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瘦男人聞聲身子一振,停下腳步,慢慢轉頭,嘴角抖了抖,喝道:「住手,都閃開。」
還站著幾個人如獲大赦,趕忙退到高瘦男人身後。
高瘦男人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到我面前,跪到地上,伏首道:「弟子榮易德,見過妙玄仙尊。」
我說:「怎麼,我要是不說話,你就不打算拜我了?」
榮易德頭也不抬地道:「弟子不敢,只是仙尊換了相貌,先前弟子沒有看清楚,所以才沒敢上來拜見。」
我說:「你是毗羅的弟子,就算沒大本事,也不至於見個人上來就立刻想逃,如此膽小懦弱,不光丟了毗羅的臉,還丟了我地仙府的臉。都像你這個樣子,誰還會畏懼我地仙府真人?將來我地仙府還怎麼回歸內地?」
榮易德道:「弟子錯了,請仙尊責罰。」
我冷笑了一聲,道:「你這話說的,是不服吧。怎麼著,我跟毗羅有嫌隙,你這個弟子也要替毗羅出頭跟我斗一斗嗎?」
榮易德道:「弟子不敢。」
我說:「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你右手裡拿的是什麼,想用就用,能打死我,我就假的妙玄,打不死我,那死的就是你,本來我答應毗羅不傷他弟子,留他一這脈傳承,給他日後轉生留個遮掩。可鬥法這事,分勝負就要有生死,他怨不得我。來啊,榮易德,動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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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易德伏在地上,仿佛石雕般,一動不動,好一會兒才把雙拳舉過頭,慢慢展開緊握的十指。
掌心中躺著十餘枚黑色的釘子,陰氣濃重,帶著一絲腥氣。
我嗤笑了一聲,道:「怎麼,你這個毗羅的弟子,就這麼點本事?靠這玩意也想傷我?」
榮易德道:「弟子不敢,原是準備用這陰煞釘釘仙尊的影子,為自己逃跑爭取時間。當然,之前這麼打算,實在不知道來的是仙尊,現在自是不敢了。」
說著,把陰煞釘盡數扔到甲板上。
我說:「我現在可以確認你真是毗羅的嫡傳弟子了。這為了活,什麼都能忍的縮頭烏龜樣,真跟他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榮易德道:「仙尊教訓得是。」
我說:「行啊,起來說話吧,用不著這麼跪著。我笑話毗羅,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他死在惠念恩的手上,可我不也一樣被他當眾打死,只能借弟子奉獻,借殼奪舍,才能繼續在這世間行走。嘿,地仙府的九元真人,說起來好像挺厲害,卻一個個像路邊野狗一樣被惠念恩打死。我們上百年修行,殺出來的威風,全都成了惠念恩揚威的墊腳石。」
榮易德顫聲道:「師尊沒能成仙嗎?」
我說:「你這個弟子難道還不清楚?」
榮易德道:「師尊當日說天時已到,要獨自往大江迎接天時成仙,我們這些弟子奉命各有行事,都沒有跟在師尊身邊,實在是不知道師尊的情況。只是這大江洪水已經平息,卻沒有什麼真正的大災,我就覺得師尊可能是沒能等到天時,沒能成仙,只是想不到他居然被惠念恩害死了。仙尊可是見到師尊了?」
我說:「不光見到了,還同垂死的他講了幾句話。」
說到這裡,我摸出他那枚九元真人令牌,扔到榮易德面前,道:「毗羅個老糊塗,居然連這玩意都讓惠念恩給搶走了,幸好我及時出手,幫他搶了回來。」
榮易德看著令牌,沉默片刻,道:「仙尊,能否容弟子放肆問幾個問題?」
我斜眼睨著他,道:「有屁就放。我來找你,可不是來消遣的,而是有正事,別耽誤我時間。」
榮易德道:「我聽說仙尊已經死在了惠念恩的手上。泰國那邊有人傳來一張翻洗的照片,上面是惠念恩拿著仙尊的六陽魁首。」
我說:「腦袋就是腦袋,說什麼六陽魁首。沒錯,我在緬北小孟拉設計伏擊惠念恩,沒能打死他,反倒被他重傷,死在了小孟拉警衛隊的亂槍下。怎麼著,惠念恩還把我腦袋砍了當戰利品拿走了?」
榮易德道:「從照片上來看,確實如此。那張照片是從泰國真虛廟流出來的。據說是惠念恩專門派人送過去,用來給以真虛廟為首的泰國僧眾打氣,讓他們進一步對緬泰邊境的仙尊勢力加強打擊。」
我微微嘆了口氣,有些悵然地道:「五十年苦心經營,全都被人給剷平了。別說緬泰邊境,連我在緬北的紅月山老窩都讓人給端了,一敗塗地啊,其實我沒資格笑話毗羅。他還能跟惠念恩斗上幾個來回,甚至傷到惠念恩,可我又是事先埋伏,又是以多打少,卻還是讓他給反殺了。這高天觀的弟子,真的是天下無敵嗎?」
榮易德道:「仙尊奪舍重生,想來不能持久,最緊要做的是在世轉生,來金城為了什麼?」
我說:「你到底還是懷疑我是假扮的。」
榮易德道:「弟子不敢。仙尊雖然樣貌聲音完全不同,但精氣神三征做不得假,與弟子當年與仙尊那一面之緣所見完全相同。弟子只是對仙尊來金城這事有些疑惑。仙尊同師尊相處得並不融洽……」
我說:「當年的事情,是毗羅對不起我,應該心裡有愧的是他,我有什麼不敢來見他的。難道他還能落井下石再殺我一回不成?我來金城,是有件事情要問他。可惜緊趕慢趕,雖然見了他最後一面,卻到底沒能問清楚。毗羅當年為了自己成仙之業,不惜主動挑戰高天觀,不僅在川中一戰害死了大量同參,還導致地仙府不得不大舉退往國外。如今為了成仙死在高天觀弟子手上,也算是報應了。」
榮易德道:「仙尊想問什麼,不知弟子能不能代為回答?」
我說:「這事不是你應該問的。你問完了嗎?」
榮易德道:「弟子問完了。」
我說:「好,那我問你,毗羅是跟惠念恩有什麼舊怨嗎?我在大江岸邊旁觀了兩人江上鬥法,惠念恩一直捨身拼命,毗羅哪怕挾大江氣脈之力都壓不住他。惠念恩拼著兩敗俱傷斬殺了毗羅之後,又不顧傷勢,趕往石鐘山劫殺毗羅轉世寶胎,寧可自己再受重創,也要擊殺毗羅。這不是高天觀跟地仙府的恩怨。嘿,當初惠念恩同我斗的時候,可沒這麼拼命。」
榮易德道:「師尊在金城做九九虛子化真龍局,為成仙助力。惠念恩就是當初選定的虛子之一,卻在造畜斷因時被人劫走。他這次回來,是為了兩件事,一個是報仇,另一個是壓回自己被劫的壽數。師尊本來已經準備好了應對手段,只是……」
我嗤笑道:「只是沒斗過惠念恩,還反倒被他給殺了?我在小孟拉集結全部門下精銳,蓄勢待發,動用骸骨菩薩,不也一樣被他單人只劍給殺穿了。毗羅比我能強到哪裡去,明明已經知道我伏擊失敗,還想著要跟惠念恩斗,他哪來的這個底氣,真是可笑不自量力。」
榮易德道:「師尊沒想同惠念恩硬拼。惠念恩的劫壽死期將至,師尊便以延壽秘法與他的身世來歷為餌,引起他的興趣。同時,師尊故作誠意,表示願交出自己在金城的全部勢力,並推舉他繼承九元真人之位;又借許真君斬蛟鎮水的法器布下迷陣,擾亂其判斷。這幾重安排環環相扣,只要其中一環奏效,便能拖住惠念恩,不讓他妨礙師尊成仙。。」
我說:「毗羅越活越回去了,當年還也設局伏擊黃元君,如今面對黃元君的弟子卻連當面斗一斗的勇氣都沒有。惠念恩要是那麼好騙,哪還能在東南亞殺得人頭滾滾,自己卻能全身而退。這人師承黃元君,修了高天觀秘法,天生就是我們這些外道的克星啊。」
榮易德道:「仙尊,惠念恩不是黃元君的真正弟子。他重新在金城現身的時候,使的都是外道手段,拜在黃元君門下,是到金城之後的事情。師尊認為黃元君只是利用他辦事,沒有傳他秘法。而且師尊也做了疑陣不成正面鬥法的準備,他不僅占大江地利,還有洪水天時,而且還安排人去誅殺惠念恩的家人,在關鍵時刻拋出來破壞他的心境,如此鬥法三要占齊,可以穩操勝券。」
我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指著榮易德道:「什麼狗屁穩操勝券,還不是死在了惠念恩的手下。折騰這麼多花樣有個屁用,倒不如當面鑼對面鼓的同惠念恩斗上一場,就算死也死得壯烈,哪像現在,死得像個小丑一樣。」
榮易德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師尊已經盡力了,天意如此,非戰之罪。」
我說:「你倒是會說話。我說他的九元真人令牌怎麼會在惠念恩身上,原來還有這麼個算計。不過,惠念恩要是拿著這個令牌來找你們,你們還真就拜入他門下奉他這個高天觀的弟子繼承毗羅的九元真人位?」
榮易德道:「那時師尊已經成就仙業,想解決惠念恩,不過舉手之勞。就算成了仙,不能再回到人間也不妨事,師尊早有交待,儘管聽惠念恩的就是,等到選胎大會的時候,地仙府諸位九元真人齊聚,合力一處,殺惠念恩輕而易舉。」
我說:「你們就不怕惠念恩先殺了你們出一出當年被選中做虛子劫壽造畜的惡氣?」
榮易德道:「如果他接受了九元真人位,就說明他有更大的野心,自然捨不得殺我們這些可以助他實現野心的力量。就算想殺,也要等到實現他野心之後。」
我說:「毗羅不是派人去殺惠念恩的家人嗎?他要是知道這事,還能忍得不住不殺你們?」
榮易德道:「這事是我親自安排的,特意叮囑動手的人,要讓惠念恩的家人直接消失,不要讓外人知道他們死了。師尊要是能順利成仙,自然不需要甩出這事來壞惠念恩的心境,到時候只說一個失蹤,自然可以同我們沒有牽連。當然,惠念恩也可能會懷疑是師尊在騙他,不過師尊給他的延壽秘法如假包換,只要他用了,自然就能知道師尊說的不假。只要爭取足夠的時間,他將來一定會死在地仙府諸位九元真人的手上。」
我說:「算計得倒是挺美,可惜啊,他終究沒斗得過惠念恩。行啊,人都死了,我說什麼他都聽不著,實在是沒意思。聽好了,毗羅最後交代了幾件事,讓我轉告你們。第一個,收縮在金城的全部力量撤往川中,為來年的選胎大會做準備,毗羅說你知道怎麼做。你能做明白吧。」
榮易德道:「弟子即刻聯繫其他同門組織撤出金城。」
我說:「這個不用同我講,你們愛怎麼做怎麼做,我不管。第二個,這個令牌既然被我搶了回來,他希望我幫忙在你們之中選個人繼承他的九元真人位。做為回報,他這一脈在來年選胎大會上,會全都聽我的。」
榮易德道:「需要弟子選個地方組織師尊門下到場,由仙尊選任繼承人嗎?」
我說:「這事兒交給你辦。我很忙,沒時間在你們這裡浪費。正好不是讓你們撤離金城嗎?這事兒就在撤離金城之前辦了吧。我看在船上不錯,大江一覽無餘,不用擔心被敵人抵進攻擊,進可攻退可守,隨時可以順流而下跑路。明天晚上,把人集齊,在這裡選出人來。我對你們不熟悉,到時候你們自己推選,得到支持最多的,就是毗羅九元真人位的繼承人。」
榮易德道:「就怕會被惠念恩探知。他已經掌控金城江湖,而且又有公家助力,萬一哪個環節走漏風聲,把惠念恩引來就麻煩了。可不可以撤到川中之後再辦這事?」
我一瞪眼睛道:「安排我給你們做事?你還沒那個資格。明天晚上,我會再來這裡,你們要是不能全員到齊,這事我就不管了。」
說完,一勾手指,那甲板上的令牌倏地飛回到手下。
我掂了掂令牌道:「至於毗羅的九元真人位,就等選胎大會的時候再共議決定吧。」
榮易德咬了咬牙,道:「仙尊息怒,弟子明天晚上一定把人集齊,絕不浪費仙尊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