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陰影徹底歸於沉寂。
吳老頭兒兒身形消融的那一刻,連周遭的陰煞都微微一頓,仿佛那人從未出現過。
可林爍站在原地,心神久久無法平復。
不是殃羅閣的人?
只是魯北外圍聯絡人?
一個外圍,便能單手收盡沉城千年屍殃,能遊走棋局之外、執子操盤、俯瞰全局?
那真正的殃羅閣核心,究竟恐怖到了何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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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最後那句反問——千年布局,根本不止長生、不止超脫輪迴。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林爍心底,讓他渾身發冷。
之前所有人的猜測、推演、推斷,全部局限在「長生」二字之上。
可現在看來,他們從一開始,就小看了這盤千年大棋。
「哥,他走了?」
趙鳶快步從湖堤跑入林中,看著空蕩蕩的密林,眉頭緊鎖。
林爍將剛才吳老頭兒的話簡單說了一番,齊大林手裡緊緊攥著工兵鏟,滿臉余怒未消:「這老東西說話一半留一半,純屬故意吊人胃口!外圍都這麼狠,那殃羅閣的主謀豈不是通天了?」
林爍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遠處漆黑湖面。
「他沒騙人。」
「他的氣場、格局、眼界,確實不像閣內核心,更像一枚被養在局外、負責落地執行的棋子。」
「可就是這枚棋子,拿捏了我們所有人的節奏。」
陳靜水素色長衫沾著夜露:「殃羅閣蟄伏千年,從不現世,從不爭俗世名利。」
「他們所求之物,必然遠超凡人認知的長生壽元。」
「吳老頭兒不肯多說,是不敢,不是不知。」
林爍看向陳靜水:「陳先生,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麼?」
陳靜水沉默兩息,輕輕搖頭:「棋局未露全貌,我不猜局。」
「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守。」
簡單一個字,壓下所有紛亂思緒。
眾人重回湖堤,再度看向東側湖灣的陣眼。
此刻湖面安穩,金色龜殼陣紋淺淺浮在黑水之下,微光搖曳,封住地脈倒灌的裂口。
那些暴走的煞絲徹底收斂,湖面恢復死寂,看似風平浪靜,可四人都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安寧。
「他說三日之後,千年屍殃盡數入湖。」林爍沉聲開口:「也就是說,接下來整整三晝夜,是我們唯一的守局時間。」
「守得住,還有翻盤機會。」
「守不住,樂安湖封印崩碎,凶胎出世,一切皆休。」
齊大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慌意:「行!不就是守湖嗎!我今晚不睡了,輪班站崗,死死盯著這片湖面!」
趙鳶頷首:「我們四人輪守,不離開湖岸半步。」
陳靜水抬眸望向沉沉夜空:「三晝夜,晝夜無休。」
「今夜第一夜,會是最安穩的一夜。」
「越往後,煞氣越重,凶胎躁動越烈,反撲會一次比一次狠。」
幾人不再廢話,迅速分工。
夜越來越深,無星無月,整片樂安湖徹底被濃黑籠罩。
湖畔死寂的可怕,連風聲都徹底消失。
尋常夜裡偶爾響起的水聲、蟲鳴、風聲,盡數斷絕。
整片天地,仿佛徹底淪為一片陰陽夾縫的死寂囚地。
林爍坐在湖堤石階上,指尖傷口還在緩緩滲著淡紅血絲,血脈耗損過重,腦袋隱隱發昏。
他低頭看著掌心殘留的血跡,思緒紛飛。
父親兩次踏入陷棣州城地界,卻止步城門不前。
原來不是膽怯,是看穿了棋局。
進,則血脈引陣、煞源收官、全盤崩盤。
退,則隱忍避局、苟存一線、拖延千年禍劫。
父親獨自扛著秘密,守著湖底凶胎,看著殃羅閣千年布局步步逼近,獨自一人熬了數十年。
而自己一時莽撞,徹底打碎了這最後的平衡。
「別多想。」
陳靜水忽然在他身側坐下,聲音清淡入耳。
「禍劫自有天時,就算你不入沉城,數十年後,陣機自崩,結局依舊不變。」
「你只是提前揭開真相,不是造就災禍。」
林爍抬眼看向他:「陳先生,你到底是誰?」
「周老說,整個陰陽行,沒人知道你的師承來歷。」
「你知陣理、知古局、知凶胎秘辛,甚至看得穿殃羅閣布局。」
「你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掃地先生。」
這是林爍心底積壓最久的疑問。
從沉城初見,到一路同行,這人太過神秘。
知情、不語、旁觀、偶爾出手、界限分明。
陳靜水望著漆黑湖面,沉默許久。
「我真的只是一個掃地先生。」
他淡淡開口,沒有過多解釋。
林爍見狀,也不再追問。
這人底牌太深,越是接觸,越是讓人忌憚。
他又想起吳老頭兒的話,聽上去還真是,殃羅閣雖然也是有正規資格的民間組織,但至今為止,他還沒見過殃羅閣的任何一人。
這個組織,到底是個什麼架構?
夜色流轉,時間一點點流逝。
前半夜湖面安穩無比,陣紋穩固,煞絲沉寂,湖底沒有半點躁動。
可越是安穩,眾人心裡越慌。
太靜了,靜得壓抑,靜得詭異。
時間已經是夜裡十一點了,齊大林回家給眾人拿了些食物熱水。
眾人補充了下,這才覺得好受些。
凌晨時分,天地氣溫驟然驟降。
不是夜風變冷,是整片湖面的死氣開始上浮。
原本沉於水底的灰黑煞絲,再度緩緩飄起,一絲絲、一縷縷,貼著湖面緩慢遊走。
嗡——
細微的低鳴,從湖底深處斷斷續續傳來。
不像之前的劇烈震盪,更像是胎兒沉睡中的低喘,沉悶、細碎、帶著稚嫩卻極致的凶寒。
齊大林實在受不了,把車給開到了湖邊,讓林爍他們上車守著。
「它在蓄力。」陳靜水坐在后座上,低聲道。
「它好像知道三日後有大餐將至,現在在積蓄力量,等待那天破陣而出。」
趙鳶透過車窗,緊盯湖面:「它不會半夜突然強行破印吧?」
「不會。」
陳靜水搖頭。
「封印主基未碎,無千年屍殃做引,它出不來。」
「它現在只能忍耐、蟄伏、蓄勢。」
「真正的死局,在三日之期屆滿那一刻。」
齊大林搓了搓胳膊,渾身發冷:「這比打架嚇人多了,看不見摸不著,就知道底下藏著個要命的東西,一直盯著我們……」
話音剛落。
咚——
一聲極輕、極悶的水響,從湖心深處傳來。
緊接著,整片漆黑湖面,輕輕起伏了一下。
「呼——」
一道淡淡的嬰兒呼吸聲,隱約透過重重黑水,飄上岸來。
稚嫩、微弱、卻帶著徹骨寒意。
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