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演技

  這場突發的意外並沒有影響到陸塵音。

  她再次把噴子頂在了加央扎西的腦袋上,道:「最後一次機會。」

  加央扎西艱難地咧開嘴,道:「你……」

  陸塵音沒等他說出第二個字,便扣動了扳擊。

  槍沒有響。

  加央扎西卻發出一聲無比悽厲的慘叫。他碳化的身體已經不能動了,但那張焦黑的臉上卻扭曲出一種極致的恐懼。

  嘴張得極大,嘴唇撕裂了,牙齦露出來,牙齒磕得咔咔響。

  他在劇烈喘息,仿佛胸腔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喘不上氣,每一次吸氣都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

  「別過來!別過來……」

  他忽然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不是對著陸塵音,而是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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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顆焦黑的腦袋在地上左右扭動,似乎在躲避什么正在逼近的東西。

  如此喊了好一會兒,叫得嗓子劈了,聲音變成了嘶啞的嗚咽,然後又開始嘶喊,喊的內容越來越亂,越來越模糊,再沒人能聽清他在喊什麼,但那喊聲中的恐懼卻是誰都能感受得到。

  廣場上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動。

  所有的僧眾都變了臉色。年輕僧人下意識地往後退,撞在身後人身上,撞翻了蒲團也顧不上回頭。有幾個老僧人跪下來,閉上眼睛開始念經,聲音壓得極低,全被加央扎西的慘叫聲壓住,沒人聽得出他們在念什麼。

  加央扎西的慘叫持續了半個多小時,非但不見停止,反而越來悽厲破碎。他已經發不出任何連貫的聲音,只剩下嘶嘶的氣音。眼球燒成的黑洞裡往外滲著焦黑的膿水。頭不再扭動了。嘴張著,合不上。臉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種極致的恐懼上。

  陸塵音伸出噴子在他的額頭上一點。

  加央扎西的慘叫聲猛得停頓,腦袋茫然轉動,臉上的恐懼卻依舊不見減輕。

  最終他把空洞的眼眶對準了陸塵音,啞著嗓子道:「你做了什麼?」

  陸塵音道:「送你去無間地獄參觀一下。現在,真正的最後一次機會。」

  她慢慢給噴子裝上子彈,然後重新頂在了加央扎西的腦袋上。

  「懺悔吧。」

  陸塵音平靜地說。

  加央扎西表情扭曲掙扎。

  陸塵音的食指慢慢滑到扳擊上。

  「我有罪。」

  加央扎西終於吼出了這三個字。

  這一嗓子吼出來,他便發出控制不住的嗚咽,似乎所有的精氣神都隨著這三個字消失殆盡。

  他低聲念起經文。

  先是皈依文,然後是三十五佛懺悔文,再接金剛薩埵百字明。

  每念完一段,他就磕一個頭。身子動不了,其實磕不了頭,最多只是把腦袋往石板上撞。撞一下,念一段,再撞一下。

  「我犯了五無間罪。殺阿羅漢,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我犯了十不善業。殺生,不與取,邪淫,妄語,離間語,粗惡語,綺語,貪慾,嗔恚,邪見。我犯了四根本墮罪。我犯了八支粗墮罪。我以邪見謗正法,以嗔心毀善知識,以貪慾取信眾財物,以痴心鎮壓無辜之魂。我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這正規的密教懺悔儀軌程序。

  一氣念罷,他停下來,喘了一會兒,然後努力昂起頭,向著陸塵音的方向。

  「求元君原諒我。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配再活於人世,只求元君看在我誠心悔過上,給我一個痛快。我知道錯了。」

  陸塵音低頭看著他,道:「我不原諒你。」

  加央扎西愣住了。那顆焦黑的頭僵在那裡,嘴還張著。

  「我說過,懺悔了就不用這把槍。但沒說原諒你。」陸塵音說,「不過這也騙你的。我會用這把槍打死你。你會永墜無間地獄,生生世世不得解脫,受無盡痛苦折磨。哪怕有朝一日地獄真能被地藏王渡化成空,你也無法離開。這是你應得的。」

  加央扎西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但陸塵音已經扣動了扳機。

  加央扎西的腦袋炸開,焦黑的碎骨和碳化的皮肉飛了一地。

  廣場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

  所有的密教僧都駭得臉色發白。

  陸塵音聽到這驚呼,一挑眉頭,環顧整個大殿廣場,左手握噴子,右手提刀子,踏步踩過加央扎西破碎的屍體,直走到廣場正中央,也是壇城的正中央,然後再次環顧四周。

  眾僧紛紛低頭垂著,不敢同她對視。

  「我叫陸塵音。」她說,「高天觀弟子,黃玄然的徒弟。殺加央扎西,是我跟他之間的私人恩怨。這事現在了結了。誰要是不服,想替他報仇,我奉陪到底。我在金城高天觀,石磨山上。想來替他報仇,儘管來。不管來多少人,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接著。」

  說到這裡,她將噴子收回袖中,玄然刀歸鞘,然後沖傑摩勾了勾手指。

  傑摩猶豫了一下,終還是老老實實上前行禮。

  陸塵音打量了他幾眼,道:「紅山宮今天能站定正確的立場,我很高興。請代我向紅山宮的主人問好。」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枝木芙蓉樹枝。

  那枝很細,上面只開著一朵花,很大,花瓣層層疊疊地鋪開來,在晨光中泛著柔潤的光澤。

  「這是高天觀院裡的木芙蓉花,算不得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一份心意。送給他。」

  傑摩顫抖著雙手接過那枝木芙蓉,向著陸塵音深深鞠躬行禮。

  花瓣在寒風中微微顫動,但沒有一片落下來。

  陸塵音瞟了邊巴一眼。

  從打被我推開,他就一直老老實實縮頭躲在一眾密教僧後面,完全就是被嚇壞了一樣。

  只是演技稍差,至少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裝的。

  可陸塵音這一眼看過去,他便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這次可不是裝的。

  陸塵音嗤笑了一聲,轉身向山門走去。

  僧眾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和上山時一樣,沒有人敢擋在她面前。

  她走出山門,開始放聲高歌。

  「……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是那金色的太陽……多麼溫暖,多麼慈祥,把我們農奴的心兒照亮……」

  歌聲沿著石階一路往下飄,越飄越遠,終至無聲。

  傑摩開始主持收拾現場。

  天已經黑了,雪越下越緊。廣場上到處是血污和碎裂的法器。那三十多具僧人的屍體被抬到後山暫厝,等法會結束後再行火化。加央扎西焦黑的殘骸被單獨收殮,沒有火化,也沒有安置在寺內的靈塔中。傑摩派人把他抬到後山,沒有立碑,沒有標記,就是挖了個坑,填上土,壓實了。

  做完這一切,傑摩才當眾宣布,法會因變故中斷,轉世之靈的認證推遲到七日後繼續進行。在場僧眾都沒有任何異議,老老實實散去,該吃飯吃飯,該念經念經。

  我一直老實藏身在雪山女神像里,直到午夜時分,才悄悄摸出來,來到邊巴的僧舍,依舊順著小窗鑽進去。

  邊巴端坐蒲團上捻著念珠低聲誦經,發現我進來,只撩眼皮瞟了我一眼,便再沒有任何表示。

  我坐到他對面,緊盯著他,也一句話不說。

  邊巴把一通經文念完,稍待片刻,從袖子裡拿出個小錄音機來,按下播放鍵,立刻響起他繼續念經的聲音。

  我嗤笑了一聲。

  邊巴道:「一年前格色寺廢墟這邊突然傳出大勝法王轉生之靈現世的消息,我就立刻趕過來察看情況。發覺這是高天觀的小輩搞出來的事情後,便決定將計就計,使用頗瓦法奪舍邊巴。無論大勝法王能不能逃過高天觀小輩的劫殺,我都可以就此立於不敗之地。進,可以暗助大勝法王誅殺陸塵音,一舉了結與高天觀的舊日恩怨。退,可以用邊巴轉世之靈的身份,繼承大勝法王的法號,掌控格色寺,借著高天觀對格色寺提供的支持用於自身的修行。為了扮好這個大勝法王轉世之靈,我可是認認真真學了大量經典!可我千算萬算,卻怎麼也沒算到,你居然會在這麼緊要的時刻,出來幫了陸塵音一手。該不會是你投了高天觀吧!」

  我說:「你還好意思懷疑我?你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你奪舍的事情?我來給邊巴施咒的時候,你就應該認出我來了,為什麼不自報身份,卻藏頭露尾,搞只黑貓來應對我!你要是早告訴我,我至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你拎出來嗎?鬧成現在這個樣子,陸塵音成功擊殺加央扎西,全身而退,我們都成了笑話!」

  邊巴道:「你為什麼不直接對陸塵音動手?當時她已經被加央扎西困住,反擊手段有限,以你的本身,趁虛而入,最少也能重傷她,要是時機抓得准,直接擊殺她也不是不可能。」

  我冷笑道:「那你為什麼不動手?我逃走之後,她用術引加央扎西入幻境的時候,心神都放在誘導加央扎西上,防備空虛,正適合突襲動手,可你幹了什麼,裝成縮頭烏龜,什麼都沒做!就那麼坐看陸塵音耍夠威風,擊殺加央扎西,報了大仇!你這分明就是在暗中支持她!該不會你才是真投了陸塵音吧!」

  邊巴一挑眉頭,道:「你都已經逃走了,還對現場情況知道的這麼清楚!當時現場還有你的人?」

  我說:「有沒有我的人,用不著你操心,也別想用這事轉移話題。先說清楚你為什麼不動手吧!」

  邊巴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沒有把握能夠戰勝她!冒然出手,敗多勝少,可能還會搭上這個新的身體。與其上去送死,倒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以待將來。說起來,你不敢直接對陸塵音動手,卻搞出綁架威脅這種蠢事,難道不是因為沒有把握嗎?」

  我一時默然。

  邊巴又道:「她那一刀就算了,雖然有些強,但終究沒脫出姓黃的手段範圍,真要對上,我不說十拿九穩能贏,可也差不了多少。可引雷那一招……」

  說到這裡,他不自覺地頓了頓,道:「姓黃的修行了一輩子,也沒這個本事,倒是喜歡拿手榴彈裝雷法炸人。要不是有這道雷,加央扎西還能多困陸塵音一會兒,給我們創造更好的出手機會,或許就能直接解決掉她!」

  我說:「說得倒是好聽,見識過她的雷法之後,你真敢跟她動手?」

  邊巴道:「她那是借天地之威引雷,並不是自體神通具足,只要狠下心捨得拼,不是沒有機會。這世上,除了高天觀那幾個人外,再沒人比我更了解高天觀的法門神通。只是,當時的情景,並不值得同她拼命……」

  我說:「天地人三才占盡,你都不敢同她拼命,還有什麼好說的?至少我還嘗試出手了,可你呢,除了抱怨幾句,可沒見你上去動手。」

  邊巴道:「我當時已經準備上去了,誰知道你半路殺了出來,還劫持我做人質!」

  我說:「當時還有比邊巴這個身份更合適的人質嗎?而且普巴杵也在他手裡,只要劫持成功,一舉兩得,甚至更多,換你在我的角度,不知道邊巴是自己人的情況下,你會怎麼選擇?今天鬧出這種讓人笑掉大牙的蠢事,要是傳出去,我們仙府可真就顏面掃地了。以後誰還會再畏懼我們?馬上就要舉行選胎大會了,這種事情絕不能傳出去!」

  邊巴嘆氣道:「你說得對,所以,我們兩個在這裡掙執這些有什麼意義?事情已經發生了,無法更改,還是儘量往前看吧。你白天出來的時候,說已經在丹措州殺了惠念恩,是真是假?」

  我說:「當然是真的。惠念恩被關在公家刑獄之所,大部分神通受官煞壓制都使不出來,正是解決他的最好時機。我偽裝成上師團成員,在醫院見到他後,就鎖住了他的位置,跟過去趁他撒尿分神的時候,突然出手直擊他的要害,一招就把他給打死了!只是公家那邊擔心會鬧出更大的亂子,才封鎖這個消息,遲遲不向外面的僧眾公開。不過,他們也壓不了幾天了。」

  邊巴輕輕一合雙掌,道:「好,太好了,這樣我們就可以再設一局,誘陸塵音入局,伏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