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無處容身

  我轉身沒入達蘭的巷道。

  街面已經起了不起眼的騷動。

  衣衫襤褸的流浪僧腳步匆促地自巷口奔走而過,臉上帶著強行壓抑的興奮。他們並不交談,只是時不時地交換著眼神。轉過巷口,有一座嘛呢堆,三個中年僧侶圍蹲著,用手指在塵土上急速划動,又迅速抹平。

  我穿過主街時,看見二十幾個僧人正從不同巷口匯入。他們腳步整齊得不自然,破舊的赭紅色僧袍下擺揚起一致的幅度。沒有人領頭,但隊伍自動形成兩列,默默地朝著寺廟方向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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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風了。

  捲起地上的塵土和干牛糞屑,在空中打旋。

  風裡混雜著酥油、塵土,還有一絲鐵鏽般的氣味。

  遠處寺廟的金頂在忽然陰沉的天色下,不再是耀眼的金光,而變成了一塊沉重的、暗沉的黃銅。

  無形的暗流在達蘭的隱秘處快速流動,從涓涓細流快速匯聚壯大,向著毀天滅地的洪流變化著。

  麻木遲鈍的人們還沒有感覺到這種變化,

  但街頭巷尾的狗子們卻已經嗅到危險的味道,它們不再吠叫,夾著尾巴縮回門洞,喉嚨里發出不安的嗚咽。

  然後,我看到了高塵靜。

  他穿著件髒兮兮的袍子,蓬頭垢面,懶洋洋地躺在通往山上寺廟的必經道口的石頭上,伸手在懷裡摸索著,摸出只虱子來瞧了瞧,也不掐死,便直接扔到地上。

  我登合十垂首,自他身邊走過,停下腳步,從袖子裡摸出塊糌粑,悄然塞了顆金珠在裡面,然後放到他身旁,也不說話,又繼續往前走。

  高塵靜抓起糌粑聞了聞,塞進嘴裡,慢慢嚼著,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一路回到時輪金剛寺,只見寺門前站了兩排手持鐵棒的僧人,個個身材高大壯碩,身上穿的不是紅袍,而是大片未經剪裁的赭黃色棉布,繞腰數匝,在臍下打一個緊實的活結,形成及踝的筒裙,多餘的布料在身側垂下,再將另一端從左側腑下穿過,覆蓋左肩與大半背部,末端甩搭在右肩上,露出肌肉如鋼鐵般堅實的右肩與臂膀。

  平措旺傑帶著幾個時輪金剛寺的僧眾守在一旁。

  在他們身後聚了好些講學堂的密教僧,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看人群里有幾個是一同翻山過來的,便湊過去問:「怎麼不進寺?」

  便有人答道:「不讓進。平措強佐說寺里來了貴客,我們這些外人只能在外面等著,等貴客走了才能進去。」

  說到「外人」兩個字的時候,語音不自覺加重。

  那是不可抑制的憤恨。

  從始至終,他們這些冒著生命危險來求經學法的人,在達蘭寺廟的這些人眼裡,都不過是些外人。

  所以他們可以心安理得的勒索他們的錢財,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傳他們真經。

  這原本壓抑的怒火,現在已經被點燃,在他們胸中燃燒,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我問:「什麼貴客?是大佛爺的使者嗎?」

  另一個冷笑道:「你看他們的打扮,那是印度本地僧人,跟我們算不得一路。」

  又有一人道:「印度本地的僧人都快被印度教給趕得沒有容身之地了,還有臉在我們面前擺譜。」

  我問:「他們來幹什麼?」

  眾人都是搖頭。

  我便湊到平措旺傑身旁,合十垂首問:「強佐,這些人要呆到什麼時候,我們還要在準點回去做晚課。要是晚了,只怕阿晉上師會懲罰我們。」

  平措旺傑不耐煩地斜瞟了我一眼,一對上我的眼神,立刻就有了耐心,只是語氣依舊不怎麼好,「我哪知道他們會呆到什麼時候。他們每月一趟,有時候呆一小會兒就走,有時候會過一夜,都不一定。放心,阿晉上師不會為這事懲罰你們。」

  我問:「如果他們過夜的話,我們還能回寺里住了嗎?」

  平措旺傑道:「到時候寺里不能有外人,你們自己在達蘭找個地方住一晚。」

  我說:「我們也是講學堂的貝恰瓦,怎麼能算是外人?」

  平措旺傑嗤笑道:「你們又沒被正式收錄,算什麼貝恰瓦,讓你們進來學經就不錯了,別再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後方的眾密教僧發生一陣微微騷動。

  平措旺傑轉頭低聲呵斥道:「都閉嘴,想說話滾遠點。」

  眾僧深深低下頭,不再說話。

  我趕忙拉了平措旺傑一把,道:「強佐,師兄們只是有些奇怪,什麼貴客這麼大的排面,來一趟還要清場。他們是印度本地的僧人嗎?」

  平措旺傑沒好氣地道:「問那麼多幹什麼?他們是地仙府的,來探望在內密舍學習的自家人,帶隊的叫迦梨仙尊,大佛爺面前也有座位,真正在世菩薩一樣的大人物。」

  我說:「這樣啊。說起來,他們才是真正的外人吧,怎麼能說我們是外人呢?」

  平措旺傑呵斥道:「你們不是時輪金剛寺的僧眾,不是外人是什麼?至於迦梨仙尊,那是大佛爺的座上客,來到時輪金剛寺,自然也要恭恭敬敬的接待。」

  話剛說到這裡,卻見寺里急匆匆走出一人,卻是扎倫多次。

  他站在寺門處,把平措旺傑叫過去說了兩句話。

  平措旺傑就轉回來對一眾講學堂的密教僧道:「貴客今晚要歇在寺里,你們不能入寺,自己找地方休息吧,明天下午再回來。」

  一眾講學堂的密教僧又起了一陣騷動,但卻沒說什麼,只默默地離開。

  我趕忙向著平措旺傑躬身施禮,然後緊追在一眾密教僧身後,與他們一同返回。

  走到那處路口的時候,高塵靜已經不見了。

  我看眾密教僧有散去的意思,便招呼道:「諸位師兄,雖然不能入寺,但晚課卻不能落下,不如我們一起找個地方住下,也好做晚課。」

  有人道:「達蘭都是小旅店,根本沒有哪家能容下我們這麼多人。」

  我說:「剛才來的路上,我見路邊有一個小寺,叫倫布蘭寺,不如去那邊借宿一晚,就算沒有僧房,也可以在正殿將就一晚。」

  另有人道:「倫布蘭寺雖然小,但來頭卻大,聽說堪布是當年跟大佛爺一起來到這裡的,倫布蘭寺是在達蘭建起的第一座寺廟,大佛爺也曾住過。怕是不會讓我們借宿。」

  我說:「都是同宗同教,不至於連這點方便都不給。」

  有人冷言冷語地道:「同宗同教?在人家眼裡,我們可都是外人。真不知道我們冒著生命危險翻越大雪山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他們根本就沒把我們當成是自己人。」

  這話立時引起一片共鳴,眾僧紛紛抱怨起來。

  我等他們抱怨一陣子,這才開口插話,道:「那是時輪金剛寺,倫布蘭寺是大佛爺的忠實追隨者,想來不會這樣。不如我去試一試,要是不允許,我們再另想辦法。」

  當初一同來此的一個密教僧道:「哪能讓你自己過去,既然是借宿,那大家一起過去。」

  眾僧紛紛道好,於是便一起轉回去,到路過的倫布蘭寺借宿。

  結果不出所料,被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守門的密教僧甚至還出言譏諷,惹得眾僧都是大怒,差點沒當場動手,好在還有部分人比較理智,趕忙拉著想動手的離開倫布蘭寺。

  看到眾人憤憤不平,又都有些喪氣,我便提議再去其他寺廟試一試。

  眾僧都不太想去,不過在我的鼓動下,還是勉強同意,便隨著我一路試過去。

  沿途試了七座寺廟,有大有小,沒有一個同意的。

  而且態度都很不客氣。

  這裡面固然有歧視這些外來密教僧的成分,但也有我們是從時輪金剛寺里出來的原因,這些達蘭寺廟都在雪域有對應的寺廟,各自代表不同的流派,相互之間本就矛盾重重,自然不可能接收從時輪金剛寺里出來的密教僧。

  其中倒有個小寺,沒什麼立場,守門僧想去稟告寺內堪布,但我拉著眾僧逐廟詢問的目的可不是真要借宿,而是讓眾僧更深刻感受到達蘭本地寺廟對他們這些外來者的排擠,哪能允許這小寺真接收我們,便使了迷神的手段,那守門僧進寺里轉一圈出來,就冷言冷語的趕人了。

  再往前走,就是達蘭最大的寺廟中密院,本就是想進而不得的地方,更不可能接納我們借宿。

  眾僧徹底失望,只能到達蘭城內尋找住宿地。

  我又提議說現在晚上也不是很冷,與其分散住宿,倒不如找個避風的空地將就一夜,正好一起做晚課。

  說是做晚課,其實是聚眾議論。

  積壓在心中的怒火,需要通過相互交流才能進一步引爆。

  我們在達蘭外找了處避風的山坳。

  結果進去一看,發現裡面有好些人,都是滯留達蘭的流浪密教僧,不能入寺廟學習,身上的錢又花光了,只能在這裡搭些草棚艱難度日。

  這些天講學堂的僧眾就同流浪僧多有交流,相互之間不少都認識,聽說我們被趕出寺無處可去,便熱情地把留我們下來。

  雖然草棚沒法同僧舍比,但終究比睡露天地要強。

  而且流浪僧們的熱情更是與寺廟的冷漠排擠形成了鮮明對比。

  冰火兩重天的感受,讓講學堂僧眾感慨萬分。

  我便帶了幾個同來的密教僧去達蘭鎮上買些食物回來與眾人分食。

  眾僧邊吃邊講,情緒都越發激憤,白天串聯時沒敢放開講的話也全都毫無顧忌地都掏出來。

  我尋了個空子,離開山坳,趁夜色先去朱燦榮的當鋪,也沒見他,直接取了剩下的炸藥和手雷,然後潛回時輪金剛寺。

  那兩排持棒僧眾依舊忠心耿耿地守在寺門。

  時輪金剛寺是依山勢而建,除了正門這面,其他方向都是陡峭山壁,一般人也沒那個能力爬上去,便沒有設置守衛。眼下倒是給我省了不少事。

  我沿著山壁爬上去,翻牆入寺,直奔壇城殿。

  壇城上的短香已經不見。

  從痕跡來看,應該是扎倫多次按我吩咐拿走了。

  用這短香,他就會找到妙姐。

  而之前在時輪金剛殿內一面,我已經給了她信號,讓她知道扎倫多次是自己人,再看到短香,就能確認是我指使扎倫多次找她。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一定會跟扎倫多次來見我。

  我折了個桐人放到壇城頂上,然後離開壇城,在時輪金剛寺內各處安藏炸藥。

  如此安藏完畢,再取出帶著貢德上師血發的紙鶴,循著紙鶴穿過整個時輪金剛寺,自後牆翻出,沿著山壁上開鑿的狹窄道路行了片刻,便見山壁上有一座小木屋。

  屋內有微弱燈光晃動。

  還有低低的呻吟隱隱傳出。

  那是貢德上師的聲音。

  他在格勒寺被我打傷,又在心裡種下中槍必死的念種,傷勢肯定會越來越重。

  我離開山道,順著山壁爬到小木屋窗外,倒吊下來,向內窺探。

  這屋子極小,只有五平米左右。

  貢德上師光著身子,躺在一側牆角下,身上沒蓋東西。

  不是沒有蓋的,而是不能蓋。

  他前胸腹已經爛得流膿淌水不成樣子。

  在他旁邊跪坐著一個中年密教僧。

  這是貢德上師在格勒寺的一個弟子。

  想來就是他帶著傷勢嚴重的貢德上師翻越大雪山逃來達蘭。

  中年密教僧正拿著粗布手巾沾了水給貢德上師擦拭傷處。

  只是這樣做並不能阻止潰爛,更不能治傷,只會加重貢德上師的痛苦。

  每擦拭一下,貢德上師便不由自主地呻吟一聲。

  他的身體卻紋絲未動,只是拳頭攥得咯吧吧直響。

  顯然在極力克制身體的痛苦。

  我便從窗口探頭道:「貢德上師,你居然能活著翻越大雪山逃到達蘭來,真是讓我意外。」

  中年密教僧豁然起身,從袖子裡取出金剛降魔杵,就要同我拼命。

  貢德上師艱難地叫道:「巴桑,不要動手,你打不過他。」

  我蹲到窗口,道:「不動手,難得要坐以待斃嗎?」

  貢德上師對中年密教僧道:「扶我坐起來。」

  中年密教僧巴桑警惕地看著我,慢慢向貢德上師挪過來。

  貢德上師道:「別擔心,他要想殺我們,早就直接動手了,不會露面說話。」

  我笑道:「貢德上師,你覺得我不會殺你們?」