開始藉助噬腦怪的力量,動員雄卓爾聚集在英雄酒館處——

  只有在獻祭正式開始之前,帶領人們衝上塔樓,才有在混亂中解救一眾克靈的可能。

  「我們到了。」

  在夏爾緹的提醒下,唐筆記都放在了自己的腰包中,隨後看向一襲潔白長裙的精靈小姐,開衩的禮裙下展露出一雙緊實而修長的腿。

  目光向下游移,最後落在她那雙泛著銀色光輝,金屬質感的露趾高跟鞋上:

  「踩著10公分的後跟行走在蛛網上,你居然不會覺。」  「我的平衡感很好。」夏爾緹一邊說著,一邊拉緊涼風拂過的裙擺。

  優越的種族天賦,當然不是她這麼穿衣的理由。

  只是遵照禮儀,【主母】與【受寵侍父】都理應在典禮上穿便些。

  別說是她,就連唐外衣都只是一件鏤空的編織襯衫——由【幻化鑲釘皮甲】幻化而成,以至於雖然看起來是一件鏤空的黑色鏈衫,卻也能夠防範魔法武器的砍擊。

  而褲裝是鬆緊款式、一拽就會滑落——對比於其它侍父,這已經算是相當保守。

  打眼瞧去,甚至有受寵侍父穿著裙裝,就連穿脫的時間都能省下。

  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唐點兒都不期待,真的。

  終於走下吊橋。

  跟隨在三五成群的女女男男身後,依次走入印有蜘蛛徽記的大門——

  神殿不允許攜帶武器,但唐後的魯特琴顯然不被算作在內。

  卓爾們甚至有些驚無光城什麼時候來了一位會唱曲的侍父。  於是唐著陰暗的小曲,彈奏著憂傷的小調,終於與夏爾緹來到了由平滑的黑曜石所鑄造的神殿。

  琳琅的彩窗上刻畫著過去神明引領她們走入地底的神話,盡頭處一座熠熠生輝的蜘蛛雕像流溢著彩窗泛起的幽紫色光澤,蛛絲的主母與一眾被裹覆在正中央蛛網上的克靈們,已經恭候羅絲的信徒多時。

  掛在半空中的夜風察覺到了唐在陰影中瘋狂向他投遞著眼色。

  光明!不是說好你們會來救我的嗎!?

  怎麼眼看著我們都要被扒皮了,你們還有心情打扮地像是參加舞會一樣!?

  我們之前歷經的冒險到底都算些什麼!?

  唐到了,無視了。

  目光掃過夜鶯與夜影。

  前者與夜風一樣,雖然傷痕累累卻也都還算精神。正因為她和夜風表現地太過聽話,以至於獄卒們連折磨她們的心情都沒有。

  讓人意外的是,夜影主母與其它人的狀態看起來也不錯。

  比起此前所見到的瘦削模樣,如今她的面龐肉眼可見的平整,像是一株熟透的葡萄煥發了年輕時的活力。

  這證明她在最近幾天的時間裡,了充分的營養。  也說明卓爾的斷頭飯伙食還挺不錯的。

  「看來你們的地表主子已經打算拋棄你們了。但他做錯——加入蛛絲,的確比拯救克靈要輕鬆太多。」

  夜影忽然說。同時注視著人群中的唐看著他與其它各大家族的主母、祭司,連同在無光城中深居高位的女性、受寵侍父,零零總總三百人的數量開始環形圍繞著將要被獻祭的她們。

  夜鶯卻說:「還沒到結局呢。」

  「你難道指望他能救你?這都過去了二十天,他如果能做到、那就不會等到現在,不會等到一個眾目睽睽的時刻。」

  夜影主母搖了搖頭,從一開始她就沒把之前的談話視作一場交易,

  「蛛絲的老女人身上還留有殘存的神力,他在這座神殿之中掀不起任何的風浪。目睹克靈走向滅亡,才是眼下這個局面最合理的決定。」

  「曾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夜鶯回憶著長城監獄之下,那暗無天日的二十年光景,

  「我也認為在長城下解救一個魅魔,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它就切實發生在了我的眼前。」

  「看來你在地表上也經歷了很多事情,我的女兒。」

  夜影冷笑道,  「所以你也變地表上的人類一樣天真。竟然真的想要將自己的生命託付給其它人,託付給一個男人。」

  「這不是託付。」

  夜鶯斟酌著措辭,她不認為自己和唐關係發展到什麼空前的高度,更不認為值這樣一個對她來說缺乏安全感的詞彙,

  「只是相信。」

  「你之所以相信,是因為除了相信之外你別無選擇。而現實會將你打回原地。」夜影輕笑道。

  「你今天的話很多。」夜鶯有些不耐煩道。

  「是啊,話很多。」夜影卻不介意她的厭煩,「因為我很清楚,今天之後我們將不會有再談話的可能。」

  「一定要和我談話麼?」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這些年裡,我和家族的每個人都聊的夠多了。」

  夜影看向自己的女兒、最終又看向夜風,  「只有你們兩個離開了克靈,我們一直缺少一個談話的契機——你知道的。人永遠在死亡的前一刻,才會說出真正想說的話。在那個時候,在她將要失去一切的時候,只有心靈的慰藉才能為她帶來安眠。」

  「你這像是卓爾說地話嗎?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聊的!」夜風嘟囔道。

  雖然馬上要迎來同年同月同日的死亡,但他可從沒把自己視作克靈的一員。

  「這些年,他在外面過好麼?」夜影問。

  「在地底時怎麼樣,在地表時怎麼樣。」夜鶯回答道。

  「聽起來,像是你保護了他的天真。」

  「別說麼噁心。」夜鶯啐了一口,「最多算是保住了他的命。像他一樣的蠢貨,還以為地表能比我們地底更乾淨。」

  「光明。別說像我能活到現在都是因為你們一樣。」夜風討厭兩個女人用這副說教的語氣教訓自己。

  「所以,地表怎麼樣。」夜影又問。

  「不怎麼樣。」

  夜鶯回答,

  「哪裡都有像我們一樣骯髒的老鼠,哪裡都有像他一樣愚蠢的笨蛋。只不過他們在藍天下,我們在地底里。」  「你一向比西蒙聰明,看事情也總能看到本質。這是我一直欣賞你的地方。」

  「作為將死的囚徒,能別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語氣了麼?你交給我的爛攤子,讓我在地表上被囚禁了二十年。」

  「總比死在地底要強,不是麼?」

  夜影的語氣溫柔到,甚至不像是一個卓爾的主母。

  更像是一個……

  母親。

  在卓爾的世界裡,這是一個軟弱的稱呼。人們總是習慣地稱呼『主母』,以此來彰顯家主的威嚴。

  但從事實來講,她的確是這對姐弟的母親:

  「你不會想要經歷那幾十年的光景。那老女人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她願意為那個扭曲的神明獻上自己的一切。逃殺的圍剿讓我們支離破碎,地表遠比地底更安全。」

  「所以你想說,你是在保護我們?」夜鶯冷哼一聲,她當然不相信這種說辭。

  而夜影也的確如她所想的一樣,並沒有那麼仁慈:

  「不。我想保護的,只有【克靈】。」  「難怪你在看到我們的時候,眼中只有失望。因為延續家族的血脈對你來說,顯然比我們的性命更重要。」

  「雖然我想說,這只是一個優先級的選擇。血脈重要的同時,並不代表你們就可以被隨意拋棄——但是,你說的對。」

  夜影嘆息一聲,

  「【克靈】是我的心血,我將畢生的精力都傾注在了這個家庭之上,它是我能在被羅絲拋棄之後,所能感受到的唯一活著的意義。」

  她也曾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就與如今那個將她衣衫剝去,捆縛在這裡的蛛絲主母同樣虔誠。

  她揮動著蛇首鞭,懲戒著一個又一個背信棄義的叛教者。

  直到有一天,她發現神明離她遠去——

  一個信徒失去了神明,也失去了她的支柱。

  她在沉淪中迷茫。

  然後窺見了一個黃金的國度。

  她窺見那輝煌的一角,意識到神明不可相信。  她卻可以相信自己。

  於是家族與種族的歸屬,成為了她迷茫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也想將地底的精靈們帶到那個黃金的時代中去。

  只是與真正的黃金國不同。

  她是失敗的那個弱者而已。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的神明、我的人生、我的克靈……都將伴隨著我的記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於是我唯一的遺憾,也就只剩下了你們——兩個離開我很久的孩子。」

  「沒人想聽你的臨終遺言。」

  夜鶯有光明過敏症——她討厭這種互訴衷腸的環節,這會讓她擁有一種試著擁抱對方的、噁心的煩悶,也讓她很沒有安全感,

  「除了那個吟遊詩人。他看起來挺喜歡記錄故事的,也許你應該說給他聽。」

  「是嗎,那倒是可惜了。」

  夜影不再言語。

  她不會用最後的時間去乞求什麼人來拯救自己。

  她寧願悔恨自己一生中種種錯誤的決策,悔恨自己沒能實現黃金時代的願望。  這種功敗垂成的痛苦,才更能讓她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隨著她們的靜默,圍聚在中心的信徒們也按照事先排演過的位置,將祭品們圍聚在了一起,如同一張六邊形的蛛網錯落有致。

  唐夏爾緹並未參與排演,於是自覺地站在了人群最後,試圖尋找蛛絲主母的蹤跡——

  她從陰影中走來,一手持握一盞燃燒著紫色火焰的油燈,一手牽著一個展露了所有肌膚的卓爾少女,向著中心走來。

  她們的臉上帶著笑容。

  夏爾緹下意識地迴避目光,卻感覺到唐了一把她的細腰。

  隨著唐眼色,她意識到一眾卓爾似乎對自己的反應感到意外。於是只能強撐著羞恥,觀摩著這場儀式的開始:

  「她是誰。」

  唐搖頭,他這些天始終在跟雄畜們打交道,又哪裡可能認出一個女人。

  但好在其它女人的私語,解答了兩人的疑惑:

  「那是蜘蛛教院中表現最好的學生,也是今年第一名畢業的學生。因此,她也將借著今天的獻祭日,收穫女神大人的至高榮譽。」

  夏爾緹恍然大悟,原來獻祭日還擁有畢業典禮的效用。就像是她過去在巫師塔中所見到的那樣,畢業生們戴著代表自己學院的巫師帽、身披同樣顏色的法袍,在殿堂之上領取著屬於自己的畢業證書……  「噗嗤——」

  就在她回憶的頃刻間,一道刺耳的穿刺聲縈繞在了耳邊。

  她看到那個少女被一柄鋸齒狀的匕首,輕易穿透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