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們是想要作為蜘蛛一樣生活麼?我看你們總是將建築堆疊地很高、甚至乾脆利用垂墜下的鐘乳石作為房屋。」
「只是因地制宜而已。就像半身人總是會在土坡上開鑿出個小屋,矮人總喜歡燒磚堆疊成火爐。在無光城建立之初,我們甚至沒有築造一整個城市的材料,在現有的鐘乳石上開鑿洞穴是當時最佳的駐紮方法——反正那些石頭足夠強韌,承載幾十個卓爾不是什麼問題。」
「而你們之後擁有了那些材料,並且修築了一座城市。現在又摧毀了它。你看城市的外圍、大部分都成為了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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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語氣聽起來怎麼這麼惋惜?那是你的故鄉還是我的故鄉?」
「人在目睹美麗的事物逝去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惋惜,而我恰巧能發現各個種族的美麗。」
「你說的真的是建築麼?」
「人也一樣。」
「嘿,別往那個壞女人身上打量,你不知道我在她受傷吃過多少苦頭。卓爾精靈可不是你一個人類能招架住的!」
「我看未必。」
「別太高看自己了——說回廢墟,你跟我感慨有什麼用?無光城不是我建造的、更不是我摧毀的。要我說它還不如因為卓爾之間的亂戰徹底坍塌為好,最好讓所有的卓爾都流離失所。」
「你現在又不記己是個卓爾了?」
「我雖然是個卓爾,但也是個有人格、有尊嚴的卓爾,根本不屑與他們為伍!」 「很好、很有精神。等到面見了蛛絲家族的主母之後,你就當著她的面這麼說,到時候她說不定會看在你有人格、尊嚴的份上先拿你開刀。」
「等等、所以你到時候肯定會把我從獻祭場上解救出來的,對吧?一定會救我的對吧?不是,你說話啊,現在裝什麼啞巴!?」
「噓——」
趁著夜風回頭的間隙,唐他比了一個噓聲,又指了指狹窄道路的前方。
夜風猛然警醒,由於他作為斥候走在最前方,眼下連忙放慢腳步、俯下腰身緩慢前進。
四足蜥蜴頗具靈性,在意識到自己新任的『主人』們放緩了腳步,他們緊抓在峭壁上蛛行的長爪也跟著慢下來——由於前路狹窄,他們不像壁虎一樣攀爬在牆壁上。
由於他們正處於一座峭壁之上,為了向著薄霧中閃爍綠、紫色鬼火的無光城前進,他們不緊貼牆壁行走在這不足半米寬的小路上。
他們必須時刻警惕,否則稍有不慎就會跌入腳下的萬丈深淵——那可不僅僅是地下水所匯聚成的湖泊,在卓爾精靈的口述中,它被稱之為『暗湖』。
是由各種地下河、天然地道與運河所匯聚成的複雜洞窟網絡,曠闊的水域能夠延伸上百里,深度則不可估量。
先不提從上千米的高度跌入湖水之中,會不會被直接拍成粉碎,哪怕平穩落入暗湖,也會成為潛伏在深水區中那些深淵魚類的捕獵對象。
沒有多少人能在數以萬計的食人魚、甲伏怪的捕食中活下來,更別說創造出甲伏怪的底棲魔魚。
別看這群上古的住民,在風沙洲像是一個個被吊起來的烤魚,真要碰上這群遠古的遺民,唐不敢奢望伊芙艾能甦醒拯救自己。 而突然的靜默、使邊「細細簌簌」的聲響極為清晰。
等到經過一個拐角,率先看到前方動向的夜風聲音則變細小:
「它們怎麼會在這裡?我們遇上麻煩了。」
「什麼?」唐過頭去,也看清了堵塞在前方道路上的幾個矮小的身影。
「噬腦怪。」
哪怕曾作為地底的住民,在看到一個個血肉模糊的大腦行走在自己的眼前,夜風也難免感覺到惡寒。
那是真正溝壑縱橫的大腦,時不時如同心跳一般鼓動,從溝壑之中長出的幾條血色觸鬚在冷風中胡亂搖擺,支撐它們行走的是四隻雞爪似的肉蹼。
「側面看還挺像是一隻雞的。」唐實回答。
「別小看他們。那是奪心魔的造物,也是智力吞噬者。個頭小、但很難對付。一旦被它們發現,它們便會打暈目標、吃掉大腦、控制身體。」
說到這裡,夜風的聲音更低沉了,
「而它們會被精神能量所吸引,獵物的智力越高,越有可能發起攻擊。所以——等等,你做什麼!?」
夜風正在糾結該如何經過這條堵塞的通路,畢竟大腦雖小、但四五個並排團聚在一起就成了不可小覷的麻煩。 可哪想到唐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側身從他的面前掠過:「借過一下。」
數個噬腦怪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通路另一頭的幾個物種。
「該死——」
夜風咬緊牙關,從護腕中取出一柄飛刀。
抱著不戰的打算。
眼睜睜看著唐過了幾隻鼓動的噬腦怪:
「啊?」
站在噬腦怪另一頭的唐開雙手,指向腳邊左右搖擺、試圖在捕捉獵物,卻難以分辨精神力的大腦們:
「它們會被高智力的獵物所吸引,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可是……」夜風撓了撓頭,總覺里不對。
但身後的夏爾緹和夜鶯已經依次走過他的身前,學著唐樣子依次跳過了噬腦怪、繼續向前。
夜風只能照做,然後跟隨著唐利的繼續前進: 「總覺點傷人。」
唐了拍他的肩膀:
「沒關係,準確地認識自己、是邁向成熟的第一步。
「繼續前進吧。」
大概是臨近卓爾的駐地,而這又是一條無人問津的陡峭小路——如果不是與真菌森林裡的蕈人王相談甚歡,他們或許還要沿著既定的計劃步行將近半個月的路程。
這讓整個峭壁之上,除了幾隻遊蕩的噬腦怪之外沒再看到其它的威脅。
偶爾在峭壁之上見到的幾隻巨蜘蛛,在夏爾緹【行動無蹤】的隱匿之下也悄然避過。
他們不會在狹窄的路段貿然出手,付出與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於是無光城的輪廓在眼前越發清晰了,仿佛被撥開了層層迷霧,將這座蜘蛛們駐紮的城市整個展露在了他們的眼前——
城市的布局稱錯落有致,向穹頂伸展的尖塔、與穹頂垂墜的鐘乳石窟相互呼應,有的被蜿蜒的石橋在頂端相連,宛如古獸並不整尖牙。
它們大多掛著蛛網,使些錯綜複雜的銀白絲線,如同口齒間的涎液般凝固城市之中。
而外圍則坍塌成一片廢墟,只剩下西方一處墨綠色的平原卻還完好,被幽綠色的鬼火光暈籠罩。 「那是克靈家族的種植園,無光城中最大的農場。光是圈養的奴隸就有上千個——當然,它現在的名字或許是【蛛絲】。」
夜鶯並不為家族過去的輝煌而自豪,只是看唐那片區域感到困惑,而簡單解釋了一句。
「看來屠殺再多人,也還是要吃飯。」
唐腳邊的桶杆中捧起一口清水——這種白色的桶狀真菌中,儲存著大量新鮮的、可以直接飲用的水分,嘗起來有種山泉水似的甘甜。
「這就是主母隱瞞下神明旨意的理由。」
夜鶯擠過去、率先握住唐手腕飲下清水,隨後饒有興味地看向夏爾緹,
「遵從神旨,通過屠殺將族群的數目壓縮到一個危險的數量,這收穫了女神的歡心,然後呢?」
夏爾緹平靜地看待這一切,不明白夜鶯這麼做的原因,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討厭她這麼做——大概是源自於血脈之中的仇恨吧,她只能這麼想。
然後選擇撇過頭去,眼不見心為淨。
夜風眯起眼睛。那種尷尬的氛圍又來了。
讓人不悅是一項能夠帶來愉悅的行為,夜鶯不再關注白皮,只是哼著小曲又繞過唐繼續向前走去:
「我們並不是一個吝嗇生育的族群,但背叛是神明的旨意。祂讓我們在鼓勵生育的前提下,仍然只維持了一個相對平衡的數字。 「而這個數目大概在五萬人左右,甚至比我們手下的奴隸更少。卻是一個恰巧能幫助我們在地底確立統治地位、奴役其它族群,又無法將兵刃指向地表的數目。
「不夠多、也不算少。」
唐了點頭,明白了克靈家族背叛神明的用意:
「而一旦掀起逃殺,就會打破這個平衡。」
「沒錯。當深陷內亂的我們,無法再分出心力去顧及個人的生活、顧及奴隸,那些被我們所壓迫的奴隸便會掀動反叛的火苗。直至最後——整個族群都付之一炬。」
夜鶯冷笑一聲,在眼前這些人面前,她可以不再假裝信奉那所謂的神明,
「而我們偉大的女神當然不會在乎這些,她只在乎我們能不能為她帶來一場血腥的盛宴,將一個族群的混亂作為祭品奉獻上去……只為供祂取樂。
「我們到了。」
狹窄的前路越發寬闊,唐於可以徹底看清這座城市外圍的廢墟,仿佛在目睹一個族群的興衰。
念誦著【易容術】的咒語,唐度看向同伴們:
「怎麼樣?」
夜風握住他的手:「恭喜你加入被歧視的陣營當中。」 「很像。」夏爾緹點點頭。
「現在你連膚色都不差了。」夜鶯的臉色少見地露出嫌棄,又主動伸出雙手。
唐領神會,將一隻四足蜥蜴身上的貨物卸下、歸納到另一隻蜥蜴背後,再將姐弟兩人捆縛起來扔在了四足蜥蜴的馱鞍。
算上一直承載著戰利品的一隻,僅剩下一隻可以騎乘,他乾脆與夏爾緹一前一後地跨坐在蜥蜴上——
他在前,夏爾緹在後。
誰讓他不會騎馬呢,更別說性情更暴戾、狡詐的四足蜥蜴。
夏爾緹最初是拒絕的,想要把蜥蜴讓渡給唐自己步行前進。
卻被唐「哪有雄卓爾騎乘、女卓爾步行的道理」為由拒絕了。
只有夜風悄悄嘟囔了一句:「那你自己下來走不就行了。」
她聽到了,但唐經坐了上來。於是她只好環抱唐拉緊韁繩驅使著蜥蜴前進——這是為了節省時間,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兩個人臨近的實在是太近了,唐後背就緊貼著夏爾緹的胸脯,依稀間還能嗅到她身上隱隱的薰衣草香。
那是檀木林賜福後所留下的味道,只是在鼻息前淺淺捕捉一瞬,就讓唐覺到了內心的安寧。 但他很快就感覺到淺薄的花香,似乎正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濃烈,直至灌入鼻息的時候甚至讓他打了兩個噴嚏。
他帶著些好口吻說:
「就像是回到了檀木林。」
他總不好意思直說她身上的味道很濃烈。
但夏爾緹很明顯沒有領會到他的意思:「檀木林不長這個樣子。」
「當我沒說。」
唐能奢求她聽懂言外之意,只能繼續掃視周圍的廢墟,於是看到了幾隻從坍塌的漆黑石磚中爬出的幾隻蜘蛛。
但出是,那股花香又平淡了幾分。
所以是她有意的釋放花香?
唐了搖頭。
他想不出夏爾緹這麼做的理由。作為馬克溫最出色的學生——雖然是唯一一個學生,但她應該明白潛伏的關鍵在於不要展露不應該存在的事物。
所以她也無法控制花香的濃烈? 難道就和晨曦脖頸間的黑霧一樣,一旦情緒落差過大,夏爾緹身上的花香也會呈現出不同的變化?
這倒很像檀木林應該出現的魔法。
所以她雖然沒在面龐上顯露,但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其實是感覺到了——
「停。」
唐遐想被夏爾緹突然打斷。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卻見到夏爾緹已然將長弓拉作滿月,拖曳著粉色光輝與靈蝶的箭矢直指身旁廢墟的一角:
「什麼人、出來。」
唐即也放下無端的猜測,躍下蜥蜴的座鞍,火紅的彎刀延長至廢墟深處。
「別、別動手!」
一雙綠色的手掌從巨石之後伸出來,陰影中逐漸顯露了一個獸人的身影。
比起地表的獸人,他的身材稱不上雄壯,卻也給人一種精瘦的既視感。聲音倒是不比他們見過的獸人尖細,一樣的渾厚、一樣的響亮:
「我、我們錯了,我們不跑了! 「大人、求求你們別殺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