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格色寺之火

  卓玄道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看起來先前的傷勢並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太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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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立刻掐訣施術。

  距離卓玄道最近位置的桐人替身被激活,化成我的樣子,猛然從黑暗中跳出,揮著手中長劍撲向卓玄道。

  劍光如電,去勢如風,看起來非常像那麼一回事。

  可卓玄道卻絲毫沒放在心上,只揮手一掌,便將桐人替身打得粉碎,逃速不減。

  我連續激活之前埋伏下的桐人替身。每隔三步就有一個。它們從牆角、屋檐、水缸後面鑽出來,一個接一個地朝卓玄道撲去,看似猛惡,卻全都是花架子,盡數被卓玄道隨手解決,沒能給他造成哪怕一點麻煩。

  卓玄道甚至還有心思回頭嘲諷,「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也配在我面前使出來,你弄這些玩意是要歡送我的嗎?」

  我緊追不捨,確保他不能逃出視線範圍,大聲回道:「卓玄道你逃不掉的,乖乖停下來受死吧!」

  卓玄道輕蔑大笑,竄進大殿側的扎倉里。

  我掐訣將埋伏在扎倉蒲團下的桐人替身激活,抓著藏在身下的手雷撲向卓玄道。

  卓玄道如法炮製,一掌打過去。

  桐人替身雙手往前一送,抱著手雷迎向他這一掌。

  轟的一聲大響。

  桐人替身被炸得粉碎。

  卓玄道倒飛出去,重重摔到地上,身上的袍子破爛不堪,袖子更是完全粉碎,露出血肉模糊的手臂和手掌。他落地即起,用左手按著破爛的右臂,繼續往前跑。

  堪堪跑了幾步,藏在經幡里的桐人替身跳出來。

  這回卓玄道變得謹慎了,沒有直接攻擊桐人替身,而是扯下身上破爛的袍子,如同軟鞭般抽過去。

  桐人替身一抽即碎,卻觸發了隨身的一同藏起來的祝融符。

  烈焰順著破袍子快速蔓延,眨眼功夫,袍子變成了熊熊的火炬。

  火頭蔓過袍子,竄上他的手臂,燎起一股青煙。

  他忙不迭地扔掉袍子,甩動手臂,將火焰甩滅,表皮卻是已經燒到發黑。

  我在後面大聲嘲諷道:「我這下三濫的手段怎麼樣!」

  卓玄道頭也不回地道:「不過如此,這點小手段,也配稱高天觀弟子!」

  逃跑的速度卻是絲毫不見減慢,而且不再像之前直來直去的跑,而是不斷轉折變換位置。

  這是在提防新的替身桐人跳出來。

  我見狀,乾脆把剩下的替身桐人全都激活。

  數個身形出現在各個方向,堵住了卓玄道逃竄的所有路徑,快速向他逼近。

  卓玄道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雙手合十胸前,低喝一聲「阿」,身周登時熱浪翻湧,捲起令人窒息的熱風,邊角里未打掃乾淨的積雪隨風融化。

  這是拙火定大成的表現。

  衝上去的桐人替身同時冒起火焰。

  只是他這麼一停步,便給了我機會。

  我趁勢追到近前,揮動斬心劍,向他刺去。

  在出劍的同時,卻又暗中彈出牽絲,預設埋伏。

  卓玄道扭頭看向我身後,然後再看向我,目露凶光,腳下錯步,閃過我這一劍,雙掌一分,向我打過來。

  手掌在空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大了一圈,顏色由正常的膚色轉為暗紅,掌緣隱隱有火光流轉。

  大手印!

  掌未至,熱浪已到,空氣里瀰漫起一股焦糊味。

  我以八禹步斜斜踏入他的視線死角,引劍斜撩,同時繼續布下牽絲。

  卓玄道身子一扭,手掌側擺,正揮中斬心劍的劍身。

  鏘的一聲大響,一股熱流順著劍身涌到我的手上。

  我驚叫一聲,鬆開五指,由著斬心劍落地。

  卓玄道咆哮一聲,一躍而起,再次揮掌打下。

  我不及去撿斬心劍,連忙後退躲避這兇猛的一掌。

  卓玄道一掌把我逼退,卻沒有趁勝追機,而是忙不迭地落地去撿斬心劍。

  我勾動手指,預先布的牽絲瞬間收束,割向卓玄道。

  卓玄道臉色微變,果斷放棄斬心劍,縮手後撤。

  這一撤,就撞到了我預先布下的牽絲。

  幾招之間,我就已經在他身周以牽絲布網。

  卓玄道悶哼一聲,停下腳步,牽絲勒在皮肉上,微微下陷,卻是連他的皮膚都沒能割破。他反手一拍,就把這道牽絲拍斷。

  我趁勢勾動牽絲,拉扯斬心劍飛起,直斬他的脖子。

  卓玄道卻是不敢用脖子硬抗斬心劍,微一側身歪頭,躲過這一擊,探爪以大手印去抓斬心劍。只是這一伸手,卻又撞上了另一道牽絲,雖然依舊傷不得他,卻不免動作稍有遲滯。

  我趁勢一勾手指,引動斬心劍回斬。

  卓玄道抬手一掌,再次把斬心劍打飛,然後立掌如刀,在身周一轉,便將我先前布下的牽絲全部斬斷,旋即舉掌向我猛打過來,大喝道:「老君觀耍把戲的玩意也配拿來現眼!」

  掌風鼓動如雷,捲起熱浪如火。

  我見狀大驚失色,趕忙掉頭拖劍後撤。

  卓玄道怒喝道:「沒有陸塵音幫你,看你怎麼跟我斗,死啊!」

  話音未落,雙掌已經抵至背心近處。

  我斜踏一步,躲這一擊,掐動法訣,便有個桐人替身從房檐下跳出來,一傢伙就落在卓玄道背上。

  卓玄道反應極快,左手往後一撈,抓住替身的一條胳膊就要撕。

  可替身沒有等他動手發力,自己就裂開了,炸出一篷白蒙蒙的細粉。

  香灰。

  這是我所做各種藥香焚燒所得,平素都是仔細收集,一來不落外人手裡,二來以備不時之需。

  卓玄道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躲得過近在後背的香灰爆發,登時被澆了個滿背滿身。

  下一刻他肋下中槍出重新開始滲血。先前那一槍不是沒有傷到他,只不過是被他用法術強行壓制下去,暫時不會爆發,如今被香灰一沾,破了壓制的法術,傷勢立時爆發,皮肉像被火燒過一樣一塊一塊地往下掉。他低頭看著自己肋下那個正在擴大的窟窿,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極痛苦的嚎叫,然後抬對惡狠狠地看著我,罵了一聲「無恥」,雙手如同迅雷般向我印下來,卻是再次膨脹了兩圈,從裡到外透著血紅,更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味。

  這兩掌印出,剎時天地顛倒,空間錯位,四下的殿舍神像盡都扭曲變形成了無法形容的怪物。血紅色的雙掌便在視野里越來越大,直至遮天蔽日,宛如天傾一般落下。

  我停步站定,左手探出在空中劃了個圈,將打來的雙掌撥開,斬心劍旋即閃電般刺出。

  噗的一聲悶響。

  血光迸現。

  卓玄道僵在原地。

  所有幻覺盡都消失。

  視野里的世界恢復正常。

  斬心劍深深刺入他的肋下——正是先前被噴子打傷的位置。

  自此斜斜刺入,穿腹腔而過,刺入心臟位置。

  卓玄道看著斬心劍,然後慢慢抬頭,看向我,道:「你懂真正的劍術!」

  我說:「確實懂一些。」

  卓玄道說:「所以,你之前種種,都只不過是在騙我的偽裝,這才是你致命一擊的絕招。先前不用,就是為了麻痹我,尋找適當出招的機會!」

  我說:「可惜你領悟的晚了。」

  卓玄道說:「你這樣,完全不像姓黃的徒弟。你真是她教出來的嗎?」

  我說:「如假包換,我所有的本事,都是從她而來。」

  這是一句難得的實話。

  妙姐的外道三十六術就是黃玄然教的,然後再傳給我,說是從黃玄然而來絕不會錯。

  卓玄道的口鼻開始流血,輕輕咳嗽起來,「奇怪,陸塵音那個樣子才對,你這個樣子不對,不對,你不是姓黃的徒弟,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可以讓姓黃的公開承認你是她的嫡傳弟子!難道你是她的私生子?」

  隨著說話,不僅口鼻里的血越來越多,眼睛耳朵里也開始往外流血。

  一劍斷心肺,他的生機已絕,現在說這些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廢話罷了。

  只是人總是這樣,不甘於死,便都轉成了莫名其妙的話,說東說西,漫無目的,仿佛心智不甘於消失而竭盡所能地拖延時間。

  我說:「你這麼想也行。」

  卓玄道吐著血笑起來,但聽笑了幾聲,就變成了控制不住的劇烈咳嗽,這一咳就停不下來了。

  他彎著腰吐著血,卻還固執地大笑,把血噴得到處都是。

  血腥中雜著刺鼻的惡臭。

  屍毒!

  一般的屍毒自然傷不到我和陸塵音。

  但這是卓玄道這個高天觀前輩放出來的屍毒,誰也不敢保證他沒有專門針對高天觀修行法脈做調整,所以能躲還是得躲。

  鬥法爭勝,需得膽大心細,但也是說冒這種毫無意義的風險。

  我立刻拔劍,一腳將他踹出老遠。

  鮮血自劍口中噴出老高,染紅了好大一片地面。

  卓玄道重重摔到地上,打了個滾,居然靈活無比地站起來,捂著肋下傷口,急忙往僧舍方向逃竄。

  我提劍便追,邊追邊叫「哪裡跑」!

  鬧得這麼一會兒功夫,已經把寺里住的密教僧都驚醒起來,他們紛紛出了房間,盲然四處觀望,看到我和卓玄道一前一後跑過去,都是露出驚疑不定的表情。

  不過沒人想上來幫卓玄道,也沒人跑出來攔我。

  他們就那麼驚異地站在原地看著,沒有絲毫參與進去的想法。

  卓玄道一口氣跑回了邊巴的僧舍。

  僧舍里雖然沒人住,卻依舊站了兩個鐵棒僧,一左一右威風凜凜地守著,看到卓玄道闖進來,一時竟沒認出,只叫他不要往裡亂闖,以免驚了轉世之靈。

  卓玄道隨口應著,劈手奪過一根鐵棒,左一下右一下,將兩個密教僧的腦袋打得粉碎,然後扔掉鐵棒,撞碎門板,闖進僧舍之中。

  我追至門口,便聞到濃烈的硫磺味,當即急停剎腳,探頭往裡一瞧,卻見卓玄道跪在屋子正中央,身邊堆滿了長條箱子,一箱摞一箱,盡都是炸藥,把四面遮得嚴嚴實實。引線從他腳下的箱子裡拖出來,抓在他手裡。

  他看向我,艱難地道:「惠念恩,你贏了。但你永遠也別想殺我。我們一起死吧!」

  火光從他指尖冒出來,點著了引線。

  嗤嗤作響聲中,火苗順著引線飛快地往炸藥箱裡鑽。

  我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

  堪基跑出僧舍不到十步,身後便炸了。

  爆炸聲不是一聲,是連綿的一片,如悶雷滾動。

  整個僧舍被掀上了天,碎木和瓦礫像雨點一樣砸下來。

  衝擊波把我推飛出去,撞在迴廊的石柱上,好容易才站穩腳跟,扭頭一瞧,卻見一股烈焰從爆炸餘波未定的廢墟里竄起來,四處亂濺。僧舍區全是木石結構,火舌從一間僧舍舔到另一間,從一個迴廊卷到另一個迴廊。大殿的經幡被火苗引燃,火燒得順著幡杆往上爬,爬上金頂,把整個金頂都燒著了。金頂上的經幢在火焰里扭曲變形,最後融化成一灘銅水,順著殿頂往下淌。

  寺中的密教僧倉皇奔逃。

  驚呼聲,慘叫聲,燃燒聲,碎裂聲,響成一片。

  沖天的火光,將夜空映得通亮。

  眨眼功夫,小半個格色寺都陷入火海,而且火焰還在快速蔓延,用不了多少就會吞沒整個格色寺。

  我急急轉回密道入口,鑽進地室,返轉溶洞。

  地面的爆炸和烈焰對這地下世界沒有什麼太大影響。

  這裡陰寒依舊,一片死寂。

  被卓玄道拋棄的手下已經全倒在地上沒了氣息。

  陸塵音正站在鐵籠前。

  鐵籠的門完全打開,籠底那團黑霧也已經散盡了。

  馮雅潔的魂魄完全顯露出來。

  與錄像中幾乎一模一樣。

  長得一樣,模糊感也一樣。

  她正在快速消散。

  但模糊的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

  陸塵音默然注視著她,似乎並沒有說話的打算。

  我走過去,站到她身旁,向著馮雅潔施了一禮。

  馮雅潔微笑著向我點了點頭,又指了指陸塵音。

  我扭頭看向陸塵音,卻見她已經淚流滿面。

  她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只是此時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

  我便問:「大師姐,那年冬天雪災,陸師姐全家遇難,是你指引她找到師傅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