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永不解脫

  這個問題一出,筆停了。

  我保持沉默,既不追問,也不使手段逼供。

  對於這樣常年處於無盡痛苦折磨的陰魂,所有的手段都沒有太大效果。

  所以,我才會選擇在純陽宮做法會的時候,在這裡問話。

  第一,讓尤二感受到超度法會,以為他也可以得到超度。

  第二,讓背後控制尤二的人誤以為是純陽宮在借超度誘供。

  如此,達到一石二鳥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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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能問出真相,又能繼續把水攪渾,誤導尤二背後的人。

  揚揚唱經,幽幽焚香。

  法會進入攝召階段。

  毛筆依舊不動。

  我拿起桃木牌。

  毛筆立刻動了。

  「三個,兩個做成人頭狗,都沒挺過當晚,最後一個在解強和花眼張死的那天失蹤了。」

  「誰殺了他們兩個?」

  「不知道,但從手法上來看,肯定是外道同參。解強先是被符器刺臍,破了護身法,然後懸體吊魂,死的同時就魂飛魄散。」

  「那三個孩子都是什麼來歷?」

  「花眼張給幾位老神仙采生材,做過料後,要斷因果承負,都送到解強那裡造畜。」

  「都是哪個老神仙?」

  「第一個是焦峰,第二個是何建業,第三個是張美娟。」

  「都做過什麼生材?」

  「焦老神仙要煉血器丹,采了五臟血,何老神仙要煉五鬼搬運,選了個生基,張大姑給人劫壽續命,做的是壽材。」

  「地仙會劫壽斷因不是龍孝武做的嗎?」

  「張大姑不是給地仙會做這事。」

  「那她是給誰做的?」

  「不知道,她從來不說這些。」

  「張美娟送來的孩子給誰做的壽材?」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她是拿孩子做壽材?」

  「造畜斷因,得知道生材做了什麼用途,斷哪頭的因,不講清楚會壞事。」

  「後來張美娟又帶了多少孩子給你?」

  「四十七個!」

  「龍孝武八五年給你送過孩子嗎?」

  「送過兩個,成了一個,另一個死了,又正趕上解強出事,再就沒送過。」

  「知道他後來怎麼處理的孩子?」

  「他自己帶了幾個門下來做這事。」

  「他也懂裁人法子?」

  「不懂,但張大姑做中,讓他從我這裡學了造畜的法子。」

  「這種不外傳的秘法,張美娟做中,你就肯傳?」


  「然後,你就成這樣子了?」

  「是,槍斃頭天晚上,她把我殺了,抽走魂魄,做成走陰魂。我要是敢不聽她的,就不給我換身體,讓我不斷受折磨。從那以後她就親自送孩子過來,不用別人倒手。」

  「張美娟為什麼自己不學裁人術,還找你處理?」

  「她要用造畜成功的孩子做江祭,不能一手過,占的承負太大,化解不了。」

  「她做水事祈福用的是生口做祭品?水底下真有河神?」

  「不知道。她從來不說。」

  「造畜的時候,她有什麼額外要求?」

  「後肩上的標記不能損壞。」

  「你們這些年手上過了多少孩子?」

  「一百三十七個。」

  「都是誰送來的,做什麼用了,都是從哪裡拐來的?」

  「記不太清楚了,天南海北哪裡的都有,除了張大姑送來的,其他大部分都是花眼張、千面胡拐的,他們就是做這個營生的,拐孩子女人來賣,出了問題賣不掉的,折割造殘再賣,一般的折割造殘他們自己能做,但造畜作妖這些特殊要求就只能委託我們。」

  「金城地面上的人皮錢是誰發的?」

  「聽說是當年常老仙發的,已經流了幾十年。」

  「誰收?」

  「只有拿到人皮錢的人才知道。」

  「能用來買什麼?」

  「聽說可以換一次不死的機會。」

  「你這樣的不死?」

  「真正的不死。不管是生病壽盡,還是判刑槍斃,只要能拿出人皮錢,就可以保一次不死。不過用了人皮錢,就得給收錢的人做事。」

  我沉默片刻,反覆思忖,確認沒有遺漏問題,便在地上挖了個坑,取黃裱紙畫符,包裹桃木牌放到坑裡,然後拿出一根鐵釘和一枚大錢,將大錢放到桃木牌上,然後用鐵釘透錢穿牌釘在地上。

  毛筆突然劇烈顫抖,居中折斷。

  地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透著最後的驚懼怒憤。

  我把土坑重新填好踩實,順原路返回,繞回到廟前的人群里。

  此時儀軌已經進行到安靈一環。

  如果尤二能夠得到法事安撫,就可以擺脫痛苦,得到超度。

  不過,他沒機會了!

  他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擺脫痛苦折磨!

  我點了根煙,擠在人群里看熱鬧。

  純陽宮第一次在金城正式亮相,肯定不會滿足僅僅做場法事就完。

  法事的細節,只有內行人才能看得懂,這種場面下,做得再專業,再漂亮,也意義不大。

  外道術講究的是,欲想取信於人,必先顯技於前。

  對於正道大脈來說,其實道理是一樣的。

  欲想揚名當世,必先顯聖於前!

  一根煙抽盡,前方人群突然間騷動起來。

  喧譁聲如同浪潮般由前及後涌過來。

  「光,有光!」

  「是彩虹吧。」

  「是七色光,不是彩虹!」

  隨著擾動的議論聲,九里廟上空的淡淡的七色光芒緩緩浮現,籠罩了整個法事會場。

  如虹,似練,神異非凡。

  喧譁聲大作。

  所有人都激動起來,指著七彩光喊叫,不由自主墊著腳伸脖子向前張望,想要看得清楚些。

  只有正在唱經的純陽宮道士們依舊鎮定如常,穩穩地持續法事。

  我笑了笑。

  正道大脈的顯聖手段也不過如此。

  但手段不在新不新,好用就行。

  這場法事就算不能登上新聞,也一定會在口耳相傳中,成為金城近期最熱門的話題之一。

  附近的居民紛紛聞訊趕來。

  甚至還有現背著骨灰盒的。

  等到法事接近尾聲的時候,現場人數保守估計已經上萬人。

  這麼個歷史悠久的亂墳崗大約從來沒有這麼多的人氣。

  法事結束後,還有大群人不願意離去,哪怕那七彩光已經消失。

  純陽宮的道士們沒有辦法收拾法事現場,只能先出面來勸說人群離去。

  帶頭出來勸說的道士五十出頭的年紀,留著把山羊鬍子,身材樣貌都極為普通,看起來平平無奇。

  他就是純陽宮的主持,王玄處。

  這位王主持言談隨和,對待在場的每個人面帶微笑,回答任何問題都不厭其煩,無論這問題是可笑幼稚,還是尖銳離譜,甚至是拿佛法來問,他都能耐心地溫言解釋,而且最後一定會以淺顯異懂的方式轉圜到弘揚道法上來。

  道法晦澀,能學懂已經不容易,能夠用淺顯的大白話翻譯出來,讓對道法一無所知的民眾聽進去甚至聽得懂,非常不容易,僅從這一點說,稱得上是一聲高道。

  不過,他講道法的時候,雖然刻意隱瞞,卻依舊隱隱流露出英耀話術的痕跡。

  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卻逃不過我的耳朵。

  我遠遠旁聽了一會兒,在他們注意到我之前,便轉身離開。

  不過沒有走太遠,只在附近轉了轉,瞧瞧了近在咫尺的大江,如此消磨到天色漸黑,才悄悄返回九里廟。

  這時已經沒有其他人在了。

  只剩純陽宮的道士在打掃法事現場,收集整理東西。

  他們在外圍放了好些人,看似在清理周邊人群扔下的垃圾,可實際上占位講究,正好把法事現場圍住,不讓外人有偷偷潛入的機會。

  我尋了顆大樹爬上去,撿粗壯的枝杈樹幹,穩穩躺住,合上眼睛,默許十息。

  再次重新睜眼,翻身坐起,稍稍適應陰寒的環境,便跳下樹。

  以現在這種狀態跳下去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直直落下,而是輕飄飄,仿佛個氣不足的氫氣球,悠悠然落地。

  這種體驗相當奇妙,讓我有些微妙飄忽的念頭,卻一時無法抓住。

  我也不去多想,凝神向前,越過四下警戒的純陽道士,登上了九里廟。

  在重重防記下,好些道士正在忙著收拾照明用的彩燈、線纜。

  這就是七彩光的秘密。

  也就是準備的時間太短了,不然的話,他們肯定能夠弄出更加轟動的現場效果。

  我正要繼續往廟裡走,束手站在一旁的王玄處突然皺眉往我所在的位置瞧了一眼。

  不過也僅僅是瞧了這麼一眼,他並沒有其他任何動作。

  這個純陽宮主持,有點意思。

  法事香爐里的香還沒有收起來。

  我順手掐了一根收在手裡。

  進入九里廟,原本廟裡那些矮小的黑影都已經消失不見。

  只有一個高大的黑影停留在一眾廢墟中央,從頭到腳貫穿一根巨大的釘子,就這麼被牢牢釘在地上。

  他不停地晃動著,沐浴著月光的身體不時出現大大小小的裂口。

  仿佛在千刀萬剮。

  看到我出現,高大黑影拼命地掙扎,但他擺脫不了釘子的束縛,所有的掙扎沒有任何效果,最終只能瞪著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注視著我。

  我提著那根香,就往高大黑影身上點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