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求卦

  聽到我這話,六指沉默片刻,道:「真人,您是在世神仙,有通天的本事。我們這些江湖亡命,在您眼裡或許就是些跑腿辦事的料。但要說幫不上您的忙,這話我不認。您想在東南亞把地仙府連根拔了,這事我們看在眼裡,心裡也有數。您護著我,我領情。地仙府那幫人什麼路數,我知道——術士殺人,不見血不見刀,我們這些普通人撞上去,九死一生都是輕的。可真人,江湖人過的是刀頭舐血的日子,怕死還叫什麼江湖亡命?我不想事情做到一半,就縮在後頭當個看客。」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我:「您既然用東密高野山的名頭來對付這幾個人,想來是之前就有準備,可只這麼一場戲,怕是給他們增加不了多少壓力。我在做局引導東南亞江湖風暴的時候,曾在幾國看到過日本和尚參與其中,十有八九就是東密的人。真人,您給我個機會,我再走一趟,把這些東密和尚引到印尼來。讓他們跟地仙府先斗一場。驅虎吞狼,兩邊都耗一耗。請真人給我這個機會。」

  我問:「這一趟不比其他,甚至在泰國掌管那二十億美元的兇險都遠不及其中萬一,是真要拿命出來拼。你為什麼要選這條路?安享富貴不好嗎?」

  六指道:「我要是貪圖那點富貴的人,就不會被真人相中派去泰國做事了,現在還能老老實實在金城做我的坐地老爺,狐假虎威,坐地分金,人人都要高看一眼。師傅說我這人野心太大,總想著做大事,不甘心當個凡人。他說我遲早會死在自己的野心手裡。這話我認。真人,我這輩子沒別的野心,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輩子平平淡淡。哪怕是死,我也得死在幹大事的路上。求您給我這個痛快。」

  我摸出一枚大錢,扔給他,道:「擲出花,給你這個機會。」

  六指掂了掂大錢,雙手奉還給我,道:「真人,聽天由命,是頭頂上沒有天的人才做的,可我有您這片天,哪還需要求問天意?我只聽您的,您讓我去,我就去,您不讓我去,我就不去!」

  我拈起大錢,道:「想定了?以後可不能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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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指道:「做老千的,套局不悔。」

  我微微一笑,道:「地仙府是五零年從內地逃到東南亞的外道組織,五十年經營,勢力關係在東南亞諸國盤根錯節,從江湖到廟堂,影響力無所不在。既有像雪花汗、人蛇這樣的暴利江湖斷頭飯,也有天泰集團這樣的正道大買賣。

  可說一千道一萬,他們是江湖外道出身,根基在江湖飯口,其他的都只不過是錦上添花,給這些見不得光的黑錢找來路的裝飾。

  我從三年前開始布局,從他們在內地的外圍組織著手,順藤摸瓜,先在泰緬動手,斷了他們最大的江湖飯口來源,又通過亞洲道門發展基金鑑別正外道的手段,逼迫東南亞數千宮觀寺院同地仙府劃清界線,再在暗中挑撥,破壞地仙府同雪山大佛、外務省、軍情局之間的同盟。

  如今來印尼走這一趟,就是為了最後收尾,將地仙府在東南亞的主要力量一網打盡。這裡面有個機會。地仙府現在東南亞的主事者空行仙尊,叫郭錦程,是天泰集團的老闆,號稱大馬皇商,勢力遍布大馬印尼兩國,準備借著印尼動亂,裂土分疆,給地仙府在海外自建一國做為根基。

  我準備在他們聚集人力發動的時候下手,將其一網打盡。這裡面的要緊關竅之一,就是要讓東南亞各國的地仙府勢力感受到越來越強的壓力,讓他們覺得難以立足,由此贊同郭錦程的想法,來印尼幫他!

  你要想做,就不能只想著東密這一方,而是要把我提到的勢力都攪動起來,把整個東南亞江湖攪成一鍋粥,不斷壓迫地仙府的生存空間。你敢不敢做!」

  六指道:「只要真人信得過我,我沒什麼不敢做的。」

  我說:「好,你可以拿兩億美元做活動經費,許你在東南亞招兵買馬來做事。江湖人手不夠,聯繫台灣天理盟盟主疤狼,他和盟里的幾大骨幹都是我的門下,你盡可以使喚他們。我再讓黃惠理給你調一隊MCP的人馬,用以應對作戰需求。武器彈藥走鄭六在香港留下的渠道購買。兩個月時間,你能不能辦成?」

  六指道:「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要槍有槍,就算在東南亞這些小國搞政變都夠了,搞些江湖勢力,簡直就是牛刀殺雞。」

  我說:「這裡面最重要的是,要讓地仙府形成從雪山大佛爺、外務省到軍情局,甚至是背後的美國人都在針對他們的印象,讓他們覺得自己很難再立足。」

  六指道:「這是真正的通天局,做老千的,一輩子都想做這樣一個局面出來。真人放心就是。」

  我說:「好,跪下,磕頭。」

  六指一怔,旋即狂喜,二話不說,跪到地上咣咣連磕了三個響頭。

  我肅然道:「我傳你頂殼借神的外道法門。這個法門邪異兇殘,日後你要好自為知。」

  六指道:「真人放心,我絕不會給您和高天觀抹黑。」

  我點了點頭,道:「你是我傳下法門的第三人,慕建國我傳他殺伐劍術,以後他會是樂姐兒的護法,小梅我傳她迷神控念、傀儡替身法門,她將主持香港高天觀,居中協調東南亞與內地的一應事務,你得了這頂殼借神的本事,無論在東南亞經營起多大的局面,都不能再回內地了。」

  六指神情一凜,道:「如果我死在東南亞,還請准我骨灰還鄉。」

  我點頭默許。

  返回三脈堂的時候,天恰好傍黑。

  麻大姑告訴我,達烏德派人送信,讓我晚上務必不要離開。

  我問了下送信人的具體情況。

  在聽說對方是在求治外路病的名義混進來,找到麻大姑交待的這事之後,我便讓麻大姑收攏三脈堂眾人,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輕舉妄動,一切都由我自己來應對。

  吃過晚飯,我就坐在院中,借著檐下燈光讀書。

  待到晚上七點多,突然有轟鳴車聲自門前街上由遠及近而來。

  旋即嘈雜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還兼有低沉有力的呼喝,尖厲刺耳的哨聲。

  緊接著有人大力拍門。

  「開門!開門!奉令搜查!」

  我合上書本,穩妥放到椅子上,起身開門,便見門口站著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

  在他們身後,街面上停著一溜軍車,更多的士兵沿街布防。

  門前這一隊人,領頭的那個扛著少尉軍銜,板著臉說:「我們是陸軍機動旅團的,昨晚發生一起襲擊事件,需要請惠道長回去協助調查。」

  我打量了他兩眼,見他眼角餘光不自覺地往左後側斜,便順著看過去。

  那個位置,站了個普通打扮的士兵,軍裝有點大,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下半邊臉。

  是達烏德。

  我微微一笑,道:「我就是惠念恩,這就走吧。」

  少尉有些意外,又斜眼瞅了瞅達烏德,略有些結巴地道:「你,你要不要收拾一下?」

  我說:「不要緊,出家之人,隨遇而安,沒什麼可收拾的。」

  少尉便側身,亮出身後的街上吉普車,做了個請的手勢,道:「惠道長,這邊請。」

  我坐上后座,兩個小兵從左右兩側上車,將我夾在中間。

  其中之一,就是達烏德。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沖我笑了笑。

  少尉坐上副駕駛,旋即下令開車。

  車開出半條街,達烏德才說:「真人,得罪了。總統想向你請教幾個問題。但怕被人發現,只能用這種辦法。」

  我點點頭,沒說話。

  車在牙加達的夜色里穿行了大約半個小時,最後駛進一座戒備森嚴的院子。

  門口有荷槍實彈的士兵把守,進去之後,還能看到幾棟低矮的水泥建築,沒有掛牌子,窗戶都用鐵欄杆封著。

  達烏德低聲說了一句:「軍情處。當年是總統一手籌建的,現在直接對總統負責。沒人可以滲透進來,非常安全。」

  我意味深長地道:「總統還是有自己信得過的力量啊。」

  達烏德道:「反對的力量更強大,很多人在對著總統的位置虎視眈眈,只等總統犯錯,就藉機把他趕下台。所以,總統不敢犯錯,也不能犯錯。」

  我說:「只要是人,就必定會犯錯,想要不犯錯,除非做神仙。」

  達烏德微笑道:「所以總統把您請了過來。請吧,惠真人。」

  我被帶進其中一棟樓,穿過迷宮般的走廊,最後來到了一間辦公室。

  這辦公室面積不大,陳設簡單,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印尼地圖。

  總統坐在辦公桌後面,身上穿著一件便裝,看著像個普通的公務員。

  看到我進來,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迎上來,握住我的手,說了一串印尼語。達烏德翻譯:「真人,實在抱歉,用這種方式請您來。但只有這樣,才能避開那些居心叵測者的耳目。」

  我微微一笑,道:「總統閣下客氣了。有事請說吧。」

  總統請我坐下,又親自端了杯茶水,這才說:「昨晚發生的襲擊,達烏德已經同我講了,給真人造成的不便,我非常抱歉。」

  我屈指輕彈下茶杯,道:「對於我倒是沒什麼。這俗世間的事情於我皆無掛礙,他們若是要殺我,我便會直接殺回去,只不過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我,這事也就罷了。只是,不能再有第二次,若是再有人拿我作筏子,我必要殺回去的,管他是什麼將相王侯,於我而言都不過是土雞瓦狗。」

  話音方落,茶杯齊齊裂為四半,分別倒向四方,杯中茶水卻依舊維持著裝在杯中的狀態,就那麼虛虛凝在空中,兀自有水汽慢慢騰升。

  總統看著這一幕,神情有些不自在,先瞟了達烏德一眼,然後才說:「這其實是我們連累了真人。有些人一直對我坐這個總統位置不服氣,先前已經使了很多招數,想把我趕下台,只是我沒想過他們居然會這麼瘋狂,竟然為了刺殺達烏德,當街動用重武器伏擊。這種沒有底線的行為絕對不能縱容,所以我昨晚就派人去抓捕維蘭托,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提前出逃,直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他的下落。我讓人查了他的電話記錄,發現他在離開之前,打過一個電話。打給他叔叔維蘭托將軍。但電話沒接通。我懷疑維蘭托將軍庇護了他的侄子……」

  我說:「這是貴國的內部事務,我不想干涉。我來印尼,目標很明確,誅殺養天妖道,其他的事情不想牽涉其中。總統閣下不用對我講這些,我不感興趣。」

  總統不自在地乾咳了一聲,道:「我不是想把真人卷進來,只是現在實在是拿不定主意,想請真人幫我算一算。」

  我問:「算什麼?」

  總統道:「能不能算一下維蘭托躲在哪裡?」

  我笑了笑,道:「推卦占卜,向來只有似是而非的指向,不可能明明白白算出個大活人躲在哪裡。你要是懷疑維蘭托將軍的話,為什麼不直接去問他?你可是總統,一國之主啊。」

  總統苦笑,道:「我這個一國之主,當得實在是勉強,很多命令,連總統府的大門都傳不出去。維蘭托將軍是軍方的代表人物,當初正是在他所代表的軍方操縱下,前總統才會不得不下台,給了我做這個總統的機會。至少到目前為止,維蘭托將軍表面上還是支持我。如果我直接去問他,無論他有沒有庇護小維蘭托,我們脆弱的同盟都會因此而破裂,將導致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政局再次混亂,類似黑色五月事件將極可能再度重演。」

  我一挑眉頭,道:「這些事情,與我有什麼關係嗎?還是說你想威脅我?」

  總統愕然。

  做翻譯的達烏德趕忙插話道:「真人不要誤會,總統說的只是一種極大的可能,並沒藉此威脅真人的意思。只是昨晚的事情越傳越廣,越傳越亂,如果遲遲不能處理完成,肯定會釀成更大的危機。總統是想請真人看在這些無辜民眾的份兒上,幫我們以最快速度結束眼前的亂局,將可能到來的動亂消滅在萌芽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