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黃雀在後

  右手斬心劍豎起,劍尖微顫,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並非攻擊,而是凝聚心神,對抗捲動冰晶的刺耳音波。左手玄然軍刀挑出,正中刺來的降魔杵尖,將無畏法王擊退。同時提氣邁步,在變得粘滯泥濘的雪地上連續踏出八禹步,險之又險地從冰刃與風刃交織的網絡縫隙中穿過,同時避開了腳下泥濘的糾纏和寒風的無形束縛。

  然而,無畏法王四人配合默契,攻勢如潮,源源不絕。我剛以玄然軍刀擊退無畏法王,背後便傳來彎刀破空的銳嘯;閃身避開風刃切割,腳下泥濘又驟然加劇,差點將我絆倒。無畏法王更是如同附骨之疽,降魔杵印引而不發,始終籠罩著我閃避的空間,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一時間,我竟被這四人殺陣死死纏住,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便在此時,先前死掉的幾個密教僧突然跳了起來,沒頭沒腦地撞進陣中,登時將這嚴絲合縫的殺陣攪亂。

  冰晶飛刃將當先一個密教僧紮成了篩子,彎刀砍斷了衝到近前的密教僧有腦袋,更有兩個密教僧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把念咒施法於地面的那人直接撲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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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畏法王身邊也圍了四個密教僧,連腦袋都沒有,脖子上還往外竄著血,卻靈活如鬼魅般繞著他縱跳攻擊。

  「外道控屍的邪法,也敢在本尊面使出來,真是不知死活。」

  無畏法王怒吼著,連續後退數步,擺脫四個無頭密教僧的攻擊,雙臂交叉於胸前,左手並指如刀,右手結指成拳,急喝道:「唵阿尾囉吽!」

  聲如炸雷,跳起來的密教僧屍體應聲栽倒。

  只是這一耽擱,四人形成的殺陣倒底破了。

  我趁勢踏步向前,斬心劍急刺無畏法王。

  無畏法王使降魔杵來擋。

  不想方一接觸斬心劍,那降魔杵便立即碎裂,卻是最開始那一劍挑中,降魔杵就已經損毀,只是我留了手,沒有立即破碎,依舊看似完好。

  無畏法王低喝一聲,竟然不躲閃,手印變幻,雙掌化為腥紅色,急速膨脹,向我胸口打過來。

  周邊那三人同時急急撲上來攻我。

  如果我這一劍不撤,必定會被無畏法王打中,而後再被那三人擊中。

  我冷笑了一聲,停步鬆手,斬心劍閃電般飛出,依舊沿著原來的路徑繼續刺向無畏法王,旋即轉揮刀,斬向施法於地面那人。

  忽地又有一條身影自那三人後方雪中跳出,掄著棒子對著使彎刀那人背頸就打,正是傀儡老兄。

  幾乎就在同時,妙姐出現在另一側後方,抬手間擲出一柄鐵骨朵,直砸念咒發音波捲動冰晶飛刃那人背心。

  那三人竟是絲毫不為所動,躲都不躲,依舊維持著向我攻擊的招數。

  連串的悶響聲中,傀儡老兄的登山杖和妙姐的鐵骨朵幾乎不分先後地重重打在目標身上,斬心劍刺入無畏法王胸口,玄然軍刀也砍中了目標的脖子。

  那三人撲到我身前,已經重傷,攻擊無力,卻依舊拼盡最後餘力死死抱住我的手腳身體,脖子中刀那人更是歪著腦袋用斷了一半的脖子死死夾住玄然軍刀。

  噴濺的鮮血澆了我一頭一臉。

  胸口中劍的無畏法王雙掌一合夾住斬心劍,向前踉蹌數步,跪倒在我身前地上,卻死死盯著我,眼中閃著血紅的光芒,猛地發出雷霆般的怒喝:「死來!」

  這一聲吼用了密教里震魂攝魄秘法。

  我心裡忽地微微一動。

  一道比夜色更濃、比寒風更冷的陰影,如同從虛無中滲出,毫無徵兆地出現在無畏法王身後。那陰影仿佛能吞噬光線,速度快到超越了視覺的極限,只隱約看到一隻膚色黝黑、青筋虬結的手掌,掌心紋路似乎構成了一個旋轉的、充滿不祥意味的圖案,越過無畏法王肩頭,向著我胸口打過來!

  傀儡老兄猛得一跳,從我頭頂越過,頭下腳上,落入我與那陰間之間。

  「咔嚓!」一聲脆響,不似骨骼斷裂,更像是某種精密機關或能量核心被強行攫取、捏碎的聲音!

  傀儡老兄的動作驟然僵住,整個軀體好像泄了氣的皮球般迅速癟了下去。

  「中!」

  妙姐疾喝,一抬手,又向那陰影砸出一個鐵骨朵。

  鐵骨朵倏然在空中消失,下一刻直接出現在陰影頭部位置。

  那陰影晃了一下,但掌上力道卻沒收,繼續向前,擊穿傀儡老兄的屍體,向我打過來。

  我一晃身子,便有一柄木芙蓉劍自衣領飛出,閃電般射穿打來的手掌,繼而穿透傀儡老兄的屍體,自那陰影身體上透過。

  那陰影發出一聲低悶哼,猛地撤回手掌,只不過在撤回半途,變掌為爪,待從傀儡老兄的屍體上縮回去時,手上已經抓了個鮮血淋漓的布包。

  妙姐猛撲上來,伸手去搶布包——那裡裝著的是時輪金剛秘祝儀品軌。

  那陰影抓著布包,便即掉頭,身形閃動,竟然是馬上就要消失在風雪裡。

  「嗡——!」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銀光,帶著悽厲的破空尖嘯,自更高處的、一塊覆蓋著厚厚冰凌的巨岩後激射而出!那銀光在空中划過一道近乎完美的直線,無視了距離和風雪,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隻抓著布包的手腕!

  「噗!」

  血光迸現!那隻手掌齊腕而斷,連同布包一併飛起!

  陰影傳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了痛苦與驚怒的悶哼。

  一道模糊的身影踉蹌顯現,迅速向後退去,斷腕處鮮血狂噴。

  一人從巨岩後方躍出,攔住那模糊身影退路,將手一招,銀光落入手中,卻是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劍,正是高塵靜。

  從離開上達蘭,他就一直在暗中跟著我們,始終隱忍潛伏,等的就是這一刻。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加央扎西能夠潛伏偷襲,我這邊一樣可以。

  帶著布包的斷掌落入雪地中。

  我甩脫身上纏著的三人,上前一步,與妙姐和高塵靜形成抵角之勢,把偷襲者圍在當中。

  風雪呼嚎的天空中,傳來持續不斷的轟鳴聲,而且在快速接近。

  有東西飛來了!

  但現在卻無暇去看。

  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圍住那人身上。

  這是個穿著褐紅色棉袍的密教僧,看起來沒有八十也有七十歲了,滿臉的皺紋和斑點,眉毛已經雪白。

  雖然受了重傷,又被包圍,他卻神情平靜,毫無懼色,從袍子上扯了一塊布,一邊慢慢將斷腕傷口包紮起來,一邊盯著我道:「黃元君教出來的徒弟果然不同凡響,無論是心計手段,都是一等一的高明,竟然在達蘭鬧出那麼大的動靜的情況下,還隱藏有後手未露,我輸得心服口服。」

  我問:「你是格色寺的?兩次偷襲都一門心思只想殺我,是受了加央扎西的指派嗎?」

  老密教僧笑了笑,道:「你不是想找我給馮雅潔報仇嗎?怎麼我站到面前了,你卻不認得我?哦,對了,我從來不照相,又有密術掩蓋精神氣度,就算是黃元君也不能提供照片或者是畫像給你們。」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地表明了他的身份。

  但我卻依舊問:「你是哪個?」

  老密教僧道:「你應該知道了,何必再多次一問?想殺我,現在就是最好時機,你們動手吧。」

  高塵靜二話不說,踏步上前,一劍刺向老密教僧後心。

  老密教僧身子如同沒有份量般,順著他這一劍向側輕輕飄去,左掌倏然打向高塵靜的面門。

  高塵靜身隨劍走,躲過這一掌,劍尖斜指向老密教僧肋下,倏然間脫手飛出。

  老密教僧的身子扭了扭,短劍緊貼著肋下飛過。

  但短劍旋即在空中轉了個圈,折轉斬向老密教僧後心。

  老密教僧嘿地低喝一聲,身體詭異無比地扭成了個麻花狀,躲過這斬來一劍,手掌在空中虛虛一擊,打斷高塵靜控制短劍的牽絲。

  短劍立時失控落地。

  老密教僧左掌隨之捋著牽絲打向高塵靜。

  高塵靜抬手同他對了一掌,手臂一顫,旋即縮掌後退。

  淋漓的鮮血自掌間灑落。

  他低喝道:「小心,他的手掌有暗招,不是一般的密教大手印功夫。」

  說話間,將手掌抬起,竟然整個掌心都血肉模糊,好似被刀剮了一般。

  老密教僧身子飄起,欲追擊高塵靜。

  妙姐看了我一眼。


  她旋即抓著兩個鐵骨朵上場,砸向老密教僧後心。

  老密教僧顧不得追擊高塵靜,轉身迎戰妙姐。

  鐵骨朵本應該力大招沉,可以妙姐手裡卻是使得輕靈詭異,時東時西,飄忽不定,明明打出去是對準胸口,可落下時就已經變成肩膀,而且每次擊出前,必定會撞擊兩個鐵骨朵,發出鏘鏘的脆響,刺耳震魄。

  老密教僧連續飄移躲閃,可動作卻在撞擊聲中越來越遲緩,完全沒有對著高塵靜時的輕盈,連躲了數次攻擊後,一個移動沒跟上,妙姐一計落下,直砸向他的腦袋。老密教僧身子一側沒再躲閃,而是聳肩迎向鐵骨朵。脆響聲中,鐵骨朵將那肩膀砸塌。只不過是右肩膀。他本來右手就斷了,無法使用大手印,現在肩膀再碎,也影響不大。他反倒趁著妙姐這一擊落下,左掌閃電般擊出,直打向妙姐胸口。妙姐揮一支鐵骨朵敲在手掌上。不想那本來剛猛無比的手掌竟突地變招,仿佛沒了骨頭般,順著鐵骨朵纏滑上去,一掌打在妙姐肩膀上。妙姐身子微微一沉,將這一掌力道卸掉,翻手一拳打中老密教僧面門。老密教僧腦袋微微一晃,鼻血長流,身子卻是不動,左掌沿著方才攻擊的軌跡繼續向上纏滑,直擊向妙姐咽喉要害。

  高塵靜抬手一招,短劍落入掌中,旋即毫不講武德地刺向老密教僧後心。

  妙姐一矮身子,滑若游魚般甩開老密教僧的手掌糾纏,舉拳再打,擊中其小腹。

  高塵靜的短劍同時刺入老密教僧的後心。

  老密教僧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轉對看著我,問:「你怎麼不出手?」

  我說:「我要看著你。」

  老密教僧就笑了起來,道:「有意思,你對我教密教很了解啊。」

  我說:「我在丹措州的格勒寺呆了一個月。」

  老密教僧道:「貢德把我教密術教給你了?」

  我說:「他不教我,我也會自己觀察分析,很多東西都是一通百通,萬變不離其宗。而且這幾年,我一直在同你們密教的高手爭鬥,頗有些心得體會。」

  老密教僧道:「難道黃元君沒有教你的嗎?」

  我說:「黃元君教我的是殺伐之術,任你千變萬化,只需一劍就能取你性命。」

  老密教僧道:「那你為什麼不出手殺我?殺了我,把我的腦袋帶回格色寺,就可以給馮雅潔報仇了。你知道當年我是怎麼對付馮雅潔的嗎?我把她……」

  我說:「我不是黃玄然!」

  老密教僧停住了話頭,歪頭看著我,說:「左右不過是一死,大不了墜入無間地獄,你還能把我怎麼樣?」

  我說:「我會再去達蘭一趟,把剩下的寺廟都毀掉。」

  老密教僧道:「倒不如把達蘭的密教僧都殺光,也好一了百了。」

  我說:「你想讓我殺光達蘭的密教僧?」

  老密教僧道:「你不是想復仇嗎?殺得越多,這仇報得越痛快。想來這也是黃元君的心思吧。」

  我說:「這個仇只跟格色寺和加央扎西有關,你想把火引到整個密教身上不可能。」

  老密教僧道:「你在達蘭大開殺戒,想讓人不往這上面聯想也不可能。嘿,黃元君的顧忌,你也一樣有吧。」

  我再次說:「我不是黃玄然。」

  老密教僧道:「有什麼區別?」

  我說:「我在動手前就已經同大樂法王和花蓮法王密盟協議,在達蘭製造混亂破壞後,時輪金剛寺會挑頭向大佛爺發難,集體請願要求他驅逐加央扎西,避免達蘭持續被高天觀遷怒破壞,損傷根基元氣。」

  老密教僧問:「他們為什麼會相信你?願意同你合作?」

  我說:「他們不是相信我,而是需要驅逐加央扎西。至於為什麼,你心裡清楚,還用得著我說嗎?」

  老密教僧嘆氣道:「這世上的事,多半都毀在這內鬥上了。我們這些人逃亡異鄉,寄人籬下,本來應該精誠團結,可實際上卻內鬥不休,逼得大佛爺都不得不遠走歐美……唉……」

  空中的轟鳴聲大作。

  飛來的東西已經近在咫尺。

  老密教僧一聲嘆息未了,身體突然急劇膨脹,身上衣物碎裂,露出腥紅色的肌肉虬結的身軀,肋下背上另有四條手臂衝破皮膚帶著淋漓鮮血伸展而出,額頭中央皮膚綻裂,露出一顆血紅色的眼睛,而整個臉皮卻同步變成了靛藍色。

  眨眼功夫,他由一個乾癟矮小的老頭,變成了一個身高兩米多,長了六隻胳膊,滿身肌肉的三眼怪物。

  騰騰火焰旋即冒出,將他整個人籠在其中。

  剎那間熱浪襲擊,方圓數十米的冰雪盡皆融化,天空飄落的大雪化成暴雨灑落。

  天空中的轟鳴聲倏然急降。

  一架印軍塗裝的武裝直升機自鉛灰色的雲層中撕裂而下,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衝而來,機首下方的加特林機槍炮塔開始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