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一場公平交易

  馮雅潔沒有回答。

  她只是認真地看著陸塵音,露出一絲淺笑,緩緩抬起手,伸向陸塵音。

  那隻手很輕,很淡,如同一抹幻影,慢慢撫過陸塵音的頭髮。

  然後她整個人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褪去顏色。

  軍裝的綠褪成了灰,軍帽的五角星褪成了白,臉上的輪廓褪成了一層極薄的霧。

  最後那層霧也散了盡,人就消失不見了。

  鐵籠底部,一副殘碎的白骨地躺在積水裡。

  碎骨上兀自掛著破爛的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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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抱拳躲身,輕誦度人經。

  只是剛起了個開頭,就被陸塵音打斷了。

  她說:「別念了,師姐不需要這個。」

  我說:「盡一份心意。」

  陸塵音道:「你一個假道士,盡心意念度人經,一點誠意都沒有。」

  我說:「裝得久了,假也變成真。何況,我也不會別的經。」

  陸塵音道:「念什麼經,用你最拿手的就行。」

  我笑了笑,道:「信得過我?」

  陸塵音說:「以前不信,覺得你這人神一道鬼一道,真也是你,假也是你,沒個實在話,真要信了你,怕不是要被你賣了還要替你數錢。」

  我說:「師姐看人真准。」

  陸塵音道:「不過,現在我信你了。機譎如鬼,守心若城,行有繩墨,大直若屈,實可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

  我說:「有點太看得起我了。」

  陸塵音搖了搖頭,道:「你比我強。你能做的事情,我做不來。」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看向籠底的白骨,輕嘆了口氣,道:「師傅看人才是真准。她以前其實是最不喜歡你這樣的人。」

  我說:「進觀見她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沒有瞞我,我也沒有瞞過她。」

  黃玄然認我做高天觀嫡傳弟子,我負責守護陸塵音到成年能挑起高天觀的擔子。

  這是一筆交易。

  當時黃玄然就直言不諱。

  現在,交易結束了。

  陸塵音道:「我一直以為師傅拿我沒辦法,可現在才知道她只是不跟我在其他事上一般見識,只是在關鍵處簡單使了手段,就把我拿得死死的。哪怕她人都走了,我也一樣要落入她的算計。」

  我說:「這是黃元君對你的慈愛之心,無可指摘。」

  陸塵音問:「那你恨不恨她?」

  我說:「她跟同我這樣的江湖外道公平交易,就已經是對我的最大善意,如果沒有這個交易,我怕是壽限到時就已經死了,哪能現在還活蹦亂跳跟人鬥法爭勝,四處惹事生非?」

  沒有黃玄然公開承認我嫡傳弟子的身份,我又哪有資格同白雲觀照月照神、老君觀李雲天、樓觀道素懷這樣的正道大脈高人結識並受益。

  他們肯耐下心來認識我指點我,可不是看我這個人好,而是看在高天觀黃玄然的臉面上。

  更別提趙開來、姜春曉這樣的出身了。

  取得延壽之法,橫行東南諸地,手掌億萬財富,甚至能登堂入室,顯名於京城,所有的一切,都是基於三年多前在高天觀達成的那一場交易。

  陸塵音道:「不管以後怎麼樣,你永遠都是高天觀的嫡傳弟子,我親自給你登籍名冊,你想不承認都不行。」

  我說:「你比黃元君的手段可是狠辣多了。」

  陸塵音問:「難道你還想不認?」

  我說:「沒有高天觀的虎皮,我在東南亞的一應經營就都要化為烏有,不認可不行。」

  陸塵音點了點頭,解下玄然刀,又從袖子裡滑出噴子,一併扔給我,道:「我以後用不著了,都歸你了。這槍是我在白雲觀時新煉的,比原先那把更好用些。」

  我說:「你還真是個聽話的好徒弟。」

  陸塵音嘆氣道:「願賭服輸。誰讓我算計不過師傅呢?為了師姐這事,我們兩個吵了不知多少回,最後那次她好像很無奈地問我,是不是殺了加央扎西就算完。我說殺了加央扎西給師姐報了仇也報了她救我的恩,自然就算完了。這樣不算完,哪樣又算完?於是她就跟我約定兩件事。一個是殺加央扎西只能在她死後去做,另一個是殺了加央扎西之後就必須老實回高天觀做主持,直到有能接替我的新主持為止。我當時還覺得自己終於勝了師傅一回呢,現在才知道,我其實被她牽著鼻子走了。以她的本事,又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加央扎西背後還有卓玄道呢?她那麼傷心,不僅僅是因為師姐遇害,還是因為師姐遇害是她當年行事未盡所致的承負。她在最後那些年,一直認為師姐歸根到底是她害死的!」

  這才是讓黃玄然入魔考不得破解的真正原因。

  她最恨的不是加央扎西,也不是卓玄道,而是她自己。

  我說:「黃元君這是真正為你好。」

  陸塵音道:「我知道,只是心裡不服氣罷了。能找到師姐的屍骨,讓她得以解脫,我就已經很滿足了。這世上的事,又哪能強求圓滿無缺,盡心盡力就行。」

  我說:「黃元君要有你這般心思,大約也能破除魔考。」

  陸塵音道:「魔考,就是因為人心有不足而生啊。人心不足,魔考不絕,過得這關,還有那關,總有一關是心裡過不去的。所以說,沒人能最終破除所有的魔考,也就沒人能夠成仙。地仙府一幫子外道為了成仙不擇手段,瘋魔偏執,這成仙本身就成了他們的魔考,再怎麼折騰也不可能破除。就算沒有你,也一樣會有別的什麼人或是什麼事,讓他們的謀劃最終落空。」

  聽她這麼一講,我立時心有所感。

  越是想求什麼,什麼就是不得解脫的魔考嗎?

  可人又怎麼可能無所求呢?

  我便笑道:「你這主持還沒正式上位,就先想著指點我迷津了。」

  陸塵音道:「你的心思極硬,我哪可能指點得了你,還是得你自己能想清楚才行。」

  我說:「不如像其他人那樣贈我點字句來指點。」

  陸塵音卻道:「我要贈你的,早就贈給你了。比他們所有人都早。只是你全沒當回事。」

  我微一錯愕,但旋即醒悟,笑道:「是啊,是啊,早就贈給我了,是我自己的不是。多謝師姐指教。」

  就很正式地向她躬身稽首拜謝。

  陸塵音也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禮,便不再同我多講,轉而對鐵籠內的屍骨輕聲道:「師姐,我帶你回家吧。」

  她沒用我幫忙,親手把屍骨一塊塊撿起來,連同破碎的軍裝一併,用外衣包裹好了,仔細捧在懷裡,方才與我一同返回地面。

  格色寺的大火已經蔓延全寺,燒得正旺。

  我們兩個穿過火海,登上高處,尋了個適合的地方坐下來,注視著熊熊燃燒的格色寺。

  大火燒了整個下半夜。

  經堂、僧舍、偏殿、扎倉,一座接一座地塌下去。

  山下那些帳篷里的信眾全都湧出來了,黑壓壓地站在山腳,仰頭望著山坡上的火光。

  寺里的僧眾一度嘗試救火,但火勢過於猛烈,所有的嘗試都沒有成功,甚至還因為此搭進去了好些個人,最終只能在傑摩的指揮下拋下所有,逃出格色寺。

  等火勢稍歇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整個格色寺盡成廢墟,只有那尊雪山女神像完好無損,只是被燻黑了許多。

  看夠了的陸塵音起身,道了一聲「走了」,便即帶著馮雅潔的屍骨徑直離開。

  我目送她消失,方才返回格色寺廢墟。

  傑摩正帶著僧眾在廢墟里清理餘燼,翻找可用的物品,看到我出現,都是沉默不語,既沒人說話,也沒有阻攔我。

  我在瓦礫堆里找到了邊巴僧舍的位置。

  僧舍已經變成一個深坑,坑底積著半尺深的雪水,水面上漂著焦黑的碎木。

  炸藥的量很大,坑壁被炸得光滑如鏡,坑底除了燒焦的碎木和碎瓦,什麼都沒有。

  卓玄道沒有留下任何殘骸。

  我不相信他真就這麼死了。

  既懂高天觀正法,又有地仙府外道術,還學會了密教的頗瓦法,不可能就這麼輕易死掉。

  陸塵音也不相信。

  所以她把刀槍都給了我。

  剩下的事情就是我與地仙府之間的仇怨,同高天觀的這樁公案無關了。

  她得遵守承諾,回去做她的高天觀主持。

  傍晚時分,三架軍綠色的直升機呼嘯著從天而降。

  飛機上下來好些人。

  居中領頭的是古先生。

  楚紅河依舊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邊。

  再後面一大群都是本地數得著的大人物。

  傑摩帶著眾僧放下手頭的活,上去迎接。

  古先生就在傑摩的陪同下,簡單地看了一下格色寺的情況。

  其實沒什麼好看的,整個寺都燒得乾乾淨淨,比起舊日廢墟來,唯一的區別就是垃圾更多,斷壁殘垣更多。

  修復是沒可能了,想再現格色寺,就只能二次重建。

  古先生就問傑摩在重建格色寺這方面有沒有什麼需求。

  這話其實不應該問傑摩。因為他是外來的。古先生不可能不明白這裡的區別,可就是坦然地問了。

  傑摩沉默許久,方才說:「古先生,這格色寺舊日原本是罪淵之所,遭地動天罰而毀滅,如今才剛剛建成開寺,就又遭大火燒毀,想來是佛祖還在懲罰這罪惡之地,不准許重新建寺,方才又降下大火。既然這樣,格色寺就沒必要重建了,便是廢墟放在這裡,也算給雪域諸寺僧做個警醒。這邊的一應人事物品便落到紅山宮去便是。」

  說到這裡,他頗為遺憾地道:「大勝法王的轉生之靈昨晚也喪生在了大火里,格色寺這一脈傳承,就此斷絕,再無法可傳了。」

  古先生對傑摩的態度很是讚賞,又客氣了幾句,表態會撥些經費給紅山宮,用於支持接收格色寺。

  三言兩語音,便算正式確認格色寺再無重建可能了。

  一應事情都談完落定,古先生也不打擾傑摩帶人清理廢墟,轉身打發楚紅河過來找我,想問我幾句話。

  我就問:「不去行不行?我現在就跑來不來得及?」

  楚紅河想了好一會兒,才說:「大約是來得急。以你的本事,這次只要跑了,以後再想抓你難如登天。」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楚紅河的肩膀,倒底沒有真跑,只跟著他回來見古先生。

  古先生見面就問:「小陸元君呢?」

  我說:「回高天觀去繼承主持之位了。」

  古先生緊繃的面孔,微微松馳。

  我就又補了一句,「帶著她找到的馮雅潔的屍骨一起。」

  古先生的臉立刻又板了起來,問:「她想幹什麼?要帶屍骨進京嗎?」

  我笑道:「你把陸師姐當成什麼人?她是想把馮雅潔的屍骨埋在金城高天觀。」

  古先生被我懟了一句,也不著惱,只說:「帶回高天觀好,很好。馮軍醫當年本就是黃主任收的學生,算是你們高天觀門下的嫡傳弟子,回高天觀安葬正合適。小陸元君有沒有說別的,比如個人有什麼訴求?」

  我說:「這個問題得問她,問我沒用。」

  古先生問:「對我就沒什麼可指教的嗎?」

  我哈地一笑,道:「這個可不行,那是我師姐。」

  古先生點了點頭,道:「接到消息,說格色寺著了大火,我當時很是擔心,還有些生氣,畢竟你跟我保證過格色寺和丹措州都不會亂,現在這一把火燒起來,很難不會生出亂子。所以我才會急著趕過來,以防萬一。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你居然能說服傑摩出面收拾亂攤子。你是怎麼做到的?自打紅山宮換了年幼的新主人後,傑摩這些人就都謹言慎行,不願意參與任何事情,只一心一意想等紅山宮新主人長大再說。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說:「當然是靠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講道理了。」

  古先生道:「怎麼講的道理,也教教我。」

  我說:「這可教不會,這個道理只能我來講他才肯聽,別人講了,就算肯聽也要打折扣。」

  古先生問:「為什麼他只肯聽你的?」

  我說:「他很怕死,尤其是怕紅山宮新主人長大之前死掉,所以對著我的時候,就很好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