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七十八 牆裡牆外7

  老二小坡結婚的第二年,商玉良的大兒子和兒媳婦就吵著鬧著要分家。▁ ▂ ▄ ▅ ▆ ▇ █ 69𝐬ħυⓧ.ςØⓂ █ ▇ ▆ ▅ ▄ ▂ ▁經過了老二小坡的事兒,商玉良的心也涼了,所以這次,他也沒多說什麼,就同意了這件事兒。

  老大的房子就在商玉良住的街口兒,老二的房子就在他的背後,自打分了家之後,這兩個兒子別說上門兒來看他一眼了。人家兩家就算是出門兒,也都繞著道兒走。

  因為這事兒,商玉良沒少生氣,這不是才剛過六十歲,就中風了,雖說治療之後,恢復的還不錯,可這走起路來,還是有一些拐。有一次,他在路上不小心摔倒了,旁邊不到十米,就是他家大兒子的家。他那個大孫子球球,看見爺爺摔倒了,趕緊過來扶他,可這才剛剛扶著,還沒等商玉良站起來呢。他大兒媳婦就出來了,她這一出來,也不問青紅皂白,一把就把球球拉了過去,又是吵又是罵的,把孩子都嚇哭了。商玉良坐在地上,眼睜睜的看著兒媳婦帶著孫子回了屋,可他自己,還坐在這冰涼的地上。

  這鄰里鄰居的,沒少在背後指責商玉良的這兩個兒子,都說這商玉良一輩子行善積德,也不知道怎麼會生了這麼兩個不孝的兒子。

  但其實商玉良自己心裡清楚,這一切,都是報應。他現在住的房子,種的地,都是怎麼得來的,別人不知道,可他自己卻清楚的很。

  還好,三個兒子當中,還有三兒子小齊,這孩子比那兩個大的都爭氣,三年前大學畢業,分配到了政府部門工作,這才上班幾年,就已經被提撥成了副處長。每次商玉良為那兩個兒子感到心寒的時候,小齊都會過來安慰他:「爸,您就別為了他們兩個生氣了,您放心,他們不管您,我管您,只要有我在,我一定會好好的孝敬您老人家的……」

  商玉良總拿小齊的這些話來安慰自己,沒事兒的時候,他總是抱著李寡婦的遺像,跟她說說,最近家裡家外的,又發生了點兒什麼事兒。

  去年的時候,小齊也結了婚,這三兒媳婦人長的也漂亮,家庭條件也好,這親家公,還是市里某局的領導,有他照顧著,小齊的前途就算是有著落了。而且這個媳婦,對商玉良也特別的孝順,這不是,最近幾天,她正跟商玉良商量著,要把他們家的二層樓接到四層呢!

  商玉良一直都沒同意,雖然村里大多數的人,都把房子蓋到了三層四層,因為這幾年,城市發展的也快,外來打工,做生意的人也多了,所以他們這些村子裡的房子就成了搶手貨。一間房,少說一個月也能租上個一二十塊錢,要是家裡有個三四層的小樓,十幾間的房子,這一個月的收入也是非常可觀的。不過商玉良卻沒想過要掙這份兒錢,再說他的身體也不好,行動也不是那麼方便,老三兩口子又不在這兒住,所以他就跟他們兩口子說,這房子不蓋也罷。蓋得太多了,他一個人也照應不過來,就現在這兩層樓,他自己住一樓,二樓多少租幾個錢,夠他一個人的生活開支就行了。

  至於那個李寡婦,剛死的頭一年,她還總呆在這家裡,可是第二年,也不知道為什麼,就突然消失不見了,也許她早就已經投胎轉世了,或者在外面又遇到了什麼事。總之,平時這家裡,除了商玉良之外,就只有這牆裡的閆敏霞陪著他。這一人一鬼的,人看不見鬼,鬼卻看得見人,人說話,鬼聽得到,鬼說話,人卻聽不到。所以日子久了,商玉良也就把閆敏霞這事兒給淡忘了。閆敏霞在這裡面一關就是三十多年,再怎麼難受,也已經慢慢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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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齊,一向都是商玉良的驕傲,每次在外面和鄰里鄰居的聊天,他總是張口閉口就說,我們家小齊如何如何好。一方面,小齊確實是這一片兒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當中,混的最好的。另一方面,商玉良也是怕別人會提起他那兩個不孝的兒子。所以不管誰說起自己家的孩子,他總是會把話題搶過來,然後就滔滔不絕的說著他家小齊的好!

  轉眼又過了十年,已經到了二零零六年,這一年,商玉良已經七十歲了,他的大孫子球球都已經上初中了。雖然他父母從沒讓他來過商玉良家,但平時商玉良總喜歡坐在家門口,看著球球上學放學。球球也總會趁著父母不在身邊兒的時候,叫他一聲爺爺,還會沖他擺擺手。


  二兒子小坡家裡,有三個兒子,最大的那個今年也上六年級了,最小的還在懷裡抱著。商玉良總會偷偷的從過道里看著這三個孩子在一起打鬧,卻從來沒和他們三個說過一句話。

  有時候他自己也問過自己:「商玉良啊,商玉良,你在這人世上活了七十年,說起來,也有三個兒子,還有一大群的孫子,孫女兒,可人家卻幾個願意理你。你說說,你這活的,到底是個什麼勁啊?」

  商玉良正在家門口的空地里發呆,突然有人從背後蒙住了他的眼睛:「你猜猜,我是誰呀?」

  商玉良一聽到這聲音,當時就樂了:「是小花貓嗎?」

  「不是!」

  「是小白兔吧?」

  「也不是,哎呀爺爺,你為什麼總猜不著我是誰啊?」說著,這小姑娘就坐到了商玉良的對面!

  這孩子,是小齊家的二閨女,名叫巧巧,今年才六歲,商玉良最喜歡這孩子,她從小也和爺爺最親。每次她來的時候,都會蒙著商玉良的眼睛,商玉良每次也都會用同樣的方法來逗她。

  商玉良上去就把巧巧樓到了懷裡,回過頭來,小齊他們兩口子,還有他家的大閨女鑫鑫,手裡都提著東西,正往這邊兒走呢!

  商玉良抱著巧巧,衝著鑫鑫喊道:「我的大孫女兒回來了?這才幾天不見啊,這丫頭又長高了!」

  和商玉良坐在一塊兒的老哥幾個,都夸商玉良:「還是人家老商有福氣,你看看他家小齊,這才三十出頭,就已經做上處長了。小齊啊,你這是又換車了吧?上次來的時候,開的不還是紅色的車嗎?」

  小齊過來把巧巧從父親的手裡接了過來,沖剛才說話的老頭兒笑了笑說道:「叔,您記錯了,我一直開著的都是輛車。這車啊,是單位給配的,我哪有錢買這麼貴的車啊!」

  →

  「小齊真有本事啊!」幾個老年人都挑著大拇指誇讚小齊,商玉良的這心裡,就別提有多美了。

  小齊笑著,過來挽著商玉良的胳膊:「爸,咱回去吧,我買了很多的菜,一會兒咱爺倆兒再喝兩杯,行吧?」

  這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回到了家裡,兒媳婦去廚房忙活了半天,弄了一大桌子的好菜,這一家三代,坐在桌子旁邊,有說有笑的,別提多開心了。

  正在一家人聊的開心的時候,小齊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通了電話,剛說了幾句,這臉色就變了!

  他趕緊站起身來,走到了閆敏霞所在的這面牆的牆邊,小聲的說道:「怎麼可能?老王去紀檢那兒自首了?他是不是傻啊?人家還沒查到咱們頭上呢,他怎麼自己就給人家送上門兒了呢?」

  電話那邊兒的人說道:「這個我也說不清楚,我就是趕緊通知你一聲,我反正已經買好了一家人的機票,今天晚上,我們就去國外的房子裡躲躲。咱們兄弟一場,我不想看著你出事兒,所以才趕緊通知你一聲,你千萬可別大意了,這次可是真出事兒了!」

  閆敏霞聽了半天,也沒聽明白,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了。可看著小齊緊張的樣子,想必這事兒,還真的是挺大的。

  小齊掛斷了電話,手都開始抖了,他輕聲叫他媳婦過來,說有些事和她商量。

  他媳婦一過來,他就趕緊說道:「壞了,壞了,壞了,出事兒,出大事兒了!」

  「出什麼事兒了呀?看把你給急的!」

  「老王,老王他去紀檢那兒自首了!這下麻煩大了!」

  他媳婦冷笑了一聲:「管他呢,他自己想死,咱們也幫不了他啊!」

  「你懂什麼?你忘了上次他讓我幫他批那塊兒地皮的事兒了嗎?」

  「我知道啊,他不還是通過我爸找到的你嗎?你又沒收他的錢,你怕什麼呀?」

  「誰跟你說我沒收了,我不收他的錢,咱家怎麼換的新車?你的那幾件皮草和包包又是哪兒來的錢買的?」

  這一下他媳婦的臉色也變了:「你不是說你不收他的錢嗎?你怎麼又……」

  「還說呢,還不是因為你爸,你爸說,老王是他老戰友的兒子,絕對可靠,而且他都已經收了他的錢了,所以讓我也不用害怕,我就想著……我哪會知道他這麼膽小,這紀檢剛一說要查這事兒,他就自己去自首了呢?」

  「你是說,我爸他也脫不了干係?」

  「當然了,要不我怎麼會這麼怕呢?」

  「那……那咱們可怎麼辦呀?」他媳婦這會兒也害怕了。

  「剛才李處給我打電話說,他反正已經買好了一家人的機票,準備連夜往國外跑呢。咱們還是趕緊去你家和你爸商量商量,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吧!」

  閆敏霞這才聽明白,原來這小齊是貪污怕被人舉報了,怪不得他這幾年又是買車,又是買房的,每次來,他們兩口子都穿金戴銀的,弄了半天,這錢,都不是好來的呀!

  小齊過去跟商玉良說,單位里出了點兒事兒,急著讓他回去處理,就不陪著他吃飯了。還沒等商玉良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們一兩口就拉著孩子們出門兒了。

  他們走後,只剩下商玉良一個人面對著一大桌子的飯菜,不禁長嘆了一口氣:「玉啊,你說說這小齊,一心就知道工作,現在還不到四十歲就當上了處長,那天這小子還跟我說,人家的目標,還大著呢!有時候,我也在想,他還不如就這麼安安穩穩的當個小處長呢。每個月掙的也不少,還到哪兒都有人招待的。要是他再高升啊,恐怕我這個當爹的,想見他一面,也得提前預約了!」

  閆敏霞心想:「預約是預約,恐怕是去看守所里預約吧!」

  果然,還沒過兩天,就出事兒了,小齊被紀檢部門帶走了,他媳婦提前就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國外,臨走也沒給商玉良打個招呼。幾個月後,小齊就因為貪污,被判了十年。商玉良去看守所里看了他兩回,回來的時候,都是哭著回來的。

  小齊原本是計劃著和老婆孩子一起去國外躲躲的,可就在馬上要登機的時候,卻被紀檢部門的人給攔了回來。他提前和媳婦辦理了離婚手續,特意讓老婆帶著所有的資產和兩個孩子坐比自己早一班的飛機走了。按他的計劃是,有朝一日他從裡面出來了,還可以到國外和老婆孩子團聚。可就在他被關進所里的第二年,他老婆就給他寄來了一封信,說她在國外已經和一個老外結婚了。兩個孩子也都入了外國的國籍,這輩子他們娘三個都不準備再回國了,讓他在監獄裡好好的改造,就不要再記掛他們母子三個了。

  收到了這封信,小齊經受不住這麼大的打擊,居然直接自殺了。

  商玉良唯一的依靠,轉眼之間,也沒有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兒,坐在空蕩蕩的家裡,懷裡還抱著李寡婦的照片:「玉啊,我這到底是做錯什麼了?老天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啊?」

  這時,他突然他想到,對面的這面牆裡還封著個閆敏霞,這商玉良突然瘋了似的,抓起一個啤酒瓶就摔到了那面牆上:「閆敏霞,我知道,你還在裡面看著我呢!我們家發生的事兒,你全都看見了吧?你一定正在那兒看我的笑話是嗎?我告訴你,我商玉良還沒完,最少,我還活的好好的,不像你,這幾十年都被封在一面牆裡,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我告訴你……」

  他原本還想自誇幾句,好氣氣閆敏霞,可是說到這兒,他才意識到,他現在這個樣子,除了還活著之外,好像也真的沒有什麼好氣閆敏霞的了。

  「閆敏霞,這難道就是我的報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