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德上師在巴桑的攙扶下,艱難地坐穩,道:「你會不會殺我們,當應在接下來我如何回答你。」
我挑眉一笑,道:「人之將死,神清智明,你這修行有點意思。」
貢德上師道:「所謂修行,最終不過是要看破生死。生死都能看破,這世間便無有不可看破者。可如今的我,想不看破,都不行。我本來在翻越大雪山的時候就該死了。可因著對於死後的恐懼硬挺到現在,日日受著無盡痛苦煎熬。」
我說:「你想堅持到達蘭來,請大佛爺或者哪位法王出手幫你解除子彈傷害所帶的詛咒,讓你可以安心前往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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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德上師道:「往生極樂不敢想,只求能死得安穩些,不用受這無盡折磨。只是想不到,這麼點心愿也成了不可求的奢想。這聖地諸寺廟,高高在上,完全不把我們這些雪域追尋而來的僧眾當成一回事,我帶著如此重要的消息在各寺廟輾轉,卻連一個法王都見不到,沒人重視我們,也沒人重視我們帶回來的消息。」
我說:「別失望,有人確實重視你們帶回來的消息,他們不重視的只是你們。不過,加央扎西在這邊建了小格色寺,你們格勒寺當年是從格色寺分立出來的,一脈淵源,去小格色寺向加央扎西求助,他應該不能不管你吧。」
貢德上師道:「你不用試探了,大勝法王不在這裡。他跟著大佛爺在歐美傳法,已經很多年沒有回過達蘭了。你想找他,只能去歐美。」
我說:「我不需要找他,等著他來找我就行。」
貢德上師道:「那你為什麼還要來達蘭?」
我說:「我來這邊,是打算把加央扎西在這裡的老巢毀掉,殺盡當年跟他一起逃到達蘭來的格色寺僧眾。當年的仇怨,只殺一個加央扎西,遠遠不夠。」
貢德上師道:「大勝法王沒有在這邊傳法授徒,小格色寺里還有三十多僧眾,都已經衰老垂死,就算你不殺他們,他們也活不了幾天了。」
我說:「如果他們都能善終,這世界還有什麼公道可言?」
貢德上師道:「這世界本相就是等級森嚴,眾生各安其位,各有其命,六道輪迴,從來沒有什麼公道。」
我說:「不要緊,這玩意求不來,我們自己動手實現就是。」
貢德上師搖了搖頭,道:「在這事上你我說不到一起去。如果我試圖說服你,倒顯得我愚笨不知了。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我說:「把我已經偽裝成僧人潛入達蘭的消息傳出去,尤其是要讓小格色寺的人知道。」
貢德上師道:「巴桑是七九年才拜入格勒寺,一直安分修行,與當年格色寺的罪孽無關,也沒沾過屍身法術,讓他活下去吧。」
我說:「好,我不會殺他。」
貢德上師轉頭對巴桑道:「我不是死在惠念恩手上的,你明白嗎?」
巴桑沉默片刻,聲音有些哽咽地道:「害死上師的,是達蘭的法王們。」
貢德上師溫聲道:「不要這樣想。這是我於此世的命定之路。怨不得誰。」
巴桑道:「要是大佛爺或是大勝法王在,絕對不會不管上師。」
貢德上師道:「這裡的事情了結,你去泥婆羅吧,不要再回雪域,也不要留在達蘭。將來,也不要去見大佛爺和大勝法王。就在泥婆羅好好修行,渡過這一世。」
巴桑伏倒在地,道:「弟子願奉上師回格勒寺。」
貢德上師道:「不過是個臭皮囊,沒有這個必要。」
巴桑泣不成聲。
貢德上師抬手輕撫他的頭頂,道:「看開些,沒有這事,我也早就該死了。以前看高僧坐化,都要念佛謁,可到我這裡,卻腦子空空,一個詞都沒有,想是修行不到,橫死才是歸宿。」
說罷抬頭看向我,道:「那年大勝法王殺馮軍醫,我是格色寺醫明扎倉的貝恰瓦。其實很多僧眾並不贊同大勝法王的做法。不過沒人向馮軍醫示警,也沒人想過要幫她。因為她只是個侵入我雪域佛國的外人。呵呵,外人啊,如今我來到達蘭,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也成了一個外人,被坐視著一點點腐爛死去,輪迴報應如是!」
他低下頭,雙手合十,道:「請真人動手吧。」
我說:「給你個痛快,讓你死後不用再遭受這痛苦。」
貢德上師道:「多謝真人。」
我一抬手,一個桐人自袖中飛出,落到貢德上師身後,化成我的模樣,手持長劍,一劍便刺穿了貢德上師的心臟。
貢德上師低頭看著胸口冒出的劍尖,露出一個解脫的笑容,一張嘴便有血湧出來,但還是艱難地發聲道:「業刀斬盡煩惱縛,方知此血即真如。」
反手一掌,打在背後替身桐人上。
桐人登時熊熊燃燒。
烈燃順著手掌向貢德上師身體蔓延過去。
但貢德上師已經沒了聲息。
巴桑放聲大哭,跳起來,將貢德上師身上的火焰拍熄,背著他的屍體,踉蹌逃出木屋。
我順原路返回時輪金剛寺壇城殿。
壇城上的桐人不見了。
只留一縷幽香。
我當即離開時輪金剛寺,回到山坳,安穩歇下。
躺下沒多久,便有嘈雜聲響起。
眾僧紛紛驚起,見坳口處火光閃動,人影重重,也不知發生什麼了事情,正想過去查看,火光已經快速湧入山坳,卻是大隊舉著火把挎著步槍的僧兵,如同潮水般湧進來,占據高點,封鎖坳口,把這山坳中的上千僧眾都堵了在了裡面。
眾僧不明所以,有人上前同進來的僧兵交涉。
不多時傳來消息,說是有危險的敵人潛入達蘭,殺害寺廟的僧人後逃跑,這些僧兵是來搜捕殺人潛逃者的,讓山坳中的僧眾都立刻排好隊,逐個到前面去接受盤查。
眾僧雖然有些吃驚,但卻也沒當回事,全都老老實實排隊接受盤查。
我混進隊伍里,一抖袖子,把一小袋金豆子塞到一個流浪僧的身上。
盤查點就設在山坳口處,有人拿畫像對照上前的僧眾,另有人盤問來路姓名登記,並且搜身檢查,旁邊眾僧兵端著槍嚴陣以待。
輪到我時,我坦然上前。
雖然沒帶別人臉皮,也沒有做偽裝,但在雪域的那段時間裡,我的形象已經大變,跟原本的樣貌極大不同,只對照畫像根本看不出是一個人,所以只需改了妙玄仙尊的精氣神,便不怕被識別出來。
檢查的僧兵對著畫像仔細看了片刻,又登記來路姓名,當聽到我是格勒寺來的僧人後,便沒有放我走,而是讓我站到一旁。
我便問:「我有什麼問題嗎?為什麼不讓我走?」
領頭的僧兵道:「格勒寺還有人到了達蘭,過後會讓他來認一認,要確認你是格勒寺的僧眾,就放你走。」
我說:「我是時輪金剛寺講學堂的貝恰瓦,今天還要回寺里去學習,要是不能準時回去,會被懲罰,能不能先讓我回時輪金剛寺,過後你們可以去寺里講學堂找我。」
那領頭僧兵板著臉道:「當然不可以,你老實呆著,要是不老實,就打死你。」
我說:「我看各寺來的僧眾都不需要確認身份,為什麼獨獨我需要?是我有什麼問題,還是格勒寺有什麼問題?」
那領頭僧兵不耐煩地道:「你哪那麼多問題,讓你老實呆著,你就老實呆著,再多嘴多舌,就把你鎖起來。」
我無奈嘆氣,道:「那讓我同講學堂的同伴交待一下,讓他們回去幫我向阿晉上師解釋,請他不要懲罰我。他們就在那邊,我不走遠,過去說兩句話就行。」
說話間,抬手把一粒金豆子塞到那領頭僧兵手裡。
那領頭僧兵手指一搓,眼中閃過喜色,不動聲色地把金豆子藏起來,板著臉道:「快去快回,不要亂跑。」
我施了一禮,走到已經通過盤點聚集在坳口外的講學堂僧眾跟前,低聲道:「我被他們扣下了,說是要格勒寺的人來確認我的身份。我是這麼多年來格勒寺第一個來到達蘭的僧眾,這裡哪還有其他格勒寺的人?他們這分明是在故意針對我。」
眾僧都是吃了一驚,有人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說:「大約是受了阿晉上師的指使,如果我不能按時返回寺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懲罰我了。」
另有人道:「就為了管你要錢,不至於鬧這麼大動靜吧。」
我說:「光是針對我,自然不可能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可我擔心的是,他們要針對的是整個達蘭的流浪僧眾。」
有人驚疑不定地道:「難道是我們之前串聯商量的事情走漏風聲了?」
另有人道:「人多嘴雜,肯定有向寺廟告密的。我看這次搜捕沒那麼簡單,說是抓殺人兇手,怕只是個幌子,實際上是借這個理由控制達蘭,先下手為強,阻止我們向寺廟請願。看著吧,今晚被扣下的肯定不只是仁多增次。」
便有僧眾道:「我們只是想要求應得的學經機會,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
另一人不由有些振奮,道:「這說明他們做的這些事情都是瞞著大佛爺的,只要我們把事情鬧大,讓大佛爺知道,他一定會回來主持公道,讓我們每個人都得到公平學經的機會。」
又一人道:「也得先能鬧起來才行,看他們這樣子,真要鬧大了,怕不是會對我們痛下殺手。」
有人遲疑地道:「不會吧,大家都是大佛爺座下,就算有些紛爭,哪至於開槍殺人。」
旁人道:「別忘了,我們在他們眼裡,可都只是些外人。」
我低聲道:「大家先不要想得太悲觀了,或許事情還沒那麼嚴重。不過,我們也還是要做最壞打算,以備不測。我要是很快就會被放掉,那就沒大問題。如果他們一直拖延著不放我,也不找人來確認我身份來路,那就說明這裡面的問題很大。」
有人問:「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吧。」
我說:「往好了想,或許會扣一陣子,不讓我再往外傳阿晉上師找我索要錢財的事情,要是往壞了想……不好說,總不至於殺我滅口吧。」
這話一出,眾僧都是臉色難看,有人低聲道:「仁多增次,要不然你跑吧,我們替你打掩護攔著他們。」
我說:「我不能跑。我要是跑了,不僅會害了你們,還會讓他們扣上殺害寺廟僧眾的罪名,到時候都不需要再抓,只要發現就可以當場擊斃了。這時候我們要沉住氣,不能亂了陣腳。我估計,他們就算想處置我,也肯定要等把事態控制住才行。在那之前,我不會有生命危險……」
話正說著,身後坳口突然吵鬧起來。
我們齊齊扭頭,卻見那個被我塞了袋金豆子的流浪僧同盤查的僧兵爭執起來,雙方吵了幾句,那流浪僧一時氣惱不過,一拳將當面僧兵打倒在地,強行就往外闖,旁邊的僧兵立刻舉槍對準他,厲聲喝止。
那密教僧動作一頓,稍一猶豫。
我掐了個手訣,借著袖子遮掩,朝領頭僧兵一打。
方才塞金豆子的時候,我已經做了手腳,此時施術,僧兵頭領登時眼神迷茫,抬手對著鬧事的流浪僧就是一槍。
清脆的槍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那鬧事的流浪僧捂著胸口慢慢倒地,臉上兀自掛著不可置信的驚異。
短暫的錯愕之後,山坳內外的流浪僧都鼓譟起來,氣憤吶喊著聚上來。
領頭僧兵當即對天射擊示警,厲聲呵斥,如果敢鬧事,就要開槍了。
眾僧兵紛紛端槍拉栓,對準流浪僧眾。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流浪僧眾的情緒逐漸冷靜下來。
我便對身前的講學堂僧眾道:「事情不對,被打的那個叫賴吉,我昨天剛接觸過,對那事最是憤慨,也是最積極響應的,而且他在很多流浪僧中很有號召力……怎麼就這麼巧打到了他!什麼搜捕兇手,這就是在針對我們要請願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