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快到京城時,在禁軍首領建議下,隊伍專門調整過行進速度,於是恰好早晨入城,接著被皇帝召喚。按那老兵油子的說法,拜見皇帝最好選上午,有某種禁忌。
交接、通稟,各種亂七八糟的手續,宮內行走,加上沈器說事兒,此刻其實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說實話,大家都餓了。
但皇帝沒說話,誰敢喊餓?沈器師兄弟沒興趣做官是一回事,不等於他們是傻大膽。
殷嬌嬌卻忍不住,民以食為天,皇帝他也得吃飯呀。雖然用的是金碗,那也不可能吃一頓頂老百姓三頓吧?
景和帝回過神來。
「餓了?倒是朕的疏忽。」景和帝沖殷嬌嬌笑了笑,臉上露出幾分羨慕,「年輕就是好啊!」
殷嬌嬌迷惑:「這和年輕有啥關係?我們飛鷹寨那群老東西比本寨主還能吃呢。」
景和帝無言以對。
沈器拱手道:「太子平安回京,陛下交代的任務我完成了,前因後果也已交代清楚,可惜我二師兄仍然下落不明……沒什麼事的話,我們先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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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帝翻個白眼,臣子覲見君王,都是等皇帝發話才敢走,哪有主動告辭的?
「不急。」景和帝擺手,「一頓飯,朕還管得起。」
「呃,我不是這個意思……」
「驚鴻。」
「奴婢在。」
隨著一道中性平和、雌雄莫辨的聲音,大內密探首領驚鴻,婀娜妖嬈的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
沈器忍不住看了眼周青樨,你父皇這是屏風後藏人上癮了吧?咦,當初的貼身侍衛實際上是公主,那麼莫非驚鴻……不,不可能,驚鴻是有喉結的。
再者說了,哪有那麼多會武功的公主?
驚鴻首先「幽怨」的瞟了周青樨一眼,讓周青樨很是摸不著頭腦。她當然不清楚,當初自己翹家,景和帝派驚鴻帶人尋找,愣是因為滑翔翼打破節奏的效果而失敗。
無孔不入的大內密探,居然找不到一個離家出走的公主,這讓驚鴻十分羞愧。
驚鴻走到景和帝桌案前:「陛下。」
「你把太子押去宗人府,交代他們好生看管。」
「奴婢遵旨。」
驚鴻退後幾步,轉身來到太子面前,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殿下,請隨我來。」
太子站起身擦了把眼淚,隨驚鴻出殿。
瞧他的樣子,竟然……挺高興?這是什麼道理?
片刻後,馮輝輕手輕腳走進勤政殿。
「陛下,御宴已備好。」
當然不是馮輝和皇帝心靈相通,兩人也絕對沒有類似千里傳音的通訊工具。很簡單,驚鴻路過時順便通知的唄。做下屬的,光會聽話可不成,還得主動為上司分憂。
景和帝起身:「走,陪朕吃飯。」
皇帝請客,飯菜還是很豐盛的,滿滿一大桌子。唯一讓殷嬌嬌感到失望的是,原來皇帝吃飯也用瓷碗。而且老頭兒飯量太小了,殷嬌嬌看著都替他著急。
據周青樨介紹,平時皇帝吃飯,其實沒這麼多菜。
殷嬌嬌越發失望。
合著皇帝和普通人沒多大區別嘛,你就說本寨主吧,平時隨便湊合一頓完事,有客人來了好酒好肉擺上,再拮据也不能讓人看輕了咱飛鷹寨……
飯桌上,景和帝再次邀請魯靈樞和衛齊「加盟」。
毫不意外的,兩人婉拒。
沈器心說,六師兄不好講,招攬四師兄其實沒那麼難,承諾給他提供屍體就行。當然這個巧肯定不能教給景和帝,皇帝和研究狂人合作……納粹九頭蛇的節奏啊。
周青樨又沖沈器使眼色。
沈器湊到魯靈樞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皇帝這個膩歪啊,別看他老眼昏花,精力也不濟,暗中觀察臣子表現,他可是專業級別的。
女兒和外人眉目傳情,他能忍,從周青樨違背他的意願翹家出京開始,就已經註定今天的結果。景和帝才不相信,女兒只是單純心變野了呢。
要變早變了,幹嘛非認識沈器才變?
皇帝賜宴,被賞賜的人竟然在飯桌上交頭接耳……這就讓景和帝很不適應了。
有人說,皇帝這種生物,見慣了唯唯諾諾的臣子,偶爾碰上不守規矩的反而會感到新鮮。這純屬扯淡,類似霸道總裁偏迷戀蠢萌女,都是老百姓的白日夢。
上位者最厭煩的,就是威嚴被挑戰。
不發作,只是因為對方有值得自己忍耐的資本。
老太監楊邑犯錯,景和帝絕不慣他,因為楊邑沒資本讓他忍耐妥協。沈器屢次拒絕做官,打斷他說話,景和帝就沒往心裡去。
古往今來,拍馬屁的幸臣絡繹不絕,也是這個道理。
「沈卿,在說什麼呢?」景和帝笑眯眯問。
沈器攤手:「四師兄,您說吧。」
魯靈樞點點頭,放下筷子:「陛下您有病……咳咳,進京路上我答應公主幫您調理身體,如今看來,陛下狀況的確不是太好。草民斗膽,可否給您號號脈?」
沈器和衛齊同時挑眉。
其他人聽不出問題,他們卻了解魯靈樞。
「神醫」有誇大之嫌,但魯靈樞的醫術確實已臻至化境,非急症一般不需試脈,打眼一瞧基本便能確定病情。前些天給知縣開藥,就是一個例子。
要求號脈,說明病情已非常嚴重。
或者說情況過於複雜,即使以魯靈樞的醫術水平,也不敢輕易確認。
景和帝的氣色確實很差,面容灰敗,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可沈器沒料到,竟然已經嚴重到如此程度。
景和帝怔了怔,不悅的瞪了周青樨一眼,擺手道:「不必,朕沒病。」
典型的諱疾忌醫啊。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諱疾忌醫這種心態,恰恰更容易在病入膏肓之人身上出現——很多時候患者本人並不確定,潛意識卻有所察覺。
「父皇!」周青樨滿臉哀求之色,「就讓魯神醫瞧瞧吧,女兒求您了。」
景和帝遲疑片刻,嘆口氣:「罷了,難得你一片孝心……號脈可以,但朕絕不吃藥!我沒病。」
不吃藥病能好?
周青樨還想再勸,沈器咳嗽一聲,拋給她個眼色。
一步步來,先確定病情再說,急什麼?況且,不吃藥就沒法治病了?圖樣圖森破啊。
魯靈樞走到景和帝身旁,為他號脈。
片刻後鬆開手,輕吁一口氣:「倒是老朽大驚小怪了,陛下的問題不大,滋補一番就可。這樣,我給陛下開一副……」
「朕、不、吃、藥!」
「陛下誤會了,不是藥,是滋補的方子。」
「哦,不是治病?」
「陛下沒病。」魯靈樞信誓旦旦道,「無非操勞過度,身體損耗,骨質疏鬆什麼的,按小師弟的說法就是……」
沈器接過話茬:「缺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