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唐聲音望去,察覺到沙丘上那一個個佇立的漆黑身影。
他們暗黑色的甲冑看起來很獨特,甲面上繪製著黑色蛛網的暗紋,卻在雙月交織的光輝中顯露出少許的紫色。
堅硬的外甲十分貼身,如肌肉一樣覆蓋在軀幹上,凸顯出他們纖長的身形。
夜風緊咬牙關:
「我早該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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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生活在地底的捕食者,恐爪怪也同樣是優勝劣汰的一份子。
在地底捕獵那些穴居人、乃至微小生命的同時,它們同樣是卓爾精靈圍殺的對象——
不只是為了清掃駐地附近的威脅,保證他們的食物不會全數納入恐爪怪的胃口。
更是充作緊要關頭的備用糧。
這畢竟是充滿菌菇、植物、地衣的幽暗地域中,少見可以食用、以補充蛋白質的肉類。
「他們竟然會為了幾隻恐爪怪追上地表,看起來地下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眼見那些身著漆黑甲冑的卓爾精靈靠近、粗略估計不超過二十個,大概是小型的地表劫掠部隊—— 並不是渴望見到光明,而是長生種的本質讓這些精靈們天生缺少繁育的衝動。他們更享受繁育本身所帶來的快感,而不是繁育之後的結果。
這讓不論是精靈、亦或是地底的卓爾,其人口遠遠無法滿足他們建立起地底的龐大帝國。
所以他們總會去往地底的其它區域、又或是前往地表進行劫掠。
劫掠食物、劫掠財寶、劫掠人口。
如同遠在西方的泰倫帝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要維繫起百分之一的貴族的生活。
在地底的世界中,幾乎所有低賤的、重複性的工作也都交由卓爾精靈的奴隸完成。
而眼前的卓爾精靈們並沒有直接圍殺他們,只是抽出了腰間的兩把彎刀,又或者張弓直指被圍困的唐人,最終將目光落在了唯一的同類身上:
「你是哪個家族的戰士。」
聽聲音能夠分辨出來,為首的是一位雄性。
這理所應當。畢竟以母系氏族著稱的黑暗精靈們,無法改變社會中就是會因為染色體的差異而出現男性的事實。
所以她們允許男性在社會中擔任除了家族領導人、或是向神明尋求指引的祭司之外的一切工作。
這其中也包括了戰鬥教師、又或者掠奪小隊的隊長。 說是戰士,實則是炮灰。存在的價值只是為了完成坐穩後方的女主人們所交代的任務而已。
夜風知道自己的同類稱不上善良,只是警惕的從護腕中取出一柄飛刀:
「我已經離開了那個家族,現在——」
「阿嚏!」
唐然打了個噴嚏,試圖打斷這個真誠的卓爾。
媽的,你當卓爾給我當好了啊!
眼看對方壓根不認識你、就說明跟你的家族並沒有那麼熟稔。而我們已經陷入了包圍之勢。
你現在要做的難道不是嚴格遵守卓爾的教誨,出賣我們這些『朋友』。謊稱我們是你抓到的奴隸、並找機會混進卓爾的部隊裡然後找點吃的,去填飽我們饑荒三日的肚子嗎!
怎麼還擺出一副我已經改過自新的架勢,要與這群同胞勢不兩立了!?
你不會真以為我們能頂著餓了三天的肚子,在精疲力竭的當下去跟一整支卓爾部隊掰手腕吧!?
一瞬間,唐貨的姐姐說地確實沒什麼問題——
就連大好的機會都不舍用,夜風的確屬於卓爾氏族中的『敗類』。 於是在打斷夜風的反駁後,唐能發揮【戲劇大師】的風度,假裝自己是個奴隸、惡狠狠地謾罵道:
「該死的黑皮精靈,也就是我現在前胸貼著後背!如果讓我恢復到全盛狀態,一百個黑皮也別想抓住我!」
連忙給夏爾緹使眼色,授意的精靈小姐也開始發揮自己並不精湛的演技:
「可惡、被你抓到了。」
棒讀的語氣聽皮發麻。
但幸好他們指尖的距離還算遙遠,遠處逼近的卓爾精靈們並沒有過多留意,只是最後詢問著夜風、語氣中已經多出了一份警告:
「你是哪個家族的戰士?」
夜風這才回過味來,配合著唐戲——
他一把束縛住唐雙手,將他按倒在地上、隨後看向那個靠近的同胞喊道:
「我是夜風,隸屬於【克靈】家族。受家族命令追捕叛徒西蒙·克靈,這是我沿途帶回來的兩個俘虜!快給我兩個鐐銬,省兩個傢伙找機會逃掉!」
「克靈家族、追捕叛徒,又一個?」
對方有些訝異,但很快便呼喚手下取來鐐銬,毫不客氣地將連同伊烏在內的三人一龍縮緊。 夜風一愣:「該死,你在做什麼?」
「看不出來嗎?」
確認鐐銬縮緊了他們之後,卓爾大手一揮,將他們押送到了人群之後所牽引的四足蜥蜴,最後將拴繩掛在了鞍座的尾部,
「你被逮捕了。」
夜風有些茫然。
雖然在卓爾的社會中,背信棄義稱是家常便飯。
他們從不歧視那些那些拿著淬毒匕首、野心勃勃的人們。
卻不遵守一定的社會規範,和女祭司所制定的所謂『法律』。
因為不遵守這些,就無法稱之為一個社會,也就無法將整個族群延續下去。
她們終究與深淵中的惡魔有所不同。
而恰巧的是,這所謂的『法律』正是由他的家族所制定的——
作為卓爾族群中最為鼎盛的家族,【克靈】如今所擁有的權勢都是從正義的背刺、與公平的趕盡殺絕中的。 家族的主母將家族子嗣安插在了每一個至關重要的崗位上,其中也包括了那些可以執掌刑罰的【審判官】。
這些審判官有權決定地底的每個人,要面臨怎樣的折磨和痛苦的死亡。
夜風拉起家族的大道:
「忤逆克靈家族的同胞,等待你的將會是審判官的懲戒!」
「少說點廢話,克靈的小子。只有羅絲才知道你到底離開了地底多久。」
夜風越是高喊自己貴族的身份,對方的語氣便越是輕蔑,
「看在咱們都是男人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克靈】家族早就已經垮台了。換句話說——你回家沒趕上好時候。」
「什麼!?」
夜風驚喜道,
「什麼時候的事情?」
隊長沒看懂夜風嘴角勾勒的那抹笑意代表著什麼,按道理來說這傢伙不應該感到痛苦嗎?
「那大概要追溯到幾十年前。」 考慮到夜晚不久後便將過去,他們不便在太陽下暴露太久——身上的鎧甲、斗篷、武器,一旦在太陽的照射下度過一個小時,那原本的魔力便會隨之消散。
所以隊長只是簡單的將唐人的武器卸下,統一扔進了隊伍的儲物箱中,隨後跨坐在四足蜥蜴上、拖著五隻恐爪怪的屍體開始向北方移動。
唐有反抗。
他真的餓壞了,一丁點的力氣都沒有。
跟著這群黑暗精靈走,至少能找個機會補充一些營養。等恢復一些體力之後、才能去考慮是走是留的事情。
而且他們只是卸掉了自己的武器,卻沒有扒掉自己的衣服。
一旦遇上什麼危險,自己還能依靠【虹光法袍】溜走。
所以他看起來還算是輕鬆,對身旁同樣成為囚犯的夜風打趣道:「你早說自己沒什麼背景,我就懶作俘虜了。」
夜風卻恍然大悟道:
「難怪這麼多年以來,只有夜鶯那傢伙找上門來過。原來是因為家族本身都已經自顧不暇,更不會去關心一個離家的叛徒。」
「你是說你姐姐?你們的名字都還挺別致的。」
「夜風、夜鶯都只是代號。」 「為什麼不問問家族是因為什麼而衰落的?」
「這有什麼好問的?衰落不是好事嗎?」
「閉嘴,該死的奴隸。」
哪怕兩人儘可能地在減小自己交談的聲音,但他們交頭接耳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在挑戰隊長的權威,
「也許我應該讓你們嘗嘗鞭刑的滋味。」
他說著,從鞍座上取出一條帶有倒刺的刑鞭,上面還掛著鮮紅的血跡、沒人知道它此前還鞭撻過哪個倒霉的奴隸。
夜風白了唐眼:「你看、都怪你。」
他倒是不畏懼鞭刑,畢竟這點痛楚從小到大他都經歷了不知道多少遍。
至於身旁這個爛嘴的詩人能否忍受它,那就另當別論了。
「不、您不想,大人。」
唐說,
「您其實很能理解我們的疑問,對吧?畢竟那個由主母所統治的家族被推翻,實在稱大快人心。」 隊長挑了挑那被遮蔽在漆黑頭盔下的眉頭。
莫名其妙的,這個奴隸看起來變眼了許多。
那張醜陋、白皙的面孔忽然染成了漆黑,長出了銀灰色的頭髮——哪怕只是一瞬間的感觸,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這個奴隸還是一副人類的面孔。
也足夠他感到些許親切,以至於沒有立即揮動手中的長鞭:
「你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一個由女性所主導的氏族被推翻,實在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畢竟從基因的選擇上來講,我們男性天生比女性更有力不是嗎?」
【統御光環】的影響下,唐悄釋放著【交友術】——
加強版的交友術,幾乎等同於一環【魅惑人類】的效用,而不帶有任何的副作用。
而他的說辭,對地底任何一個雄卓爾而言都很受用:
「繼續說下去。」
「也許您還不清楚,我稱是一位歷史學家。尤其對地底的卓爾社會多有了解——畢竟我很好在幾乎所有的類人文明都屬於男性主導的前提之下,為什麼人口不算稀少的卓爾精靈,卻以女性作為主導。」
「那當然是因為社會從古至今都是這樣延續下去的。」 「從來如此,便對嗎?」
唐了搖頭,
「更何況,經過我的一定了解、我從不認為卓爾的『母系氏族』屬於什麼根深蒂固的規則。其實我更願意將其稱之為一種——上層社會對於權力的壟斷。」
陰謀政治是卓爾社會的基礎,隊長聽白唐說什麼,那份親切默許著他繼續講述道:
「你們都崇拜母神,但祂從沒規定過氏族的權力應該交由女性掌管對嗎?正相反,祂或許從不認為這個世界上應該存在權力——因為權力的基礎,是秩序。」
作為引導精靈們走向黑暗的罪魁禍首,羅絲熱衷於背叛,這往往讓她更青睞那些不願信奉自己的卓爾。
越虔誠,祂越厭惡。
越反叛,祂越興奮。
這是反直覺的,卻並非不可理喻。
因為卓爾的背叛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神明感覺到『混亂』:
「只不過,在任何一個家族中,權力與地位都被交付於女性的手中,並以此延續了千百年之久,好像形成了一種母系氏族的概念。
「但我們都很清楚,這不是因為她們生來就擁有這樣的權力。而是因為最初的祭司規定了這樣一條法律——能夠成為祭司的只有女性,也只有女性能代表家族。 「是作為女性的主母、祭司們,她們剝奪了男性與神明對話的渠道。」
其實只是因為羅絲更青睞女性,所以更願意將神術交給女性而已。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祂不會擇取一個男性神選,畢竟蜘蛛女神從不按規矩出牌。
但沒關係,反正真正的歷史已經在這片大陸中被遺忘了。
而諸神也早已將這片土地遺棄。
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眼前的卓爾們願意聽到怎樣的真相——
隊長微微眯起雙眼。
這傢伙……
說地還挺對的。
但他卻沒再讓唐續說下去。
因為他敏銳地發現,唐言辭似乎具有煽動性,就像是故意點燃一個火苗、等待著它焚燒整個地底似的。
常年處於陰謀漩渦中的隊長,不會給他更多表達自己的機會,只是詢問道: 「所以你到底想拐彎抹角地表達些什麼?」
眼見對方聽進了自己的話,唐而說:
「所以克靈家族被推翻,在我看來並不是不可理喻的事情。這就像是那些被壓抑在底層的人們,對上層的壟斷所發起的一次反抗——
「而我,只是有些好場反抗的過程而已。」
「哈,底層的反抗?沒你說地那麼複雜。」
隊長認為自己在卓爾社會常年的訓練中,培養出了極為堅強的意志,不可能被任何人魅惑。
於是只覺己對這個奴隸的好感,是來源於唐說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論。
但無論如何,這都讓他打開了話匣子,願意在這無趣的趕路過程中透露那麼些許的秘聞:
「一切的起因,只不過是我們經由母神的授意,在地底所進行的一場逃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